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晨陽調離新峽，事前一點跡象都沒有。

　潯陽市的德修縣出了**窩案，德修縣委書記鄭文學涉及賣官、賄賂、包養情婦等問題，縣委組織部長、縣委常委兼辦公室主任等都牽扯進去了，涉及到的科級幹部更多，因為他們才是買官的主體。

　省委書記俞澤民親自聽取了關於德修縣**問題的匯報。

　此案件是省紀委副書記曾一清親自帶隊下去查的，匯報就以他為主，省紀委書記車守權參與了匯報。

　俞澤民追問:“德修縣這麽多人出了問題，此前潯陽市紀委有沒有接到舉報?”

　“有，”曾一清回答，“市紀委調查過，查無實據。”

　“查無實據?”俞澤民譏諷地道:“這回怎麽查出實據了?”

　車守權道:“下一步，我們會一查到底。”

　俞澤民並沒有就“一查到底”表態。

　這就值得揣摩了。通常，在“一查到底”這個關鍵問題上，領導不表態，或者只是“應付性”的表態，那就是有領導的考慮了，要慎重了。

　現在，俞澤民連“應付性”表態都省了。

　想想也是，德修縣一下倒了三個縣委常委，還要怎麽“一查到底”?

　俞澤民問:“還有什麽情況?”

　曾一清又看了看車守權，這才道:“德修縣一下出了這麽多貪官，震動很大，當務之急是強配領導班子，盡快穩定人心。”

　俞澤民點點頭:“對！現在是誰在主持工作?”

　曾一清答道:“縣長鍾建國。”

　俞澤民道:“德修縣出了這麽大問題，縣長沒有牽扯進去?”

　曾一清道:“縣委書記和縣長不和。”

　“不和?”俞澤民追問:“是不和還是鬥得厲害?”

　俞澤民所說的“鬥”，是指內鬥、爭權奪利，而並不是指鍾建國勇於和**分子作鬥爭。

　曾一清遲疑了一下，又看了車守權一眼，這才道:“也可以說，是鬥得厲害，這次鄭文學的事被揭發，背後有鍾建國的影子。”

　車守權和曾一清走後，俞澤民隨即親自打電話，請省委組織部長劉家麟過來一下。

　劉家麟來了以後，俞澤民問道:“家麟同志，德修縣班子調整的事，怎麽樣了?”

　劉家麟道:“潯陽市委組織部剛剛匯報過了。組織部長、縣委辦主任的人選他們都基本上定了，縣委書記人選，有爭議，正在考慮中。”

　“有爭議?定不下來?”

　“是。有二種意見，一種意見認為:縣長鍾建國能力很強，現在又在主持工作，應該由他接任書記。另一種意見堅決反對鍾建國接任書記，甚至說鍾建國不是沒有問題，他的問題可能比鄭文學的問題還多，還嚴重。”

　俞澤民道:“如果是後一種情況，意味著什麽?”

　劉家麟心情有些沉重:“意味著德修縣整個班子都差不多爛掉了。”

　沉默了一會，俞澤民一揮手:“告訴他們，縣委書記人選不要考慮了，不在當地產生，省裡下派。”

　“是。”劉家麟答道。

　俞澤民道:“德修縣的班子，要強配，把你們組織部掌握的最優秀的後備幹部派下去。”

　劉家麟道:“我也在考慮這個問題。有一個人選，我認為比較合適，他叫胡晨陽，現在是新峽縣縣長，各方面表現都是優秀的，廬陽市委已經在考慮把他放到一個大縣去當書記，我就是有點顧慮:這個胡晨陽是喬光榮同志的女婿。”

　俞澤民道:“你有什麽好顧慮的?胡晨陽又不是你的女婿，用不著‘舉賢不避親’。何況，喬書記已經不在我們贛源省工作了。”

　“是。”

　“家麟啊，跟你說句實話，我倒是有顧慮呢，這個胡晨陽，他要不是光榮同志的女婿，我早讓他當我的秘書了。”

　“嘿嘿。”

　……

　胡晨陽接到喬樹軍電話，要他立即趕到省委組織部，劉家麟部長要見他。

　胡晨陽問道:“什麽事啊?”

　喬樹軍道:“沒說，劉部長的原話是:‘樹軍，通知你們家那個胡縣長，就說老江湖要見他。’”

　胡晨陽笑道:“行，我盡快趕回來。”

　喬樹軍道:“注意保密。”

　“哦。”

　放下電話，胡晨陽心道:“劉部長要見我，還要保密，估計是要動一下了。”

　胡晨陽跟許楓打了個招呼，隻說是去省裡看看。

　……

　劉家麟很是親切地地拉著胡晨陽在沙發上坐下，道:“晨陽啊，在新峽乾得怎麽樣?”

　胡晨陽道:“還好，新峽的工業基礎弱一些，製約發展的因素還是比較多，要發展成一個強縣，還需要時間。”

　劉家麟道:“一直以來。我們都強調發展是第一位的，這沒錯，但是，在加快發展的過程中，也出了不少問題，包括對環境的破壞，包括國有資產的大量流失，當然也包括**問題，等等。其實，如果我們的各級領導在思考發展問題時，更理性，更從容一些，有些問題是可以避免的，有些問題則不會那麽嚴重，那麽觸目驚心。”

　“是。”

　“所以，”劉家麟道，“以我對新峽的了解，它就是一個中等偏上的縣，如果你硬要想著把它發展成一個經濟強縣，一個是自己壓力很大，另一個，全縣幹部群眾的壓力也很大。”

　“是。”胡晨陽道，“現在新峽排名前四，但隨時有可能掉到第五、第六，壓力確實很大。”

　劉家麟點點頭:“而且，你不是縣委書記，有些事，還不能放開手腳，有些幹部，讓你很不滿意，但未必能隨時調整，對不對?”

　“是。”胡晨陽歎服道:“您真是老江湖！”

　劉家麟哈哈一笑:“我年輕時也是在基層乾過的。”

　胡晨陽道:“實話跟您說，如果幹部得力，尤其是下面的鄉長、書記都有實乾精神，新峽的發展應該更好一些。”

　劉家麟點頭道:“我們常常說要注意輿論導向，其實，用人導向也是極其重要的，如果一個地方，領導賣官，下級買官，想提升甚至想平調都得花錢買，這是一種怎樣的用人導向?”

　胡晨陽道:“這個太可怕了，這種地方，非出大問題不可。”

　劉家麟道:“現在就有一個地方，出了這樣的問題，縣委書記、組織部長，縣委辦主任，都出了問題，形成了一個賣官小集團。”

　胡晨陽搖頭道:“出了這樣的一把手，還怎麽帶隊伍?”

　劉家麟點點頭:“對。最近我看了一本書，叫《大清帝國的興衰》，早在甲午戰爭時期，有位日本人叫宗方小太郎，此人長期潛伏在華，是個間諜，而且擅長政治分析，他就認為:清朝的**並非只是官場獨有，而是全民喪失信仰，‘人心**已達極點’。這個認識，很深刻！”

　胡晨陽道:“幸好，現在的人民，不是大清子民了。”

　“恩，”劉家麟道，“這個出了問題的地方，是德修縣，聽說過嗎?”

　“聽說過，”胡晨陽道:“在潯陽市，好象是個大縣?”

　“是全省人口最多的縣，80多萬人口，卻不是最強的縣。”

　“明白了。”

　劉家麟道:“省委考慮，讓你去德修縣當縣委書記。”

　胡晨陽道:“謝謝劉部長對我的信任。”

　“不光是信任，更有期待。”

　胡晨陽道:“當縣委書記，我還沒有這個心理準備。”

　劉家麟點點頭:“我知道。其實，不是能力問題，也不是年齡問題，是資歷問題。但是，你的資歷其實夠了。”

　“夠了?”

　“對。我調看了你的檔案，第一，你是廬陽市的優秀黨員和優秀幹部，這幾年年度考核都是優秀;第二，你當新峽縣長雖然還不到二年，但你主持縣政府工作已經滿了二年了，”

　正如劉家麟所言，胡晨陽當縣長還不到二年，但他曾經以常務副縣長身份主持縣政府工作，這樣加起來，他當縣長已經滿二年了。

　在官場上，“主持工作”可以算正職，因為你擔負的職責，你所發揮的作用，就是正職;但也可以不算，前提是你在主持了一段工作以後，沒有按預想的轉正，比如李豔就曾經主持過新峽縣旅遊局的工作，後來沒轉正，這就不算了。

　算與不算，取決於上面的態度。上面說算，那就算了。

　胡晨陽這才體會到，當初，自己作為副縣長主持新峽縣政府工作時，連“代縣長”的名頭都沒有，但現在，組織上要用自己時，主持工作那幾個月，竟然起了很大作用。

　胡晨陽心裡只有感歎:“無論是劉部長，還是汪國本，還是喬光榮，都是‘老江湖’。自己所要做的，就是加倍努力，不要辜負了這些長輩。”

　胡晨陽道:“劉部長，德修縣的情況是不是很複雜?”

　劉家麟道:“要說複雜，那裡不複雜?廬陽不複雜?新峽不複雜?五年換了四任縣委書記，你說複雜不複雜?”

　胡晨陽笑道:“是。”

　“越是複雜的環境，越能鍛煉人。”劉家麟道，“新峽在贛源省的中部，德修縣在贛源省的西北部，還是有些差異的，你會遇到一些新的情況和問題，現在德修縣最大的問題，是幹部隊伍不穩定，有點人人自危，大家都灰心喪氣，又相互猜忌，經濟發展也受到了影響，當務之急，就是把幹部隊伍整頓好，讓大家振作精神，扎實工作，重新樹立形象。”

　胡晨陽道:“我記住了。”

　劉家麟道:“是不是有點舍不得離開廬陽?”

　胡晨陽承認道:“是。”

　“舍不得也沒辦法，黨的幹部，到了一定的級別，那就要有隨時交流到別處的準備。”

　“是。”

　“你先回新峽，需要處理的事，趕緊處理一下。正式任命下達以後，立即去潯陽市委組織部報到，乾乾淨淨地離開新峽。”

　“是。”

　“好好乾，別讓我失望。”

　“是。”

　這時候，劉家麟才道:“俞書記可能要見你。”

　說罷，拿起紅色電話機，撥了個內線號碼:“請俞書記接電話。”

　稍後，只聽劉家麟道:“喬書記，胡晨陽同志來了。好，我讓他來見你。”

　隨後， 劉家麟親自帶著胡晨陽來到俞澤民辦公室。

　這是一個寬大的辦公室，俞澤民的秘書王安傑在外間，見了兩人，迎上來招呼道:“劉部長，您好。”與此同時，也周到地跟胡晨陽點了點頭。

　劉家麟道:“這是胡晨陽同志。”

　“呵呵，見過。”王安傑主動跟胡晨陽握手。上次在省委學校，王安傑也是隨同俞澤民參加了座談會的，對胡晨陽有印象。

　胡晨陽道:“王主任好。”

　王安傑這才道:“俞書記在等你們。”

　劉家麟道:“我就不進去了。”

　隨後，胡晨陽跟隨王安傑進了裡間。

　王安傑趨前一步，道:“俞書記，胡晨陽同志來了。”

　俞澤民道:“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