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黎峰在A區大樓一樓心理門診室坐診時,鍾劍假裝病人找到了他。為了避免打草驚蛇,他是打出租車過來的,故意把帽簷拉得很低,還戴著墨鏡。他看黎峰的診室裡就他一個人,便摘下墨鏡,出示了記者證:“黎醫生,我是都市報的記者鍾劍。聽嶽芳說你是個很有正義感的醫生,想找你了解療養院的一些情況。”
“哦,想了解什麽情況?”黎峰有些不悅,但因是嶽芳介紹來了,且他已交了一個小時100元的心理谘詢費,不好拒之門外。
“你的一個病人嫦娥是從街頭隨便抓來的吧?”鍾劍徑直問。
“是嗎?”黎峰大吃一驚。“不可能吧。嫦娥是C區馬蘭花醫生轉過來的,說是她一個朋友的女兒,離家出走找到後就送到了這裡治療。”
“嶽芳親口告訴我,說他們在胭脂路附近的一個巷子裡抓到嫦娥,把她麻醉後帶回C區,關在地下室裡等待做開顱手術。馬醫生覺得這個小姑娘病情沒有那麽嚴重,也很可憐,就偷偷轉給宋醫生,宋醫生讓你負責治療的。”鍾劍從口袋裡掏出兩袋檳榔,扔給黎峰一袋,自己剝了一顆大嚼了起來。
“噢,這些我真不知道。你可再找馬蘭花醫生問問看,也許她掌握的情況更多。”黎峰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想到那次去接嫦娥時誤入陰森可怕的大腦標本室,還有嶽芳諱如莫深的手術室。難道C病區真存在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好。黎醫生,謝謝你的合作!如果你有什麽新情況,請及時告訴我。”鍾劍翻出一張名片遞給了黎峰,戴上墨鏡,像來時一樣裝成病人低著頭離開了。
黎峰按鈴叫來了另一個病人,一個一天至少洗十次手刷十次牙的男大學生。他患有細菌恐懼症。黎峰聽著他娘娘腔的訴說,頭腦裡卻在想著嫦娥的事兒。
男生兩片外翻的嘴唇終於停止了不規則運動。黎峰采用滿灌療法嚇阻他說:“因為你反覆地做同一個動作,導致你大腦裡傳遞信息的某些神經束出現異常鏈接。如果通過手術,將錯亂的神經纖維進行阻斷和梳理,你就能很快恢復正常。”
“你是說要給我做開顱手術?沒,沒這麽恐怖吧?”男生嚇得臉都綠了。
“既然知道做手術這麽恐怖,那就停止多余的洗手和漱口,學會與細菌和平共處。還有很多細菌是好細菌呢,不要一概排斥。你最喜歡幹什麽?踢足球?好,下次再有無謂的洗手和漱口衝動時,就去*場踢足球或跑幾圈步,用正常的衝動替代錯誤的衝動。”
黎峰草草打發走了這個求助者,就通過內線撥打馬蘭花醫生的手機。手機一直佔線。他看到門外沒有其他的候診者,便告知護士,說有事先走了。回到B病區,他去了一趟301病房,邱寒蘭和護士喬煙去活動室跳廣場舞了,只有嫦娥坐在窗前的塑料凳上吃著薯片,翻著一本厚厚的《都市麗人》時尚雜志。她抬頭瞟了一眼黎峰,又低頭看她的雜志。
“嫦娥,你哪裡來的零食和雜志?怎麽沒去跳舞?”黎峰問。
“馬醫生帶給我的呀。”嫦娥毫不避諱地說,“今天來月經了,喬煙姐姐說我不能做劇烈運動!”
“最好也少吃點薯片,容易長胖!”黎峰溫馨提示了一句。
“長胖又怎麽著,關你屁事!”嫦娥不耐煩地說。邱寒蘭剛為零食的事兒絮叨了她至少十分鍾,她恨不得用破抹布堵上她一張一合的烏鴉嘴。
嫦娥揚起頭時,黎峰看見她脖子上戴著的紫水晶項鏈,疑惑地問:“你這個項鏈哪裡來的?”
“也是馬醫生送給我的啊!”嫦娥撫弄著小水晶頭骨,梗著脖子說,“早上那個討厭的羅醫生來查房,也問我是誰送的,還讓我最好不要戴在脖子上,很危險!哼,有什麽危險,項鏈不就是戴在脖子上的嗎?我偏要戴!”
“哦,喜歡戴就戴吧。”黎峰不想與嫦娥多說,就回到辦公室,又撥了下馬蘭花的手機,這下通了。他開口便問:“馬醫生,剛才有沒有一個記者找你?”
“一個叫鍾劍的記者吧?他剛給我打電話, 胡說八道什麽我們從街頭抓人來療養院做大腦實驗,哪有這樣的事?”馬蘭花怎怎呼呼地說。
“他說嶽芳跟他講,嫦娥也是從街頭抓來的,是嗎?”黎峰問。
“嶽芳剛死了男朋友,精神又出問題了,她的話你可不能相信。”馬蘭花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果讓雷公明知道這些事,嶽芳必受重罰,她也會被連坐,新帳老帳一起算,就是不死也要脫層皮。
黎峰追問:“她男朋友不是你救援小組裡的人嗎?怎麽死了呢?”
馬蘭花一時語塞,沉默良久才壓著嗓子說:“黎醫生,我們現在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嶽芳這個婁子捅得太大了,搞不好我們都會牽扯進去,你對嫦娥的治療也會半途而廢。你是嶽芳的同學,最好勸她趕快閉上她那張臭嘴,不要再跟記者說三道四了。那個記者再問你什麽,你就裝作什麽也不知道!我去忙了,再見。”
黎峰的心頓時一點點往下沉。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張哭喪的大臉。C病區地下室獵獲流浪病人做開顱手術的事,他早有耳聞。嫦娥如果也是街頭抓來的流浪女孩,就隨時有可能被抓回地下室,給她腦袋補上一刀。那樣,等於宣告了他治療的無能和失敗,也會直接影響他一年期滿後轉回市內的醫院總部。(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