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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漆漆地大概走了十來分鍾,景明踩得兩腿都是爛泥。
小張屬於比較悶騷型的人,高低不說話,隻是細心地把電筒光凝聚到景副書記腳下,讓他不至於被坑。
“到了,景書記,就是那家。”小張放緩腳步,用電筒光搖搖指著前面一所房子轉了兩圈。黑夜裡景明用力看,大概是一座茅草頂的土坯房,一堵窗戶裡還隱隱透出不太明亮的燈光。
景明點點頭,放慢腳步朝房子走去,這時候四面的人家都已經休息,隻有到處的蛙聲和遠遠的狗叫。
等走近房子,小張正要上前敲門,景明忽然抬手止住了他。他聽見裡面好像有說話的聲音。雖然聽牆根絕對不是什麽好行為,不過先了解了解探訪對象也不錯。
裡面是一個女人在講話:“早點睡吧,費油呢!”
“唉,一會兒就睡,等我把這課再備詳細點,明天鎮裡的副書記要來聽課,我得準備準備。”
外面景明聽到這話,更來了興致,更不願意敲門了,就這麽放低了呼吸,靜靜地聽著。
“來了來了,來了多少回了?還不是水上打一棍子?”
“這回可不一樣,人家楊主任陪著來的。”聲音裡透著一股興奮。好像楊主任比景明還厲害,還招人喜歡。
“哼,我看那個楊主任就是一只在糊弄你,要是他肯幫忙,早都有指標了。上次咱們還賣了一頭豬呢!”很明顯,裡面那女人撇嘴了。
景明心裡一動。
旁邊小張也是聽得心裡一跳,不敢吭聲。
“哎,領導有領導的難處嘛,這麽大個鎮,要轉正的教師那麽多,他肯定顧不過來。不過我的情況他很了解的,都幹了二十多年了,這縣裡鎮裡,也有我的好多學生呢!”那男人寬慰女人說,也透著很自豪的語氣。
“難個屁,都多少年了?咱們給他送東西他怎麽不難?欺負你老實呢你傻呀?我算是看透了,你愛教書你教你的,今後別想從我這兒拿一分錢去脹那些王八蛋!”女人明顯情緒激動了,說話帶了嗚咽和憤怒。
黑壓壓的雲層下面,小張看到景明呆立不動的樣子。他心裡一沉,知道糟糕了!這麽難聽的話被新來的副書記聽到,那楊小強還能有好?
這時裡面傳來男人低聲哄著老婆的聲音,好像還在輕輕拍背。景明輕輕搖頭,不好敲門了。他揮揮手,兩人悄無聲息地輕輕遠離了劉家。
一路上小張偷偷觀察景明,發現他面色平靜,既不憤怒,也不沉痛,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等到了何大慶家裡,景明隻是淡淡說了一句:“早點睡吧。”就自己進了正房。何大慶也喝多了,隻有他老婆領著一個兒子出來忙前忙後招呼景明。
小張當晚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今天偷聽到的對話,要不要告訴楊小強?
第二天一早,景明神清氣爽地醒來,何大慶那渾家早就打好了洗臉水咧著笑容等著。景明謝過接水洗臉,又坐著抽了一根煙,何家的早飯擺好過來請他去吃。
“景副書記,吃了早飯,時間就差不多了,咱們可以去看看黃泥小學上課。”楊小強呵呵笑著,伸手拿起玉米餅子,就著小菜,一面大口嚼一面喝稀飯。
大家好像是故意,昨晚上剩的那點肉菜就放在景明面前,沒人去動。景明伸手把香腸臘肉往桌子中間挪挪:“大家別光吃素的,來點油水。吃完咱們好去聽課。”
小張悶頭吃早餐,一句話也不說。
差不多九點,景明吃完起身:“走吧。”何大慶趕緊起來領著幾個人朝黃泥小學走去。
老遠就聽見書聲琅琅,景明面帶微笑站在操場裡聽了一會兒,好像是下課了,十來個孩子烏央烏央地跑出來,本打算打鬧的,忽然看見操場裡站了幾個大人,全都嚇住,有個機靈的就跑進去:“老師,老師有人來了!”
劉濤趕緊出來,陪著笑臉看著何大慶楊小強他們,詢問的目光從厚厚的鏡片裡閃現。
“劉老師,這是鎮上的景副書記,昨天就來了,特意來看看你!”何大慶對劉濤很尊重,笑著給劉濤介紹。
劉濤趕緊上前幾步雙手握住景明的手:“謝謝領導關心!”重複了好幾句,這才放開去握楊小強和小張的。
景明笑道:“劉老師很艱苦啊,昨天我就來看過咱們學校,很了不起,這種條件還堅持教學,向你學習!”
一邊說一邊抬腿朝教室裡走去。
走到門口一看,糟糕至極,土牆上全是大裂縫,面目破敗,那些課桌全都七拚八湊的看不出原來啥鬼樣子,板凳缺胳膊少腿,光線又暗,幾個木格子小窗戶透進來的光隻能讓人朦朧辨識到黑板上的字跡。地下果然一灘一灘的積水。
景明本想親民到底,乾脆進去坐坐,擺足樣子聽一堂課表示聲援。可這般景象,他哪裡還下的去腳?隻好停步回頭,看向操場裡發呆的學生,一個個衣衫襤褸,光著沒穿襪子的腳踩著的全是綠色解放鞋。大概六七個男孩四五個女孩,都一樣。
景明乘勢回頭去逮著一個發呆的熊孩子,彎下腰笑眯眯地問長問短,幾歲了,幾年級啊,家在哪兒?反正對方有一句答一句他也沒認真聽。
做完過場,他站起來對劉濤說:“農村孩子挺苦的。”
“是,咱們條件差,能來已經不錯了。以前有三四十個,後來家裡農活多,都不太來了!”瘦瘦的劉濤,花白的頭髮,圓圓的塑料框眼鏡,洗得發白的藍中山裝,看得出這還是昨晚認真壓過的。
“劉老師教了多長時間?”
“呵呵,教了二十年了,都是本鄉本土的孩子。”劉濤樸實地回答,就像昨晚跟他老婆說話一樣,透著自豪。可不是麽,現在村裡、鎮裡包括縣裡都有很多人是他當年教過的,雖然沒沾到什麽好處,但教師天生的使命讓他很有收獲感。
“有什麽困難沒有?”
“額,就是教師條件太差,是危房了,要是鎮上能給點錢修一下就好了!”劉濤遲疑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敢提自己轉正的事,改說教室。因為他余光好像看見楊小強很嚴肅地看著自己。
“嗯嗯嗯嗯。”景明反正說了無數個嗯字,回頭對小張說:“把劉老師說的話都記一記,回去研究研究。”
說完又跟劉濤說了幾句別的,露出笑容伸手跟他握著:“今天看到了劉老師甘於清貧堅守崗位,我很感動,也很感謝。因為有了你們這些盡職盡責的老師,咱們國家的教育才會一步步發展起來。不打攪你上課了,下次再來看你!”
他真誠的語氣和眼神,燃起了劉濤內心的希望,不由得顫抖起來,哆哆嗦嗦念叨謝謝領導。
離開黃泥小學,景明和何大慶扯了幾句淡便轉身上了車。
“楊主任,昨天你說這個劉老師是代課老師?”景明好像很隨意地問。
“呃,是的,他一直代課。”
“像他這樣的老師,已經教了二十年了,還沒有個轉正的機會?”
“呵呵,書記可能不太了解,從85年以後,國家就不允許民辦代課老師轉正了。”
“哦?既然這樣,那怎麽還讓人家一直代課?清退不行嗎?”
“這不是咱們屬於邊遠山區嗎,沒辦法,正式的人家不願意來啊!”楊小強哼苦。
“呵呵,楊主任這話我還真不懂了。既然國家不允許代課老師,你們又請不來,就這麽讓人家吊著?你們是所有的代課老師都沒安排轉正?”
“呃!”楊小強開始有些發急。怎沒有,縣裡通過指標運作,用考試錄取的方式,每年能解決一個代課老師轉正。不過話說這個劉濤腦子死點,舍不得下本錢。再加上自己三親六戚、領導打招呼的都在排隊,那些可都指望著他,哪還能記得這個劉濤?反正那家夥老實,每年過年給自己送那幾塊臘肉火腿加上點罐頭香煙, 屁都打不出一個來放下就走,挺好對付的,也就沒在意。
可是現在被景明逼到這份上,他隻好勉強笑著回答:“有倒是有,縣裡每年給咱們鎮能解決一個名額,通過考試招收。不過這位劉老師水平不怎麽樣,比他困難的又多,所以總是輪不著他。”言下之意,他也沒辦法。
“嗯,是這樣!”景明不再說話。
回到鎮上過了兩天,景明遇到楊洪:“楊鎮,教辦楊主任在不在?”其實他昨天就得到通知,楊小強去縣教育局開會去了。
“你找他?上縣裡開回去了!”楊洪果然回答。
“我正要找他有點事兒呢。”景明有些鬱悶地說。
“什麽事?我幫得上忙不?”楊洪笑道。
“呵呵,也沒什麽,就是想找他要些以前的政策文件來看看,我這兒都不齊。你有沒有?”
楊洪被將了一軍,他有個屁?文件來都是順手簽批出去,自己當甩手大掌櫃的說。當然,除了些他認為比較重要的。
“呵呵,我倒是有一些,不過估計不怎麽齊,這樣吧,回頭我讓小張給你收集一下送來。”楊洪笑道。
“好啊,呵呵,謝謝楊鎮,主要是想多了解了解,怕以後做不好支撐工作鬧笑話。衛生文化方面的下一步看,貪多嚼不爛嘛!”
景明正中下懷,趕緊謝謝楊洪。寒暄幾句互相道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