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憶面聲色清鈴若百靈,蘊含苗疆特有的空靈之音,透過同門的驚疑徐徐而來,便聽道:“葉麒?你是怎麽了?”
此時,仿若方從血泊之中掙扎而出,神色還略染三分蒼白的葉麒勉強的牽扯笑意,甩去長刀上仍滑落而下並流入地磚的稠血後,坐在藍憶面遞送而來的木樨嵌玉凳上,遂從乾坤袋內取出回氣丹吞服。
他氣喘籲籲之中,也不搭話,而是緊皺著眉頭,仍舊心有余悸的看著刀柄處被堅冰掩蓋著的黑瞳骷髏。
就連葉麒自己亦不明白,為何動用起‘陰陽骨書’的陰輪後,會忽然被殺戮的癡狂蒙蔽心神,難以把持之中竟把同門砍成人棍。而使得葉麒最為難受的則是,此時他體內半陰半陽,爭鋒相對之中,五髒六腑時而熾烈如火,時而森寒凝冰,雖說不停錘煉著他的奇經八脈,但也著實使葉麒艱苦難耐,十分出乎尋常。
只是這樣的情景,反而讓坐在一旁對藍憶面深有仰慕,手持雙峰梅花刺,頭戴八卦天狗冠,樣貌冷峻的一男子看來,乃是十分的囂張猖獗,極為不把自己心愛的女子放在眼裡。所以此人即刻醋意大生,不由分說的腳踏地磚,雙刺點向葉麒丹田之中。
“哼,不過是一下階弟子,竟敢在藍堂主面前如此不敬,我看你是不分尊高,活膩了吧!”這冷峻的男子一直想在藍憶面眼前大顯其身手,而今看有機會為她出這口惡氣,遂把葉麒看成手無搏雞之力之徒。
藍憶面想不到許村山竟然如此不分青紅皂白,還不待她出言續告,兩枚長刺化為成千上萬的幻影,隨即虛空之中就浮現出的傾國白牡丹。
牡丹雖豔麗無比,卻隱含殺意,其後還乍然而騰起三十二道綠葉般的幻影,各朝葉麒身上的穴位挖去。
當下時刻,高台之上正宣讀銀榜的男子不但不曾阻止,反而添油加醋般,使左腳布上青紫蘊道,朝著遠處的地磚之上掃去。頓時,一方十丈木台從葉麒兩人腳下橫空而起,如切磋的鬥武場般,有讓兩人大打出手的嫌疑。
“殷墟,你在做什麽?!”宣讀銀榜的男子身後,遮掩於薄紗之下的女子出言遏製道。
“華師妹,身為‘衡門’之人,此子不僅遲遲才來,還如此目中無人,我讓許村山給他點教訓也不為過。難道不是?”殷墟手持銀榜,眼神望向葉麒時輕藐非常,而當他一言說罷,其身後對他畢恭畢敬的一人隨即附和起來。
“你?!”顯露於薄紗之外,雙眸狹長,妖媚亂骨的女子還未出言,另一位顯然於她關系甚好的男子便擋在她身側,低著頭暗語道:“似乎有些不同尋常,先看看再說。”
而一言未盡,葉麒便在台下的藍憶面疑惑並憂慮的注目下,不擋不避的硬是以‘二周玄衣’扛起許村山的‘牡丹穿穴刺’後,甲胄炸起青霧,整個身子倒飛而去,甚至被打落於台下,撞的桌倒凳翻。
這許村山雖說踏入導引期不久,但一身‘牡丹穿穴刺’的戰法狠辣無比,乃是有下階上品之利,足以使得他能站在尋常導引期的高手之列。而他的雙刺更是門中長老所贈,穿風破浪不在話下,更蘊含著半縷上古‘猙’須,所以才使得他目中無人起來。
“哈哈,我還以為有多厲害,原來也不過是一窩囊,怎麽?不敢還手了?”許村山見葉麒躺於台下,不停的咳出凝皆黑冰的鮮血,便大聲諷刺起來。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接著跳下台,把又似要油煎骨煮一般的葉麒一掌拍至台上。
其實,而今葉麒的體內比起方才則更為燥烈,上半五髒凝結如冰,就連心胸處亦如死寂一般,血如遊絲,只能逸出及少許至周身百骸。而下六髒則焚燒炙熱,仿佛吞下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一般,並且其經脈柔弱之處還斷裂如簧,融炙若漿。因此,並非他不願還手,而是實在難以持控四肢百骸罷了。
藍憶面看著木台之上,葉麒被許村山以雙刺劃背,挑筋削骨,皮綻肉裂十分可怖的模樣後,心裡十分懊悔。這葉麒是被自己帶入‘衡門’之中,平日裡雖是少言寡語,低調行事,但做事一絲不掛,短短幾日以來也幫自己解決不少麻煩,而此時,礙於高台之上的威壓,自己卻不能上前扶救,實在有違心性。
而且若葉麒真的在此地被許村山打成廢人,自己還有何面目去見竹裡風呢?
因此,藍憶面十分著急,卻也只能扯著清鳴的嗓子喊道:“葉麒,快起來呀,你不是還有個什麽崔師姐等著你嗎?!”
這一聲傳入正笑如陰狐,卻忽然發現自己不過是表錯情的許村山耳中。
短短數語,便讓許村山停下手裡的‘雙峰梅花刺’,臉色忽青忽白,十分難堪起來。而隨著滿臉是血的葉麒忽然不知為何,對著許村山極為蔑視的輕笑後,在所有人驚呼的神色之中,許村山發瘋般嘶吼一聲,從乾坤袋裡取出布滿荊棘長刺的‘破甲節竹鞭’,運其六道鞭氣就往毫無防備的葉麒身上掄去。
“啊!”碎肉乍然而起,跌落至木台之下,藍憶面緊捂這紅潤的雙唇,不可置信的看著嘶吼如豹,卻仍毅然狂笑的葉麒。而高台之上,掩藏於輕紗之下的女子緊皺起眉頭,對著一旁的男人說道:“師傅有命,此人不能死歿,要不要快些救人?”
而缺失鼻子,容貌猶如被烈火焚燒一般,面容猙獰非常之人亦皺起沒有眉毛的額頭,斜眼看著台上。但似乎是思忖半刻過後,只見此人搖了搖頭,聲色沙啞,說道:“這小子心性看起來極為堅毅,直到現在還一臉蔑笑,而我聽師傅說這小子不會做沒有把握之事,應該是有甚麽我們不曾看出來的罷了。所以,還是看看再說。”
眉目妖豔的女子聽罷,也不再說話,而是把右手探入乾坤袋之中,並不著痕跡的取出一枚玉白如雪,呈現三道赤紅丹紋的丹藥,捏在手裡。
鞭如黑風,旋起光幕般的玄影,輪刮在趴於地上嘶吼的青年背上,而長鞭的倒刺鋒利得泛起寒光,每番滑落,總會帶起三分血肉一分骨碎。鮮血從青年的傷痕累累的背上流淌而下,如蠟般,在木台上凝烏黑的血痂,並有碎肉在刺耳的破風聲裡,化為粘稠的肉漿,灑落於銅堂各處。
許村山越來越狠辣,手裡的長鞭揮動之下,甚至能看見葉麒暴露無遺的脊椎骨
但是在下一刻,葉麒的笑聲卻忽然嘎然而止。
便是連吐納期的高台之人都沒有想到,本來還猖獗藐笑,不時有破碎的甲胄從特內浮現的青年,會忽然就沒了氣息,甚至是他們放出神識窺探在葉麒身上,也如掃過冷木般。
銅堂頓時死寂無比。
而藍憶面沒想到方入內門才幾日,甚至還未曾熟悉內門的葉麒,就真的會如此難以置信,在眾目睽睽之下沒有了生息,而這樣的想法,也是在場之人的思緒。因為就算是把同門切成人棍,若不置對方於死地,門派都可不理會,而真正能置人於死地的交手,除了於內門之戰方可如此以外,皆是天樞門所不允許並禁止的。
長鞭還未來得及式退,便在許村山目瞪口呆之中,依舊啃咬在葉麒背上,翻起血肉橫飛。刺耳尖銳的聲響,在寂靜的同堂三百人之中,翻不起一絲漣漪蕩漾。而隨後就聽到‘噗通‘兩聲,在背如貓爪牽扯般的傷痕下,許村山踉蹌跌坐在地,看著自己仍翻起紫光的雙手。
台上輕紗掩飾之中的女子眼睜睜的看著台上的變故,連手裡價值千百珍饈的丹藥亦因震驚而跌落於地,而她身側的猙獰漢子則握緊手拳,極為可怖的氣息掃蕩而出,把台下僅是導引期的眾同門震如疊浪,並能聽道:“不好!”
隨後許村山想到師門對殺死同門的嚴酷懲罰後,便一邊用腿蹬開紋絲不動的葉麒,一邊極為刺耳尖銳的說道:“不可能,不可能,我還沒傷及他的要害。你可別裝死,快起來,對,裝死,一定是這樣。”
輕紗女子想到難以對師傅有個交代,亦震驚之外,怒由心起,指著台上的許村山道:“給我抓住此人,帶入‘萬煉堂’聽在半空之中祭出六刺彎鉤,把許村山擒下。
而就在此時!
紋絲不動的葉麒的乾坤袋忽然自行懸浮而起, 在眾人疑惑的神色之中,滴淌起濃稠的汙血,而又隨著乾坤袋內如鬼哭狼嚎般的嘶吼,於銅堂之中,一柄鏽跡斑斑的長刀緩緩逸出。
頓時極為可怖的鬼炎陰煞之氣蒸騰起來,而曾讓葉麒在鶴城祭出的鬼王凶座在其身後忽然出現,甚至連葉麒曾喚召的百鬼亦從地下破裂的黃泉之中,攀爬而出。
天光忽暗,十裡如遮,銅堂之上凝結起以鬼火為眼,口吐巨蟒的猙獰骷髏。
本該趴在地上衣衫破碎,背如碎土的葉麒,隨著道道熾烈陽氣噴體而出,竟悄悄浮起。而葉麒的目光黃如赤金,發似烈焰,其甲胄凝結於身,勾勒起火麒麟的模樣,並在他毫無表情的霸道面容之下,緩慢的坐落在鬼氣森然的鬼王凶座之上。
看到這樣的情況後,三百位同門忽感無盡的威壓,仿佛要使他們粉身碎骨一般,需低下頭顱,跪下雙膝方可緩解。就連高台之上的四人,亦是臉色震驚的難以形容,要運氣強撐著鋪天蓋地的凶威,方可不至於如此。
百人齊跪,如見王者。
而此時銅堂之外的半空之中,數道蒼老的身影聚集於此,皆站在各自的法寶之上。他們看到眼前的吐蛇骷髏,鬼眼如潮的轉過頭來,對著他們陰森的慘笑時,除了代莫的一人以外,神色皆是震驚無比。
而銅堂之中,已陰森幽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