這實在難以入耳的哭嚎之聲頓時讓灰袍老人的臉色有些難看,於是一直站在旁邊偷偷觀察他臉色的郭東齊臉色也跟著難看起來。
他用手攥住門簾,深深吸了口氣,正準備威嚴十足咳嗽兩聲,卻發現身側的貴人已經抬腳進了門,周後的侍衛們也跟著魚貫而入,郭東齊愣了愣,也急忙跟了進去。
或許是全副武裝的侍衛引發了村民們某些不好的回憶,剛還在嘲笑著郝瘸子的村民們一看到門前魚貫而入的侍衛們,便俱是驚呼一聲,臉色蒼白的倉惶散開,卻不敢冒然奪門而去,有些村婦甚至磕著牙,過於豐腴的身體也是瑟瑟發抖,猶如待宰的羊羔。
整個房間頓時安靜了下來。
老人走上跟前,滿眼複雜的打量著這名自稱蕭洛的少年。
蕭洛似是也察覺到了來者的存在,將視線對上老人灼灼的目光。
隻是這人影剛剛進入眼簾,他的身體便有些繃緊,一直處變不驚的他微微有些變色,但轉瞬間便恢復了常態。
沉默良久,蕭洛終於打破了沉寂:“這位老人家?也是來買合歡散的嗎?放心吧,我這合歡散的藥效有目共睹,哪怕是半隻腳快踏進棺材裡,也能包您雄風依舊,金槍不倒。”
隻是這一開口,卻是讓所有人俱是一哆嗦。
灰袍老人卻出奇的沒有任何怒意,隻是眉頭皺的更緊,眼中露出悲哀之色,沒有做聲,揮了揮手。
身旁一直在察言觀色的郭東齊心領神會,連忙轉過身趕雞似的對著周邊的村民大喝道:“閑雜人等!一律出去!出去!”
膽戰心驚的村民們這才如蒙大赦,做鳥獸散。
可是剛剛竄出門庭的村民們卻都沒有走遠,一個個耳朵豎的直直的。
畢竟這些官兵可不是真的找他們麻煩的,再者他們人多,人多壯膽,碰上新鮮事兒,沒了危機感後,便會有圍觀的衝動,人這種群居動物便是有這樣的天性,是時間難以磨滅的東西。
雖然外面是聽不見什麽,但他們可以等待,等待事情的答案出現。
而仍在房內的郭東齊則是深深的看了一眼蕭洛,和侍衛們一道退了出去,最後一人將破舊的木門合上。
整個房間內便只剩下了灰袍老人,依然端坐如初的麻衫少年和依然自顧自的切著藥材的紅衣小侍女。
老人並沒有回答他的荒唐問題,而是偏頭掃了一眼牆角處那位沒心沒肺的小侍女。
蕭洛抿了抿嘴,也轉過頭吩咐道:“顏兒,先到後院去玩兒會兒去。”
“可是這些藥材還沒切好呢,哦。”
小名顏兒的少女顯然平時被少年寵慣了,還想由著性子賴在房間裡,可是被蕭洛瞪了一眼後,扁了扁小嘴,站起身來,拖著幾條長長的鐵鏈撒著丫子退出了後門。
可不論是蕭洛還是老人都能感覺到,那丫頭湊著門縫兒聽牆角呢。
少年不語,老人也便裝作沒發現,環目四望,除了農家一些基本的用具,便隻能用家徒四壁來形容了。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少年身後長案的靈牌上,案台上的香爐仍燃著三炷殘香,歎了一口氣,沉吟道:
“水兒她終究是走得太早了,要不然也不會讓你去賣那些下三濫的東西維生的,無論怎樣,你也是蕭銘旭的兒子,我蕭家的長公子,怎能?”
蕭洛聞言嘴角一挑,像是譏笑,又似自嘲,直接開口打斷道:
“什麽蕭家長公子,十一年前被逐出家門的時候,就已經不在是了,至於之後我靠什麽維持生計,難道也礙著蕭家了?你這是什麽霸道邏輯啊?尊貴的蕭家三長老,我曾經的三爺爺?”
曾經二字,如同一根犀利的鋼刺,深深的扎傷了老人那顆脆弱的心。
“混帳!”砰的一聲,梨花木質的桌台上出現了幾道明顯的裂痕。
少年那變得有些絕決的目光和當年那個女人是如此的相似,那個當初以青樓剛出閣的頭牌身份,榮登蕭家大夫人之位的那個幸運女人,那個在所有蕭家族人面前宣布脫離蕭家,口吐堅定決絕的詞句,眼睛裡除了自己的孩子便什麽也沒有剩下的可憐女人。
老人因為回憶而有些遊離的目光又落在了眼前桌台上,落在那本被他一掌震開的舊書上,那本書的扉頁上鐵畫銀鉤寫著《殘月經解》四個大字,下面出現的便是這本書的引言:
凡人之身,有七脈輪,以脈為引,開啟輪鏡,成啟輪境修士,方能在體內凝聚真元。
至輪鏡盈滿之時,煉化真元,結成凡胎,可成就真人之位,能歷千年而不朽,當真是陸地神仙是也。
呵,陸地神仙啊。
老人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臉上一抹榮光剛剛浮現便悄然而逝,黯然開口道:“可惜你天生沒有脈輪,即使每天研讀,開啟不了輪鏡,也注定是踏入不了修行之道的,否則,也不會讓你們母子二人離開蕭家,但即使你離開了蕭家,你,也依舊姓蕭。”
蕭洛不為所動,坐起身來,冷冷地看了一眼這個原本應該永遠不應該出現在洛桑城的老人,停頓片刻後寒聲問道:“哦?我依舊姓蕭,看來,我蕭洛又對蕭家有些用處了?那不知三長老此行何意?”
老人明顯沒有想到他竟會如此平靜自然,弄得自己反而不由一窒,心中雖然不悅,但也能理解,畢竟短時間內是解不開他對蕭家的成見的,於是直言道:“跟我回去吧。”
蕭洛先是疑惑的皺了皺眉頭,卻是笑了起來,幽然問道:“莫非,蕭家鎮不住那個女人了?”
老人袖中的拳頭卻是緩緩攥緊,神色變得極其冰冷,寒聲道:“不錯,鍾穎那個蕩貨,竟是勾結玉虛宮掌門葉鼎天,欲謀我蕭家所有,真當我蕭家無人了。”
“哦?你們終於肯承認那個女人是蕩貨了?那現在,是要我這個扯著我這個長公子的大旗去煞煞她的氣焰咯?”蕭洛聞言眉頭一挑,眼中泛起殺意,露出八顆白牙譏笑道。
鍾穎,這個詞兒時隔十一年入耳,依舊是讓他如此的怒火中燒。就是這個蕩貨,奪取了原本屬於他母親的位置。
可是為了巴結她身後的鍾家,蕭家竟是沒有半點猶豫的就將沒有修煉資質的母子二人一腳踢出了門外。
但鍾家何等權勢,堂堂大禹國的國戚,又豈會看的起一個附屬國的小家族。而下嫁過來的鍾穎,也不過是個旁系的小姐罷了。
可就這麽一個在大禹國誰都瞧不起的旁系小姐,卻依然能將整個晉國攪得烏煙瘴氣,而他從前一直以為很強大的蕭家,也隻能勉強與她分庭抗禮。
眼見老人神色不愉,他也沒有半點退縮,繼續追問道:“那我這個傀儡,都能有什麽好處呢?”
這個看似頗為勢利的問題讓老人的臉色有些難看, 卻也沒有多做計較,既然這個孩子肯跟他回去,一切都可以慢慢彌補,隻是這個性格,實在令人頭疼,十一年前是這樣,如今,依舊如此。
可惜,他終究沒有脈輪,否則以他這堅韌的性格和聰明才智,能夠超越他那英年早逝的父親也說不定。
心中的感慨的同時,老人口中坦然道:“榮華富貴,世俗權勢,美女金樽,無不可應。”
老人的一句話,便給了他凡人所期望的一切。
“呵,看來,這個二世祖,我是當定了。”蕭洛仰躺在藤椅上抬頭無神的看著天花板,嘴中回應道。
老人看著他忽然表現出得似是無力反抗的頹廢樣子,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起身推開了房門,目光卻落在庭院一角的柴火堆,落在木樁那唯一的深痕上。
心頭不由一驚,眸中大現異色,但他隨即又想起了什麽,惋惜之色更濃,再次歎了一口氣,卻是回頭囑咐了一句:“我們明天清晨啟程,長公子。”便大步向外走去。
老人一句長公子,讓門外所有觀望之人砸碎了一地的眼珠子,耳中猶如九天轟雷吒響,震的所有人目瞪口呆。
他們眼中的那個臭小子,賣合歡散的混帳少年,這一盞茶的功夫,竟就成了丹陽貴人家的長公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