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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魏文魁》第13章、深肖乃父
按照是勳的想法,曹衝在得知陰謀敗露以後,最好是直接跑來向曹操請罪,也可以把逄紀供出來,說我不合聽此妄言,如今悔之莫及。曹操向來保愛曹衝,這回聽說事涉曹衝,竟然沒有第一時間把他叫過來訓斥,甚至還詢問自己一個外人該怎麽辦,說明他其實在潛意識裡是挺想原諒曹衝的。那麽只要曹衝把態度放端正,大可用年輕不懂事做借口來逃過責罰。

 而且如此一來,曹操也方便直接插手歷陽王府,收拾逄紀了。但既然想要原諒曹衝,自然不可能明宣逄紀之罪,隨便找個借口,頂多也就驅逐、流放他罷了,逄元圖乃可保全性命也。

 只是,倘若是勳知道了緯氓和尚的下場,估計想法不會那麽樂觀……

 曹衝有三條路可走,主動請罪是上策,命逄紀速速逃亡是中策,直接弄死逄紀,死無對證則是下策。是勳當然希望曹衝用上策或者中策,可萬一他真采用了下策呢?自己是不是需要先暗中給逄紀提個醒兒?

 或者直接提醒曹衝,勸他用上策或者中策,則既保全了逄紀的性命,也不過於損傷曹小象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可是又該怎麽辦呢?倘若被曹操知道了自己如此作為,必然不肯輕饒啊!

 楊修怎麽死的?就是因為摻和了類似事情。曹操心裡話大概是這樣的:我要考察兩個兒子的能力、秉賦,你黨同曹植沒關系,你教他好好做人沒關系,你竟敢利用當我機要秘書的職權之便。揣摩我的心思,去幫忙曹植作弊,使我試驗結果不準確——是可忍,孰不可忍?!

 是勳是真缺乏急智,一時間想不出什麽兩全其美的辦法來——曹操還跟那兒瞪著倆小眼睛期盼自己給出主意呢。難道能說你且等我回去想三天再來答覆?可是如此一來,是把自己摘乾淨了,站在曹操的立場上,亦不失為穩妥之計,卻說不定會弄死逄紀、毀掉曹衝……

 他正在籌思彷徨,突然間又聽曹操問了:“乃使卿密泄其事於子盈。若何?”既然你給出了這麽個主意,那麽一客不煩二主,就派你去把消息悄悄地透露給曹衝知道,看他如何決斷吧。

 是勳一口回絕:“臣不可去。”曹操問為啥呢?是勳就說了:“歷陽王,臣甥也。素愛敬臣,若臣泄語與之,乃必求臣以計。臣若不為之計,是有構害之嫌,則必勸其就陛下而請罪也。”要是我去向曹衝透露此事,他一定要詢問我該怎麽辦才好,我跟他有姻戚之親,向來關系又挺不錯。我能不幫忙出主意嗎?我肯定勸他來向你請罪啊,那這試驗不是徹底失敗?

 曹操點點頭,說此言有理——“宏輔真君子也。”是勳心裡倒挺慚愧。我只是想抽身事外啊,真談不上什麽君子——就聽曹操又說:“既如此,今日之語,慎勿外泄。”

 等是勳從宮內告退出來,天都已經黑透了,洛陽四門已閉。他當然沒法兒再回城外莊院啦——這倒也在預料之中——隻好乘車返歸城內宅邸。曹淼喜出望外,領著甘玉在門口恭迎。

 甘氏挺著個大肚子。她嫁入是家多年。終於在不久前懷上了身孕,曹氏夫人特意請人佔算。說此胎必定為男,因此而喜不自勝。因為甘氏足夠謹慎,懷孕之初就跟曹氏表過態,若得生男,必然奉之於夫人膝下。

 這年月嫡庶分明,但並不是每個大老婆都一定能夠生下兒子來的,於是往往在喪失希望以後,把侍妾新生的兒子領來自己撫養,認為己子,等同嫡男。曹氏於歸至後,連生二女,然後一連多年再無消息,這回甘氏要是生個女兒也就罷了,倘若生下一男,曹氏真能夠饒得過她?

 而且在甘氏想來,兒子終究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即便送給曹氏撫養,自己又沒有被趕出家門,沒人會特意隱瞞兒子的生母究竟是誰的,等他將來長大了,自然能得奉養。在自己身邊,兒子只是庶出第二子而已,將來說不定會被大他十好幾歲的哥哥欺負;若在曹氏身邊,兒子卻可以被視同嫡男,有機會跟是複爭一爭繼承人的地位啦。無論為自己考慮,還是為兒子考慮,這都不失為一條上策啊。

 是勳聽說了此事,一開始並沒有怎麽在意——他是真不在乎嫡庶之別——可是隨即天家爭嗣風波再起,聯想到自己,卻多少亦有些煩惱了。他希望甘氏也生個閨女出來,如此則上下相安無事——我是家還真不缺多一份兒嫁妝啊;而且是雲小時候跟爹很親,大了點兒卻也有自家心事,每每不肯對自己直言以告了,真希望再有一個小是雲一般的羅莉跟在老爹身後跑啊……

 那麽倘若真的生了兒子呢?再仔細想想,其實也未必就會惹出多大亂子來。士大夫家庭習慣於長子襲爵,諸子析產,而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向朝廷求得兩個爵位,分於二子,還是並不為難的。家產自可穩妥析分,是否仕宦,功名如何,就要靠兒子們自己努力了,老爹能保他們一個蒙蔭出仕,便即足夠——同蔭二子,也不是多麻煩的事情。

 這跟天家不同,跟原本的袁氏、劉氏也不同,他們想要傳承下去的基業可還包括土地哪,土地不可析分,分則力弱。對於是家來說,則不存在這種問題。

 此事暫且不論,甘氏臨盆也還得好幾個月呢。再說是勳歸家之後,直奔書齋,並喚人“速請關先生來”——所謂“關先生”,自然便是他的首席參謀關靖關士起了。

 時候不大,關靖翩然而入,是勳扯過枰來與之對坐——關靖不習慣垂腿而坐,而倘若就是勳一個人呆在椅子上,居高臨下,顯得甚為無禮。此非待賢之道也——直接便將今日曹操召見之事,備悉道來。他是想問關靖,我究竟要不要嘗試著救援逄紀呢?又該如何救法?

 關靖一直垂著眼睛等是勳講完,其間並無任何插言。待是勳將前後事逐一道明,還沒有張嘴問呢。關士起倒先開了口:“逄元圖,不必救。”

 是勳聞言不禁一愣,心說當初還是你向我舉薦逄紀為賓的,我當你們多少有點兒交情,怎麽如此斷然聲稱“不必救”,為啥呢?“為元圖此番。乃自蹈死地耶?”他是自己作死,所以你不建議我去救他吧?

 關靖微微一笑:“適元圖寄書與靖……”

 此言倒是大出是勳意料之外,他一皺眉頭,便問:“書在何處?”關靖說我已經燒掉了,正要把其中內容稟報主公——“彼雲已離洛陽。自去矣……”

 逄元圖可不是普通謀士,陰謀秘計不在關士起之下,他一心報復曹昂,為此不惜離是勳而隨曹衝,蟄伏數年,苦心謀劃請來緯氓和尚,難道就不考慮一旦事情敗露,自己將會死無葬身之地嗎?想當年在袁紹麾下。他就搞過類似花頭,結果活生生把袁本初給氣死了——倘若袁紹多留一口氣,還能不治他矯詔之罪嗎?逄紀每每想起。都會覺得後怕。其後又在遼東,欲賣公孫,公孫度吊著最後一口氣,要把他擒回來宰掉,被他提前設備,腳底抹油。逃奔曹營……

 種種教訓是在,他又怎可能不留後手啊。

 本來這事兒已經沉寂好幾個月了。別看表面上風波漸息,曹昂並未丟失儲位。其實經此一鬧,他在曹操乃至群臣心目中的地位是直線下跌,逄元圖奸計得售,正在得意呢,突然聽到了都內盛傳的謠言。他倒是沒有料到刺奸已然查到了相關自己的蛛絲馬跡,然而“不慮勝,先慮敗”,天子必會深究謠言根底,很可能扯到自己或者曹衝身上來。所以逄紀給曹衝留書一封,假稱老家的妻子有病,請假往探,然後收拾行李便潛出了洛陽城。

 倘若是虛驚一場,那麽我先避避風頭,過段時間再回來,曹衝也未必會因為自己不辭而別有所怪罪——一來我雖未辭,但終究告了呀;二則前計得售,曹衝必願繼續仰仗。可要是這事兒真揪到我腦袋上來,天廣地大,自有王命所不及之處也。

 是勳聽說逄紀跑了,倒不禁長長地松了一口氣——這家夥夠敏,倒省得我費心了。再問關靖:“元圖尚言及他事否?”關靖說有,逄紀含糊著表示,倘若曹操責問曹衝,估計曹衝必定會把自己給供出來,甚至直接殺人滅口,所以他非走不可……

 是勳一皺眉頭:“歷陽王何至於此?”

 關靖一撇嘴角:“元圖乃雲, 歷陽王深肖其父,殺伐決斷,寧負人而不肯人負之也。”曹操不是說倘若他是曹衝,必定第一時間殺了逄紀嗎?嘿嘿,曹衝跟他老爹的性情、為人處事那是一樣一樣的,逄紀在他幕中多年,對此了解得再深刻不過了。

 是勳長歎一聲:“如此,其人不可戴也。”趕緊先把曹衝從儲位候選名單裡刪掉吧。然後又問:“元圖何往?”關靖答道:“彼雲欲覽朔漠風光、異域風情。”是勳點點頭,瞧這意思,他打算往投呂布——也好,總比跑蜀中投劉備強。逄紀要真打算去投劉備,說不定我一狠心,派人前往搜捕,把他……起碼得把他給囚禁起來呀。

 逄紀出外避禍,除了給曹衝留下一封書信外,就僅僅寄信關靖,毋庸置疑,他跟關士起之間必然還有隱秘的聯絡渠道,否則倘若都內風平浪靜,他也得能夠得著消息才好坦然返回啊。如今我向關靖透露了與曹操之間的隱秘之言,關靖也定然會通知逄紀,讓他趕緊走,別再回來了。

 關士起待友倒也頗誠,可不管怎麽說,他跟我多年主從之誼,那咱倆的交情,跟他逄元圖沒得比。真要是我下令拘拿逄紀,關靖必能辦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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