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新的人像是被電到了一般，他直起了身子，眼中滿是困惑和驚訝，不知道陳登的葫蘆裡賣得是什麽藥。

　　陳登笑了起來，“老孫，別緊張，別緊張。公司下個月有兩個到港台去玩的名額，我報了你的名字，作為公司優秀員工，你去玩玩吧。來公司那麽長時間，公司也算是對你有個交代。”

　　“好是好啊。但是領導，你有什麽事情，要我做啊?”孫新不傻，看到陳登又是讓自己出去玩，還要給自己提升主管，明白肯定有事。

　　陳登瞟了一眼遠處，問道，“蘇哲引進的這家興業車隊，是什麽背景，你知道嗎?”

　　“好像這家車隊，剛剛進軍花城，以前是在東山那裡的。”

　　“他的這家車隊，是以前認識的，還是誰介紹的?”

　　孫新明白了，陳登這是來探聽敵情的。他有些猶豫，按理說，陳登是海運部的一把手，什麽事情他過問一下，也都有正當的理由，但是目前，誰都知道，蘇哲和陳登的不和。所以孫新在這件事上，猶豫了一下，說道，“不是……很清楚，領導。”

　　陳登笑了笑，像是看透孫新心思一般，說道，“我作為海運部的經理，有必要了解一下每家新簽約車隊的來龍去脈。現在這件事，跟你的主管溝通有些不順，所以找你來了解下情況。”

　　“領導啊，我……”孫新面露為難，這不是讓他做奸細嘛。

　　“你也知道，公司的領導層，對於陸運部這段時間的表現，不是很滿意。甚至考慮是否撤銷陸運部。”陳登板起臉來開始扮黑面。

　　“領導，我膽子小，可千萬別嚇我啊。”孫新明白自己並無一技之長，這幾年在公司裡學會的也就是跟車隊抹抹嘴皮子，像他這樣年紀的人，如果被公司裁了，到了外面去，找不找得到工作都是個未知數。

　　“領導，我好像看見這家車隊，是唐經理介紹給他的。”關系到飯碗的事情，孫新一慌，連忙吐出自己知道的一些事。說完，他又後悔不已，心中慚愧無比。

　　陳登一看效果來了，他點了點頭，明白要給孫新一點時間，“陸運部的事情，你放心。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過錯。即使陸運部撤銷，我還是有崗位留給你的，畢竟你在公司這麽多年，公司也是看在眼裡的。”他將頭向前一探，有些嚴肅地說道，“你上面這位主管，一天到晚都不在公司裡，不知道整天幹什麽去了。你幫我盯著，有什麽情況向我匯報。”

　　陳登和孫新在這辦公室裡交談的這一幕，並沒有多少同事關注，大家都以為只是孫新被修理了一頓而已。只有陸運部最後的那個座位，那位面目清秀的青年，戴著新買來的眼鏡，全神貫注地看著陳登辦公室內的一舉一動。

　　陳登將孫新送到門口，還對著孫新吼了一句，“以後，別在公司裡玩手機了，今天說的話，希望你記在心裡。”

　　這句話，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得到。

　　孫新悻悻地回到了座位，趴在了桌上，像一條死狗。後面傳來蘇哲懶洋洋的聲音，“老孫，陳登沒欺負你吧?”

　　“沒……沒，就罵了幾句。”

　　“那好，他要是欺負你，跟我說啊，我去幫他車胎的氣給放了。”蘇哲又在後面笑嘻嘻地說道。

　　“領導，

你可別衝動啊，鬧出人命來，可不好啊。”孫新轉過頭來，面露擔憂。　　“沒事，他拿我沒什麽辦法。”

　　“還沒什麽辦法呢?領導，操作的投訴意見，多得都可以趕上信訪辦了。”

　　“晚上，你有啥事兒?老孫。”

　　“沒事啊，我……”

　　“沒事，咱倆喝酒去。”

　　“這……”

　　“你不是沒事嗎?”

　　“我是沒事啊。”

　　“那磨嘰什麽，走啊。”

　　這一老一少，又在公司對面的小飯店吃上了。

　　菜上了不少，可是孫新卻沒動筷子，沒辦法，心裡有事啊。宰相肚裡能撐船，孫新的心裡，只能裝一支船槳，多了不行，事情一多，臉上就帶著愁容。

　　“怎麽著，有心事啊?”蘇哲看著老孫沒動筷子。

　　孫新被蘇哲這麽一說，“啪”地一下，筷子就落到了地上，有些狼狽。而且天氣晴朗，也不能學劉備青梅煮酒時的理由:“雷聲大振，豈能不畏?”

　　孫新歪點子是多，他還是想出了個理由，“領導，我這手啊，小兒麻痹，一直沒好透……”

　　這話，讓蘇哲把口中的酒全噴了出來，在一旁樂個不停。

　　“老孫啊，沒好透?繼續治唄。為何放棄治療呢?”

　　孫新被蘇哲一頓嘲笑，只是嘿嘿地樂。他想起了下午的事情，還是為眼前的這位年輕人擔憂，再怎麽樣，對方還是幫了自己不少的忙。不但幫自己打了小混混，而且幫自己找了一份教數學的兼職，這份兼職，收入也不錯，等於小半個月的工資。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入嘴中，嚼著。今天的菜，怎麽吃，都覺得嘴裡沒味。孫新還是止不住地擔心，問道，“領導，還沒幾天，就到了出貨旺季了。陳登那邊，還有銷售部的那邊的幾個大客戶，都準備出貨了。車子，要起來肯定就是好幾十輛。我可先替你跟惠達和金博的老板打了招呼。不過這兩個老板，他媽講話像娘們一樣，支支吾吾說到時候，不一定有那麽多車子。我當時就火了，說咱們偉通這麽多貨，可不都支持的是你們。幹嘛每次跟你們說你們沒車，回頭陳登一開口，你們又有車了，這不是耍人嘛。領導，你說，是不是?”孫新敬了蘇哲一杯。

　　孫新在那裡一通說的時候，蘇哲就在那裡靜靜地喝酒，一杯又一杯，也不插話，只是點頭。

　　“領導，你慢點，慢點。這又不是業務酒，咱們都是自己人，沒必要喝那麽多。”孫新怕蘇哲再這麽喝下去，直接醉了，變成自己一個人唱獨角戲了。

　　蘇哲拿起了酒杯，酒杯孫新攔了下來，他歎了口氣，“老孫啊，你別看我表面嘻嘻哈哈的，其實心裡煩著呢。馬上到了旺季，車隊又是這幅鳥樣，誰不心煩?哎，我也看出來了，陳登是存心跟我過不去。”

　　“你們倆得溝通溝通。”孫新插話了。

　　“老孫啊，我呢，也是做好了這個準備。到時候，陳登他們的客戶出貨，能找得到車子，咱就找，不行的話……”蘇哲停頓了下，不斷晃著杯中的酒，“不行，咱就走人……”

　　孫新一聽這話，心酸無比，他說道，“領導，咱別說那喪氣話行不?你不是還找來一家新車隊嗎?”

　　蘇哲手一甩，“那家車隊，在東山還挺大，不過現在的花城分部，就是個過家家，規模都沒有，根本不爭氣。一共也就幾部車子，服侍夢露那個客戶，還有些緊張呢，哪來的富余?我準備了一招，向他們經理總部調車，來應對下旺季的高峰。但是如果人家掉了鏈子，我就沒辦法了。”

　　“領導，你放心，一定沒事的。”孫新安慰了蘇哲一句，只是這句話也比較乾澀。孫新自己心裡底。

　　“老孫啊，沒事，我們家。最近那可是霉透了。我已經過想過了，如果陳登讓我下崗，我就得下。誰讓他是領導呢。”

　　蘇哲這麽一示弱，反倒把孫新的鬥志給激起來了。

　　“媽的，沒這麽欺負人，那我也下，反正在這公司，也就是挨罵的命。”孫新酒一多，膽就壯。

　　蘇哲的臉色泛紅，眼神有些飄忽，“老孫，你別聽他們那幫人胡扯。什麽四十幾歲，還在一線崗位，就是沒用。那是人才放在了錯誤的地方。那幫臭小子，初中、高中都蔫不拉幾的，灰頭土臉。到了工作崗位，覺得自己能賺點錢了，開始得意了?開始瞧不起人了?有什麽好得意的，碰到好時機了唄。這些工作，都是重複性的，沒什麽太大技術含量，要我說實話，還比不上老孫你那數學天賦了。一句話說明你和那幫烏合之眾的區別，

　　你那是天賦，人家是重複。”

　　“領導，就別再笑我了，我那是瞎弄弄……”

　　就在這說話的瞬間，蘇哲從口袋中拿出一張紙條，遞給孫新。孫新接過一看，上面有兩個名字，還有手機號碼。

　　“老孫，你這人不錯，跟你說話也挺輕松。要是我被趕走了，你能乾就乾，不能乾，看這個紙條……”蘇哲用手指了指，繼續說道，“我表妹說你補得挺好的。她又介紹了兩個同學，讓你雙休日去補習。我覺得吧，你在這方面是個人才。可惜沒學歷，否則當個高中數學老師，真倒是不錯……我也沒什麽別的本事，也就盡到這份力了……”蘇哲說到這，打了個酒嗝，就趴在了桌上。

　　孫新看著蘇哲，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拿著紙條的手，還在微微顫抖。活了大半輩子，在公司這麽多年，頭一次有人說他是人才，也是頭一次，有人真心實意為自己的前途考慮。

　　孫新眼眶一熱，手中的那張紙條因潮濕變得發皺，上面的字跡也變得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