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湣王從小就博聞強記,還在蒙童的時候,齊宣王就給他找了一個老師來教授於他,不料老師卻被他駁斥的拂袖而去。這件事之後,天下名士齊集的稷下學宮,就再也沒有一個人願意做他的老師。後來,他索性拒絕任何老師,自己讀書,自己習武,不要任何教習,竟然練得了一身本事,強記善辯,勇武過人。
這樣一來齊湣王就難免養成了狂妄自大,目空一切的乖張性格。
孟嘗君進來的時候,發現他身上還有點點血滴,看來這位齊王剛剛才殺過人,連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
對於這一點,孟嘗君沒有介意,齊湣王性格暴躁,對待宮侍、禁衛,稍有差池,拔劍就殺,從不寬恕。
“拜見我王。”
見到孟嘗君,齊湣王又突然變成了那個頑劣不堪的少年王子,“呵呵,王伯事忙,不知此來所為何事?”
“啟稟我王,秦國昔日丞相甘茂來齊,為大王獻上鎖秦之策。”
孟嘗君曾經與蘇秦交好,一直以來都支持蘇秦的合縱之策,蘇秦死後,孟嘗君就把蘇代當成了自己的弟弟,愛護有加。當然蘇代也在齊國繼承了蘇秦未竟的事業,合縱伐秦。
對於甘茂所說的稱霸中原,孟嘗君不是傻子,當然知道齊國雖然強大,但還做不到一家獨大的程度,稱霸中原不過想想罷了。至於滅宋,這個倒是符合齊王的想法,但蘇代一再告誡過他,宋國滅不得,就算要滅宋,也不應該由齊國來做,孟嘗君深以為然。
因此當他覲見齊王的時候,就自動忽略了甘茂的其他兩策,隻提了個鎖秦之策。
齊王輕蔑的一笑,“王伯怎會如此在意一個逃國之臣?”
齊王對秦國,那是一點都不感興趣。話又說回來,秦國離得那麽遠,只會威脅到鄰近的趙韓魏楚,跟齊國有什麽關系。削弱了秦國,隻對這四個國家有好處,齊國是一點好處都撈不著,誰願意去白幫忙呢。再說了,齊國與這幾個國家不僅不是什麽親朋好友,反而之間的恩恩怨怨多的難以算清,留下秦國來牽製他們,有什麽不好的。就算把秦國滅了,難道他們還會來感激齊國不成,不反手一擊都是邀天之幸了。
“大王,秦國前不久剛舉行了論才大典,網羅了不少人才,甚至連鬼谷子王詡都去了秦國。此時不削弱秦國,他日必為我齊國大患。況且秦王在大典之上,公然宣稱要一統天下,何其狂妄也,根本就沒把我大齊放在眼裡。”
“哦?王詡也去了秦國,那個老家夥不是一直清高,不打算入仕的嗎,看來又是一個沽名釣譽之徒。”齊王說完就哈哈大笑起來。
齊王笑了一陣又接著說道,“王伯也膩大驚小怪了點,秦王他想一統天下就一統天下了,難道寡人就不想了,列國國君誰個不想,但要做得到才行啊,那是要靠實力的。”
“秦國自變法以來,屢屢東出,欺凌弱國,蠶食諸侯土地。六國數次合縱討伐,皆無功而返,難道這還不算實力?”
齊王輕蔑的說道,“那是沒有直面我大齊而已。”
孟嘗君現在隻感覺牛吃南瓜,無從下嘴了,“大王,前不久我齊國曾向秦王發出邀請,相約結盟,可秦王卻虛言欺詐,難道大王就甘心忍受?”
“哦?何言欺詐?秦國不是派出質子了嗎,只是不知他們能派出多少軍隊?”
“大王啊,甘茂曾言,秦王根本就沒有派軍結盟的意思,不過是敷衍推脫罷了。”孟嘗君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簡直恨鐵不成鋼啊。
“哦,此言當真?”齊王一聽到秦王欺騙於他,立刻就不能忍受,“他嬴蕩怎敢如此,難道不怕我大齊百萬雄師嗎?”
孟嘗君一愣,“大王,我齊國何來百萬雄師?”
齊王滿不在乎的擺擺手,“無事,寡人前不久剛下旨,再次征召三十萬人成軍,加上我們已有的三十萬,就有六十萬大軍了。”
孟嘗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大王,我大齊養六十萬大軍,似乎力有不殆?”
“無事,寡人已下旨,賦稅再增加一倍。”
孟嘗君頓時大急,“大王,不可啊。。。。。”
齊王眼見孟嘗君還要說,連忙打斷他,“好了,好了,王伯,你不是說甘茂有鎖秦之策嗎,將他招來,寡人就聽聽他能說些什麽吧。”
孟嘗君無奈,眼見齊王在鎖秦方面有所松動,不得不放棄剛才準備好的勸諫,“諾。”
等孟嘗君帶著甘茂到達王宮的時候,才知道,蘇代已經出使回來了。
秦國奪取河套,已經與趙國隔河相望,這對趙國產生了巨大的威脅,因此趙武靈王連考慮都沒有考慮,直接答應派十五萬大軍前來會盟(歷史上趙軍是五萬)。
這一次齊王召見的不僅有孟嘗君、蘇代、甘茂,還有齊國的上將軍田軫。幾人見到田軫,心裡面就暗暗高興,以為齊王已經下定決心鎖秦了,只不過齊王一句話將他們的希望全部澆滅。
“滅宋大業,貴在出其不意。如今,寡人已經決心伐宋,目下立即著手,今秋便能一舉滅宋也!寡人希望幾位愛卿能精誠團結,相互攜手,為大齊共創霸業。”
孟嘗君和蘇代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前不久明明說的是合縱伐秦,怎麽又成了伐宋了。
齊湣王素來簡潔快捷,說到臣子面前的事情便是必須要辦的事情,所謂君臣共商,實際上只是個臣子受命的過場而已,如今這將相二人非但沒有慣常的“謹遵王命”的高聲領命之辭,反倒是低頭思忖面有難色,齊湣王便是老大不高興,沉著臉便道:“滅宋大業,兩位不以為然麽?”
田軫猛然抬頭,拱手高聲道:“臣謹遵王命!”
孟嘗君急了,“大王,滅國事大,如今諸國態度不明,此時貿然滅宋,恐有不測之變。還請大王三思。”
齊王冷冷一哼,“什麽不測之變,寡人以三十萬大軍滅宋,有如牛刀殺雞,區區宋國焉能擋之。”
“大王,滅宋與否,形勢不在宋國,也不在齊國,而是在魏楚兩國啊。”
齊王臉色越來越差,連忙轉頭看向蘇代,“上卿以為如何呢?”
蘇代早就知道齊王的脾氣了,現在上去頂牛,那是找死,他可不像孟嘗君一樣,身上掛著免死金牌的。王族中人,只要你不謀反,一般都是免死罪的。
“啟稟大王,甘茂有邦交之才,對齊國有用,願我王留任甘茂,共圖大業。”
“好說!”齊王一擺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寡人便任命甘茂為上大夫。”
“臣請大王暫緩滅宋,秦乃無義之國,明為與我大齊結盟,卻是在暗中與宋國來往。具體詳情,大王可問甘大夫。”
齊王一愣,立刻將目光投向甘茂。甘茂知道生死存亡就看現在了,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對。
“啟稟大王,昔日臣侍奉秦國的時候,秦王曾說過:秦若助齊滅宋,秦國不得利,反而強大了齊國,齊強則秦弱,何不阻止齊國滅宋,以削弱齊國。”
齊王勃然大怒,“秦王真的如此說?好個秦王,他難道以為離得遠,寡人就奈何不了他嗎?”
“臣豈敢虛言欺騙大王,當時接待宋國使臣,還是由臣來負責的。”
蘇代眼看事有轉機,頓時大喜,連忙添油加火,“大王,有情報傳來:最近秦軍都在調動,陶邑與巨野澤西岸已經駐扎了五萬鐵騎,上將軍司馬錯已經在巡視各處關防。此時非滅宋良機,恐秦軍前來搗亂,倘若魏楚再以為有機可趁,則大事去矣。”
齊王皺著眉頭不說話,孟嘗君還以為他已經放棄了伐宋呢,“上卿謀國老成,我王當善納其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非宋國不當滅,投鼠忌器,乃情勢使然也。”
齊王想了一會兒,猛然轉頭看著甘茂,“上大夫,寡人欲滅宋,秦國當道,你便說,本王該當如何?”
甘茂肅然一躬:“我王明鑒:滅宋乃小業,抗秦方為大業。以臣愚魯之見,若能借此機會,重新發動六國合縱伐秦,不失為將計就計之霸業遠圖也。”
齊王冷冷的看著甘茂,嚇得甘茂冷汗直冒。其他幾人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場面一時冷的可怕。
過了好一會兒,齊王忽然哈哈大笑,“你是說索性合縱攻秦?上大夫果真高明也!”
他說完之後,還覺得不夠,繼續在那裡哈哈大笑,“好啊!不吃小魚吃大魚!上卿、丞相,寡人重開合縱抗秦大業,你等還有何說?”
孟嘗君與蘇代一聽頓時大喜,“我王英明。”
合縱抗秦,對於這兩人來說,都是刻骨銘心的天下大道。孟嘗君半生追隨蘇秦,為的便是合縱抗秦。蘇代繼承兄長名望,究其實,內心圖謀也是縱橫天下。可鬼使神差,兩人竟然都沒有轉過這個彎,卻讓他們不怎麽看好的甘茂出了個大大的彩頭。然則事已至此,兩人又能如何?想想畢竟也是自己當做的大事,倒是心裡面放得開。
孟嘗君便慨然拱手道:“合縱鎖秦,為上卿與臣之畢生心願,我王若能攘臂舉旗,臣與上卿自當一力馳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