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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欣再一次顯露出超人本事。
景明讓他把這樁事故所有的材料整理出來。他不但把幾個單位的不同調查報告和相關取證報告分門別類,還仔細劃出重點,羅列涉及到的法律法規和本地政策文件關聯條款,真是清清爽爽滴水不漏。
景明接過他整理出來的材料,高興之中更多的是驚訝。如果說上次教辦材料他是有備而來的話,這種臨時性的工作能做得如此完美就不多見了。不由得更加高看這個沉穩寡言的秘書幾眼:“辛苦了!”景明不會用更體貼的語言關心下屬,心裡明白就好,過了,是長對方的驕氣。
材料和他猜想的差不多,三個相關單位基本上能互相印證,又能自我推脫,最後的矛頭都指向駕駛員本人違章操作導致死亡。《安全生產法》要2002年以後才開始頒布,此前不管是國務院關於安全生產管理的規范還是交通部門交通事故處理規定,包括國家建設部、電力總局下發的相關法規文件,都沒有明確規定在事故中的受害人享有損害求償權,損害求償權是《安全生產法》規定的一項重要權利,不論受害人是否有違反操作規定行為,一旦受到傷害,就可享有補償的權利。
當然,現在沒有。
第二個難點是這起事件似乎沒辦法具體定性。說他是交通事故吧,駕駛員是被架空電纜鋼絞線彈死的;說他是電力事故吧,人家供電局當初栽的杆路合乎規范,又非漏電傷人;說他是安全事故吧,養路段說這是車輛貨物超載超高加上駕駛員違章操作。
每個部門都有些責任,但這些責任在當前的社會環境中又並不顯得突出。
難怪昨天決定重新調查的時候康振東那麽爽快,還直接建議自己牽頭處理。呵呵,景明臉上露出冷笑,這是要看自己笑話啊!想明白這個,景明心裡有了主意。
“景明,在忙什麽呢?”景明抬頭正看到聶朝煌微笑的面孔。趕緊站起來:“書記來了?請進請進。”聶朝煌慢慢踱步進來,環視辦公室一周,順勢坐在單人沙發上,這時景明已經把茶泡好遞上。聶朝煌接過茶杯一看一聞,臉上露出愜意的笑容:“嗯,不錯,頂級龍井!景明,你這是藏龍臥虎啊呵呵!”景明一愣,聽出他是語帶雙關,笑道:“幾斤茶葉罷了,當不起領導如此誇獎。回頭我給您送一斤過去嘗嘗。”不動聲色繞開他的深意。
聶朝煌也沒窮追不舍,只是拉拉家常:“來看看你,有什麽不習慣的沒有,需不需要添點家具啥的?回頭給馬全勝說一聲,讓他辦就行。”馬全勝是縣委辦公室副主任,負責整個縣委的後勤管理工作。
“不用了,我看這就挺好了,擺設再多也是擺設,還耽誤乾工作呵呵。”景明笑著謝辭。聶朝煌對他這個回答非常滿意,不管他是真是假,起碼在自己面前表露出要乾事的樣子來:“一來就讓你抓這個事故處理,很棘手吧?唉,你要說他大也不大,就是扯皮厲害。我們啊,互相敷衍塞責都成了慣例,積重難返嘍!”說完忍不住伸手揪著眉頭狠狠揉了幾下,顯得很頭痛的樣子。
景明心知聶朝煌今天來絕不會是拉家常那麽簡單,拉攏自己倒是沒跑。想來也對,憑著他一力舉薦自己到縣裡來,非親非故的,自己也該領他這個情。心念轉動,笑道:“書記說得很對,這是積重難返,還需慢慢治理急不得。不過我相信在書記的帶領下,咱們縣的工作必將會有改觀的!”這話說得聶朝煌笑容滿面:“是啊,不管多難,咱們要有這個決心把雲嶺的工作推上去。怎麽樣,這事情有什麽計劃沒有?”
“暫時沒什麽計劃,我正看材料呢,希望能看出點名堂來。”景明說道。聶朝煌連連點頭:“嗯,認真看看,事情本來不大,可是就這麽了結了,老百姓不會滿意的。不過有空多跟康書記溝通溝通,他分管供電和交通系統,什麽事他比較熟悉,爭取康書記的幫助很重要!”
班子裡的分工景明早就知道,這又不是什麽秘密。可聶朝煌現在又慎重提醒一遍就有講究了,意思是在告訴自己,這個處理結果是康振東定下的,你景明既然昨天要翻盤,免不了要同他交火了。
對於聶朝煌的暗示景明非常清楚,因為做下去的結果只有兩種,要麽就真的翻盤,康振東吃個小虧,聶朝煌扳回一局。要麽就是自己也不敵康振東的手腕敗下陣來,這可是聶朝煌絕對不想看到的,他急需一個跟自己站在一邊的同盟。
這個不勞聶朝煌操心,景明知道自己的立場在哪裡。當即神色嚴肅地回答:“書記放心,我會努力和康書記配合做好這項工作的,一定交上滿意的答卷。”他態度已經很明確了,這個滿意是你聶朝煌滿意,不是別人。聶朝煌終於心頭大定,真的露出滿意的微笑。
兩人轉而又扯幾句閑篇,正在投機的時候,聽到門外咯噔咯噔皮鞋聲響起,不約而扭頭朝門口看,一個身穿純白羽絨服,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圍巾的麗人正來到門口。一看聶朝煌也坐在裡面,詫異之色一瞬而逝,笑道:“呵呵,我來得不是時候啊,聶書記在談事情呢!我一會兒再來。”說完轉身要走。
聶朝煌大笑招手:“沒事葉部長,我跟景明同志聊天呢,進來一起聊啊。”景明也站起來笑道:“葉部長請進吧!”葉麗這才略帶羞澀地走進來,矜持坐下,笑吟吟地對聶朝煌道:“昨天聽了景副書記在會上的發言,我們宣傳部覺得工作還有沒做到的地方,所以特地跟景副書記商量過,希望能參加他這次主持的事故調查處理工作,爭取掌握第一手材料,把握好宣傳尺度和口徑。”
聶朝煌扭頭看向景明:“還有這事兒?”景明端著杯子過來放在葉麗面前笑答:“有啊,還沒來得及跟你匯報呢。葉部長雷厲風行,一下會就來跟我商量了,不答應不行啊,她是禦史大夫,要給你當言官的!”不動聲色中,葉麗偷眼看了看眼前的茶杯,果然還是昨天的雀舌,而聶朝煌跟前的是龍井。心神一蕩,臉上露出些許紅暈來。
“哈哈哈,這個我雙手讚成!”聶朝煌卻沒觀察到葉麗的表情變化,高興笑道:“有葉部長參加調查,我很放心。那好,你們談吧,我不過問了,等你們好消息!”說罷站起來就走,景明和葉麗也忙跟著站起把聶朝煌送出了門。兩人目光在門口一碰,忽然相視一笑。
兩人獨處,好像熟悉了很多,又好像尷尬了很多。
其實這感覺都來自葉麗,景明卻大大方方滿不在乎像跟自家人說話一樣:“怎麽,一大早的就來挖材料了?我可什麽準備也沒有,正想聽你出出主意呢。”
葉麗更迷糊,景明這個態度,既好像不拿自己當外人吧,又好像在公事公辦。好混亂的感覺!白瞎了自己昨天洗澡都在想他,這個沒良心的!
忽然又發現自己想多了,你想人家關人家屁事啊?人家又不知道!
她忍不住噗嗤笑了一下,自己莫名其妙羞澀起來。景明哪兒知道她心裡轉了那麽多花花腸子?好生奇怪這女人不會是發花癡吧?進來就傻笑,自己哪句話這麽有幽默感了?
葉麗一抬頭看到景明發愣的眼神,才猛醒自己真的有些失態,趕緊收斂心神,很勉強地解釋道:“沒事,我想起另外一件好笑的事。呵呵, 咱們說正事吧,你準備怎麽查?”
“沒想好,你來正好,想聽聽你介紹一下情況,讓我有個底。”景明看著她,溫和中帶有幾分親切。他昨天盤算過,葉麗的目的雖然不清楚,不過她對自己沒什麽惡意是能感覺到的。如果加深一些親密關系,說不定能聽到別處聽不到的東西,不管對這件事還是將來,都會很有幫助。
葉麗見他如此認真,也把思路調整過來,沉吟一下說道:“我覺得這個事情還是有些難度的,雖然不大,但牽扯的部門不少。關鍵是大家都有理由。其實我大概看過他們的材料,應該說雖然有推諉,不過也有一定的道理,所以······”
“所以什麽?”景明一面點頭表示認同。
“所以這要看你的手腕了。”葉麗說出這句話,氣氛就變了。
不是密切到一定程度,這種話怎麽可能在兩個常委之間說出來?可是明明才相處一天,葉麗居然如此推心置腹,怕是她自己也有些覺得自己失態。
景明卻淡淡嗯了一聲:“看上去是一樁事故,背後反映的是雲嶺縣的整個工作狀態啊。你認為是應該通過這件事來逐步改變雲嶺的工作面貌呢,還是等工作面貌改變了才處理這件事?”
“呵呵,這個問題太大了,我沒考慮過。”葉麗趕緊補救自己剛才的失言。
“哦,其實我也想不明白,要不咱們出去轉轉?”景明很禮貌地征求她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