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翳高踞上首,桌案上擺有瓜果酒鐓。大廳裡擺著一座四足方鼎,上面鐫刻魑魅魍魎,鼎裡面烤著柏枝和熏香,鼎旁有大木盤盛放著一直烤熟後的全鹿,有侍者正在用匕首小心的切肉。
大廳左面跪坐著司馬翼,右面跪坐著李必。侍者將切好的鹿肉呈上桌案,又有人將陪鼎裡的裹汁盛好,董翳用小刀刺穿了鹿肉,放在陪鼎裡一滾,將沾滿裹汁和羞味的鹿肉放進口中。仔細品嘗,一臉陶醉,其味肥而不膩,瘦更爽口,讓人食指大動!
吃著鹿肉,喝著美酒。董翳頻頻舉杯,邀二人共飲。酒至半酣,董翳突然歎道:“齊國亂了!”
司馬翼問道:“翟王此言何意?”
董翳搖頭說道:“田榮負項梁未出兵助楚(注1),未封王。心懷怨恨,邀趙將陳余、彭越反楚。這天下又要起禍事了!”
李必突然抬頭,說道:“陳余有大功,卻未封王,反之當然!不過彭越何人?竟然也敢造反?”
董翳提著手杯冷笑道:“你被劉邦俘虜,當然不知道彭越。此人被張良說動,隨劉邦入關。曾助劉邦數敗秦軍,斬將殺敵也曾立下大功!不過可惜的是他跟錯了人,不僅沒被封王,連個侯都沒當上,當然心有不甘了。”
“這天下,又要開始亂了嗎?”司馬翼歎了一口氣,將酒鐓裡的酒一飲而盡。
董翳沉聲說道:“這天下就沒有一天安穩過!”
李必心中焦急,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董翳,忍不住問道:“翟王一直按兵不動,是何道理?莫非真要眼睜睜的看著雍王被異族困死嗎?”
董翳冷笑兩聲,說道:“雍王乃舉世聞名的名將,區區匈奴月氏,又怎難得住他!耽擱一兩天也沒什麽關系。更何況,司馬欣既然都不肯前來,我又怎麽會親涉隴西?”
李必又問:“翟王這話是什麽意思?”
董翳吞下一塊鹿肉,淡淡的說道:“我會派出將軍陪同二位一同前往,另外,我還找到了一位能者,二位不妨一見!”
他說完之後,向著外面拍了拍手。沒過多久,一個身材矮小,一臉肥肉的家夥便從廳外滾了進來。他匍匐在地上,抖動著他一身的肥膘,顫聲說道:“小民公羊詳,拜見翟王!”(注2)
董翳懶洋洋的開口說道:“公羊先生,不必多禮。你起來,我為了介紹介紹旁邊的這兩位將軍。”
公羊詳從地上爬起,他謙卑的躬身站著。董翳離開了桌案,站在他的面前,指著司馬翼向他說道:“這位司馬將軍,乃是塞王的愛將,以後先生可要和他多親近親近!”
公羊詳連忙躬身問好,董翳又指著旁邊的李必說道:“這位的大名,先生想必也知道。他是李必,如今是雍王手下的大將。”
“李必!”公羊詳略微有些吃驚,他不敢多問,低頭也問了好。
介紹完二人之後,董翳拍著公羊詳的臂膀向桌上的二人說道:“這位先生在隴西也非常的有名,他複姓公羊,單名一個詳字。公羊先生對隴西的地理和異族都非常了解,如今流落到了北地,恰好遇見了本王。有了先生的指引,部隊前往隴西,我也放心。”
桌案上的二人互相對望了一眼,不明白董翳腦袋裡賣的是什麽藥。——竟然不介紹前往的大將,卻鄭重的對他們介紹這麽一個人。
似乎看出了二人心中所想,董翳淡淡的說道:“公羊先生曾經在隴西經商多年,對塞外的異族也非常的熟悉。為了報答本王的救命之恩,公羊先生答應為本王送來兩千匹戰馬。所以,公羊先生一路上的安危就拜托二位將軍了!”
公羊詳臉上頂著難看的笑容,額頭不停的冒汗。他張嘴想說點什麽,可轉頭看了看董翳微笑安然的樣子,就明智的將話吞進了肚子裡。
二人沒想到董翳這麽鄭重其事的介紹此人,就是為了得到兩千匹戰馬。董翳的意思很明顯,想要我發兵,就得將這人安安全全的送到隴西,然後在安安全全的送上二千匹戰馬過來,至於以後是公羊詳送還是章邯送,他就不管了。
這就是董翳發兵的籌碼,同意與否,就看李必的了。李必一臉陰沉的看著公羊詳,這個非常值錢的肉票正在呵呵的傻笑著,李必冷哼一聲,說道:“既然是翟王囑咐,我們自然會照料好此人的安全。”
董翳終於展開了笑顏,他捋須笑道:“既然如此,那援軍明日就出發。穿過六盤山走靜寧,直達冀縣!”
從陽城通往義曲的官道上,緩緩走來數騎。
春天的陽光並不炎熱,卻也使得馬背上的騎士不停的冒汗。她搖搖晃晃的騎在馬背上,頭一直低垂著。
走了沒多久,她身子從馬背上一滑,整個人一下栽倒在地上。戰馬停住了腳步,用蹄子撥弄了一下主人。後面的幾位騎士連忙跳下馬,將跌下馬背的騎士團團圍住。他們著急的朝騎士大喊:“山主!山主!”
幾人手忙腳亂的將山主從地上扶起,有人拔開水袋朝她嘴裡灌了幾口水。山主迷迷糊糊的醒來,朝眾人問道:“我還沒死?”
沙太搖著頭道:“鼻子裡還出氣呢?怎麽會死。”
山主一翻身從地上站起,扶著戰馬大口的喘息了一會。半響之後,她才咬牙說道:“既然沒死!那就殺回去!為弟兄們報仇!”
山主說話的時候,捏著拳頭重重捶了戰馬一拳,戰馬受此一驚,跳將起來,驚惶的打了個響鼻。山主冷冷瞅了它一眼,嘴裡呸了一聲,道:“沒用的東西,比我家的疾風差遠了!”
傻大個摸著腦袋說道:“它不是沒用,是害怕。”
山主瞥了傻大個一眼,冷冷問道:“你也怕嗎?”
傻大個老實的答道:“有點害怕。”
山主鼻子重重的哼了一聲,自個翻身爬上了馬背,說道:“你們害怕就不用去了,我自個回去!”
傻大個連忙扯住了馬韁,著急的說道:“贏兄弟跟我說過,我有匹夫之勇。山主不是匹夫,不能去!”
山主惱怒的說道:“那家夥偷走了我的疾風,還給你灌輸了什麽狗屁東西!一句話!去還是不去?”
傻大個一咬牙,提著自己的戰斧說道:“既然山主執意要回去,那沙太就陪山主一起回去!”
“你們呢?”山主用目光掃視著下面的人。
一身風塵的美麗姐拔出了腰間的彎刀,然後用手揪住了旁邊高個子丈夫的耳朵,對著他耳朵吹氣說道:“你這一次不用躲進了糞坑裡了,隨山主一起去吧!我家的男人不能沒種!”
韋佗咧了咧嘴,抽著鼻子哼道:“夫人說得是,我這一次絕對不會畏敵潛逃。”
鄂諢先匍匐在地,哽咽著說道:“山主不計較我的過錯,鄂諢先怎能貪生怕死呢?”
山主皺著眉不耐煩的揮了揮手,說道:“我是沒空理會你。趕緊起來,怎麽越看你越像一條狗。”
鄂諢先一抽鼻子,從地上爬起來, 低聲說道:“我是狗。”
回身看了看身畔這為數不多的幾人,山主從肺裡深吸了一口氣,提槍吼道:“還愣著幹什麽!上馬!”
一群人都爬上了馬背,一個個愣愣的看著山主!
“隨我來!”山主調轉戰馬,一聲大吼,一馬當先跑了出去。
傻大個摸了摸頭,轉身朝鄂諢先低聲問道:“山主是不是走錯方向了?”
“好像走錯了。”鄂諢先老實的回答。
傻大個伸直了脖子,雙手捧在嘴邊,朝著前面大喊:“山主,你走錯了!”
吼完之後,傻大個還在愣神,他身邊的同伴全部都騎馬走了,他摸著頭喃喃說道:“走錯了怎麽還跟著走?”
想了一會,沒想出個所以然,他也隻好拍著馬屁股跟上了。
山主一個人跑在最前面,她凝望著前面,眼睛有些發紅。有什麽東西從她的臉上墜下,她用手背一抹,然後甩開了。後面那個傻大個還在大呼小叫,她真想罵他一聲他是豬!可她懶得回頭。
她不知道自己跑的是哪個方向,反正不能帶著他們去送死。她在心中深深的記住了一個人的名字:“王慶!”
“我趙予發誓,一定要殺了此人!為黃口山的兄弟們報仇!”
注1:田榮就是害死項梁的罪魁禍首,項羽深恨之,所以救趙的時候齊國只有一個田都前往,還是私自去的。他們二人有大仇!所以田榮要反
注2:公羊詳怎麽被董翳所救,日後便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