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林鷹走進病房的時候，我的手背上正插了一根注射細針，好大的藥瓶正高高的掛在我頭頂正上方的一根掛鉤上。透明的藥液順著纖細的導流管一滴一滴的滴落並通過針頭注入我的血管;那時整瓶藥液已經所剩巫極。而且隨著藥液的不斷流入，讓我這整隻手臂漸漸泛起一種微涼而酸脹的感覺。

　　而我的另一隻手正將一遝報紙放到自己的膝蓋處，翻開。那是白羽在午飯後出去丟棄方便飯盒時，順便給我買回來的一份省城的城市日報。

　　相比我所居住城市的那每份僅僅十頁版的版面而言，這省城的報紙居然厚達二十幾頁，而且內容和版面的題材更加豐富多彩至足以用五花八門來形容。其中最讓我感到離譜的是，這報紙上居然專門開出了一小塊專題版區，用來討論2012年12月21日是否真的會是瑪雅預言中的世界末日，這種令人啼笑皆非的話題?

　　林鷹那雙鞋跟上打著鐵掌的軍工皮鞋，在他那堅實有力的步伐下撞擊著樓道的水泥地面發出踏踏的脆響，先於他本人之前便老早傳進了病房。

　　“噓……”林鷹剛一邁步走進病房，我便趕緊放下報紙，將食指豎起於嘴邊，示意他放輕腳步，不要驚醒正熟睡中的白羽。

　　林鷹見狀果然放緩腳步，躡手躡腳的來到我床邊，躬身在我耳邊悄聲道:“薑曉波打電話告訴我，說你醒了，所以我就特意跑來看看……”

　　“謝謝你了，這幾天多虧你幫忙了……”我亦同樣悄聲回答，並發自肺腑的表達謝意。

　　“不用謝我，是老首長幫忙給你特批的病房，還找來的專家，其實剛才我正在和老首長報告你的情況，就接到薑曉波的電話了，所以老首長也特意跟我一道來看望你了……”

　　“什麽！！”我驚詫之下險些喊出了，慌忙扭頭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白羽，趕緊再次將聲音壓低下來追問道:“他在哪呢?”

　　“他說要先去院長那邊打個招呼，一會就到……”林鷹說著看了看白羽，又抬頭看了看那藥液也所剩無幾的輸液瓶，繼續道:“不如我打電話告訴他，讓他在院長那邊不必過來，等你滴完這瓶藥，咱倆一起去院長那邊見他，正好也讓他給你向院長引薦一下，這樣對你以後住院的日子也有好處”

　　“不用等，咱現在就去……”我說著從床上站起來，伸手摘下掛在鉤子上的藥瓶，高舉過頭，對林鷹道:“我這就跟你去……”

　　“那你這……”林鷹打著口型，指了指我高擎頭頂的藥液瓶。

　　“不要緊，已經滴完了，我們先去找護士……”我們倆躡手躡腳的走出了病房，來到走廊盡頭的護士值班室裡，我請護士將我手背上的針頭取下，林鷹則撥通了老首長的手機……

　　林鷹帶路，我倆乘電梯直達頂層——院長的辦公室就在那裡。

　　林鷹輕輕敲了幾下辦公室的房門。在聽到裡面傳來一聲“請進”後，林鷹推開房門，我倆一前一後邁步走進辦公室。

　　辦公室裡只有兩人，且都是頭髮花白的老者。一個身穿軍裝坐在沙發上，一個西服革履帶著老花鏡，坐在辦公桌後面那張辦公椅上。不用多問，更無需猜測，身穿軍裝的必是我的那位老首長——當年的軍政委。至於坐在辦公桌後邊主人位置的，除了本院的院長亦不會再是別人。

　　“首長！”林鷹首先向坐在沙發上的那位滿頭白發一身戎裝的老首長敬了一個標準且嚴肅的軍禮，然後又轉身對坐在辦公桌後面的那位看上去與老首長年紀相仿的老院長謙恭的打了個招呼:“高院長您好”

　　“呵呵……你好啊小林”高院長禮貌的朝林鷹伸出手，雖然依舊穩穩的坐在椅子上絲毫沒有半點欠身離座的意思，但相比坐在沙發上的老首長而言，這一個簡單且十分隨意的伸手動作已是明顯禮貌許多。

　　“您好、您好……”林鷹屈身上前，伸出雙手與高院長我了握手。這才轉身抬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向二人介紹道:“首長，人我給您帶來了”並有對我道:“初一，這為就是咱們的老政委……”

　　“老首長好！”邁步上前如鞠躬行禮般的躬身彎腰，伸出雙手與對手微微探出的手掌相握。說實話，當年我與這位首長幾乎毫無往來，以至於如今我對這位當年的老首長真的已毫無印象，但無論如何，眼下對方在全力幫我，而我，亦的確需要他的幫助。就如我之前同褚江談話時所講的那樣“我有老婆和女兒，還有老爸、老媽和爺爺，為了他們我必須努力的活下去……”哪怕只是多活一個月甚至是一天;為此我知道自己眼下必須努力討好眼前這位老首長，當然還有這位高院長。雖然我始終無法理解這位老首長為何要如此幫我而非恨我。

　　“高院長您好！”我轉過身來，再次伸出雙手，以同樣謙恭的方式與高院長握手。

　　“哦……甲警官，你好啊，孟副司令剛才還正和我談起你呢，正說著你就到了，呵呵……坐、坐快坐，呵呵……小林啊，你也坐、坐……”高院長的反應讓我頗有些意外，因為此時他居然象征性的將那胖大的臀部微微離開了座椅，似乎相比林鷹而言，在他眼裡我反倒更有幾分面子。

　　雖然高院長已然以主人的身份熱情讓座，然而林鷹和我卻只是連連點頭致謝，並未立刻坐下，因為此時老首長——孟副司令，尚未說話。

　　“誒！不要拘謹嘛，坐、坐……”孟副司令向林鷹擺了擺手，我二人才終於坐到了緊靠牆角的沙發上。

　　“初一呀，聽小林子說你轉業後就做了警察?”孟副司令首先開口向我問道，並擺手示意我坐到他近前去“對，在我老家北嶺市……”我起身回答，並半弓著身子邁步來到他的進前，將半個屁股搭坐在他所坐在的那個真皮大沙發的邊沿處。。

　　“這一晃有十多年了吧?你看看……這要不是小林子來了跟我提起你，我都不知道，原來這麽些年咱們一直都在一個省，而且離得還都不遠……”他那雙滿是皺紋的手掌暖暖的將我的一隻手握住，雙眼以一種彷如父親大量著自己親生、且是闊別多年的兒女一般的眼神，將我凝視了足有十秒之久。

　　這讓我猛然悟測到這位與我幾乎素無往來的老首長為何會如此對我全力幫助，同時“孟穎”那天使般純美的雙眸再次浮現在我的腦海，那是讓我畢生都無法忘卻的姑娘，她是我一生愛人。

　　“是呀，我也不知道您也一直就在咱們省城……”我附和著他的話題，卻低頭避開他的目光。那其中不僅有父親般慈愛，亦隱約可見一份藏於心底的憂傷。

　　“哎呀……我記得……當年你可是咱們全軍的偵查能手呀！這回到地方上，這、這……也必定是個破案的能手吧?”孟副司令岔開話題，並說著掏出了半包香煙，將其中一支遞向了我。

　　“哪裡，您過獎了，其實我這些年就是一個普通的小警察，一直也沒能乾出什麽名堂，說起來……真的有點愧對當年部隊對我的培養了”我謙恭的答道， 並連連擺手謝絕道:“不、不……我戒煙了，大夫讓我戒煙”

　　“哦……對了，你看我這記性……”孟副司令收回遞向我香煙，並索性將半包香煙全部揣回了口袋裡，然後扭頭望向高院長道:“對了，老高呀，我剛才還正要跟你說呢，小甲當年是我們軍裡的尖子兵，毫不誇張的說呀，我這輩子帶過的最好的幾個兵其中就有他一個，所以我這次才腆著老臉來求你，無論如何你要幫我照顧好他！你要是照顧得好那沒得說，等他出院的時候我讓他請你喝酒！唉……你要是照顧不好……嘿嘿……我一定親自給你買雙鞋去！”

　　“鞋?”高院長被說的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呵呵……對！我給你買雙鞋，嘿嘿……比你現在穿得這雙小兩號！哈哈……”孟副司令說著仰頭大笑起來。

　　“哈哈……司令是要給我穿小鞋呀?哈哈……”高院長恍然大悟，仰面笑道。我和林鷹亦附和著他二人淺笑。房間裡的氣氛頓時變得愉悅而輕松起來。

　　然而，我知道，這看似隨口打趣之言其實卻絕非玩笑。高院長那看似放松的大笑背後，必然不知壓抑著多少難言的無奈;天下從來沒有包治百病的醫生或醫院，更沒有絕對可以被治愈的病人，何況是肺癌晚期?但是首長卻下了命令“治不好，我給你穿小鞋”(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