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複查幾年前的企業改製情況，難度還是很大的，從程序上說，新峽縣的國有企業改製方案是經過了縣委、縣政府多次反覆討論、醞釀後才通過的，方案本身是沒有問題的，方案中甚至還多處提到了要確保國有資產不受損失呢。

　然而，方案是死的，人是活的，問題就出在操作過程中，而具體參與操作的人，又強調自己是聽上面的。

　“上面”是誰?比較棘手。要追查下去的話，難免會有阻力。

　但是，事在人為，關鍵還在於縣委和縣政府有沒有決心了。

　企業改製的複查工作由縣委副書記兼紀委書記彭力建負責，彭力建這幾年一直是縣紀委書記，跟夏才生一樣，基本上都是不參與縣裡的權力鬥爭的，比較中立。

　胡晨陽是省紀委喬光榮書記的女婿，彭力建又是紀委口的，肯定是要支持胡晨陽的工作，何況，胡晨陽提出誠信建設，完全是為了新峽縣能有個更好的發展環境，無論從哪方面說，常委們都是要全力支持的，彭力建更是要全力支持的。

　即使有人想反對，也不敢公然站出來。

　這些天，大家有一個明顯的感覺:胡晨陽一來，全縣抓經濟、求發展的勢頭已經起來了。

　大家也都很清楚，追查企業改製中的問題，深查下去，很可能會查出某些人的貪腐問題，也就是順口溜提到的“肥了幾個王八蛋”，對這一點，新峽縣的絕大多數幹部群眾是充滿期待的，就是大多數縣委常委也是相當期待的，他們並沒有從改製中撈到好處，憑什麽要給那些撈了好處的“王八蛋”承擔罵名?

　被抽調到調查組的幹部，都是經過經心挑選的，大都與當年的企業改製工作沒什麽瓜葛，比如象劉紅旗這樣的新任審計局副局長，更是與簡胖子、楊文遠那些人不搭架。

　劉紅旗原來在市地稅局直屬分局工作，對查帳還是蠻在行的，這回能異地提拔，當上了副科級幹部，心裡很明白，是胡晨陽起了關鍵作用，盡管胡晨陽沒有許願，也沒有要求他做什麽，但大家都心裡有數，劉紅旗已經堅定了信心:好好跟著胡晨陽做事就對了。

　劉紅旗還在下班之後專門去縣委招待所找了胡晨陽，胡晨陽也很熱情，還親自給他泡了杯茶。

　劉紅旗有點結結巴巴地表示:這次能參與到檢查組，一定會加倍努力工作，絕不會給胡縣長丟人。

　胡晨陽道:“新峽這個地方，我呆了七、八年，這裡的人並不排外，但服有本事的人，所以，扎扎實實做事就好了，對你來說，更要少說話，多做事。”

　“是。”

　“把你放到新峽來，也是你父親的意思，一是有利於你的發展，二是希望你遠離甘峻那些人，所謂‘廬陽四少’，沒什麽意思，不能當飯吃。”

　劉紅旗道:“是，不，不好聽。”

　胡晨陽點點頭:“恩。不過，也沒必要當成包袱，誰都有年輕的時候。你聽過盛秘書長的故事沒有?”

　盛厚林有什麽故事?劉紅旗還真沒聽說過。

　胡晨陽道:“我也是聽人說的。盛秘書長的父親原來是新峽縣的老縣長，當時，縣委大院也有一夥幹部子弟，一夥‘拋皮’，經常搞得雞飛狗跳。”

　“拋皮”是廬陽土話，是指那些空虛、浮躁、經常惹事生非的人。

　劉紅旗嘿嘿一笑。

　胡晨陽道:“後來，盛秘書長結婚了，一下就懂事了，從此踏踏實實做事、做人，現在，你很難想象，他年輕時也是個‘拋皮’。”

　劉紅旗點點頭，表示聽懂了。胡晨陽能把盛秘書長的“糗事”告訴他，本身就說明，胡晨陽沒把他當外人。

　……

　劉紅旗參加調查組以後，開始也就是跟著組內的一些老同志出去查帳，或者找一些當事人、知情人談話，慢慢地，隨著時間的增加，逐步接觸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心裡也是很震驚的，回市裡休假時，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情況跟父親劉中良說了。

　劉中良擔任了多年的市財政局副局長，現在又當了局長，對國有企業改製的情況，多少是知道一些的，道:“國有企業改製，水很深，有人借機發財，一點都不奇怪。”

　劉紅旗道:“這個，我知道。”劉紅旗平時說話是有些結巴的，現在，他有意放慢了說話的速度，盡可能把一句話變成二到三個短句子，每句不超過三個字，發現這個方法還真有點效果，意思表達到很清楚，聽著也不那麽結巴了。

　這讓劉紅旗有點小得意。也是哈，一個人說話幹嘛要那麽快?顯得你聰明、反應快啊?

　沉默為金。年輕人，尤其是年輕的領導，少說話為好，不說話更好。

　所以，劉紅旗擔任縣審計局副局長後，雖然很少說話，卻得到了大家的認可，覺得新來的劉局不錯，話雖然不多，卻是個乾實事的。

　對此，劉中良也感覺到了兒子的變化，對於這個兒子，劉中良沒少操過心，幾乎對他失望了，這小子腦瓜子是好用的，就是有兩個致命弱點:一個是以前跟甘峻混得太久，劣跡太多，名聲不好;二就是說話結巴，話都說不利落，如何在官場上混?所以，劉中良盡管知道兒子有心想在官場混出點名堂，還是有顧慮，不敢幫他弄個實職，也是怕招人罵。

　現在，胡晨陽卻敢把劉紅旗弄到新峽縣提拔起來了。

　更沒想到的是，劉紅旗現在還真像那麽回事了，不但斷絕了跟甘峻那些人的來往，連說話結巴的毛病都能認真改正了。

　這就叫“重新做人”吧?

　還得感謝人家胡晨陽啊

　劉中良對兒子道:“你能參加調查組，說明縣裡的領導對你很信任。但是，你要記住:查歸查，問題歸問題，怎麽處理，不是你的事，不要輕易發表意見，一切聽領導的。”

　“是。”

　“一切聽領導的”，這話沒錯，不過，劉紅旗在心裡加了一句:“只聽胡晨陽的。”

　……

　劉紅旗沒想到，新峽縣有人竟然在研究他，而這個人，竟然會與甘峻有關。

　這個人就是“簡胖子”。

　幾年前，簡胖子夥同原農業銀行行長范小年，處心積慮地巴結上了縣長楊文遠，簡胖子甚至還在楊文遠的暗示下，請殺手把楊文遠的老婆給“做”掉了。

　後來，在企業改製中，簡胖子買下了縣裡的醬油廠，規模雖然不算很大，卻是在城區內，佔地面積也不小，後來，簡胖子把醬油廠遷到城郊去了，老廠的地全部用來開發商品房，狠賺了一筆。

　醬油廠的職工可是恨死了簡胖子，

　縣裡在全面複查國有企業改製的事，簡胖子自然也聽到了風聲，跑到“喜樂農家”去跟范小年商量。

　范小年想了一下，道:“不知道縣裡是做做樣子，還是真想一查到底?”

　“做樣子?”簡胖子不大懂。

　范小年道:“做樣子，就是縣裡知道各家銀行對縣裡一肚子意見，做出一副要查的樣子，也可能拿一、二個小嘍羅兵開刀，讓銀行出口氣，這事就算過去了。”

　“要是這樣就好了。”

　范小年道:“好什麽?說不定就拿你開刀呢?”

　“啊?”簡胖子驚呆了。

　范小年道:“不是我嚇你，還真有可能。我記得，企業改製，幾個大一點的廠子，化肥廠，麻紡廠，都讓別人拿走了，有的是市裡的關系，有的是省裡的關系，對吧?”

　“對啊，我們當時是想拿下化肥廠的，搞不過人家啊。”

　“所以啊，”范小年道，“人家來頭大，關系硬，你哪裡搞得過人家?楊文遠也沒辦法啊，老老實實把化肥廠給了市裡的關系，如果我猜得沒錯，那個家夥應該跟市委甘書記有關系?”

　簡胖子明白了，罵道:“媽的，搞不好，還真拿我開刀?”

　“真有可能。”范小年道，“還有一個原因，對你相當不利！”

　“老范，你別嚇我！”簡胖子是真有些怕了。

　“我不是嚇你。新峽縣現在是誰當家?夏才生、許楓、胡晨陽，夏才生還好一些，許楓和胡晨陽都是跟楊文遠結了仇的，你也是跟胡晨陽結了仇的，你還跟羅威結了仇，羅威跟胡晨陽什麽關系?”

　簡胖子道:“媽的，還真是這樣。”

　范小年也歎氣道:“這次，真的是很難說了。”

　“那怎麽辦呢?走人吧?”

　“走?”范小年看了簡胖子一眼:“你走了，土地、房地產怎麽辦?”

　“那怎麽辦?”

　“我也不知道怎麽辦?只有看看情況呢。當然，你也可以暗中找一個買家，看看有誰願意接下你手裡的樓盤和土地?”

　“好，我知道了。大哥，萬一有什麽事，我家裡都交給你了。”

　“恩，我也一樣。”

　……

　隨著縣裡對國有企業改製工作調查的深入，調查組已經開始約見一些當事人，其中就包括簡胖子。

　這天，簡胖子被約到監察局，找他談話的是縣監察局一位幹部，另一位幹部就是劉紅旗。

　簡胖子一見劉紅旗就有些發愣:“以前見過這人啊?”猛然想起:“這是甘峻的哥們啊！”

　那次，甘峻帶著幾個弟兄到冠城鄉打獵，其中就有這個劉紅旗。

　也難怪，那次打獵，印象太深了，簡胖子可是付出了血的代價啊。

　還好，簡胖子還算鎮定，並沒有當場跟劉紅旗套近乎，而是在詢問結束後，跟劉紅旗握手道別時，手裡特別用了下力。

　果然，對方也特別用了下力

　簡胖子心下大喜:這哥們還記得自己

　此人是甘峻的哥們啊，這就好辦了

　哈哈，天無絕人之路啊

　簡胖子臨走時還給“二位領導”留下了名片，用意不說自明。

　果然，不久後，簡胖子就接到了劉紅旗的電話，兩人約在“仙都茶樓”見面。

　兩人在一間名叫“大紅袍”的包廂裡見了面，簡胖子道:“兄弟，現在是特殊時期，以後，我請兄弟你到高檔的地方享受享受。”

　劉紅旗點點頭，道:“朋友，不客氣。”

　“不客氣，不客氣。”簡胖子忙道，“甘峻還好吧?好久沒見到他了。”

　這回，劉紅旗隻“恩”了一聲，算是回答了。

　“兄弟，你可要幫我啊！”簡胖子道。

　劉紅旗只是喝了口茶，並沒有表示什麽。

　簡胖子道:“兄弟，我跟你說實話，國有企業是什麽?就是國家的包袱麽！企業改製，就是國家甩包袱麽。我為什麽要收購國有企業?當然不是要給國家背包袱，我沒那麽傻，說到底，就是撿便宜貨麽，是吧?”

　劉紅旗點點頭。

　簡胖子更來勁了:“便宜貨也不那麽好撿啊，不好撿啊！”

　劉紅旗又點點頭。表示聽懂了。

　簡胖子立即掏出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信封，迅速塞進劉紅旗的口袋。

　劉紅旗也並沒有推脫。

　簡胖子就更高興了，道:“兄弟，有什麽事，請多關照，我這個人，甘峻是知道的，我是最講義氣的，來日方長，以後你就知道了。”

　直到分手時，劉紅旗也並沒有答應簡胖子什麽，簡胖子卻認定:這個哥們肯定會幫自己一把。

　再說，“紅包”不都收下了麽?

　……

　跟簡胖子分手以後，劉紅旗回到宿舍，拿出信封，裡面也就是一萬塊錢的樣子。

　劉紅旗也懶得數，心道:“這個簡胖子，也不知道坑了國家多少錢?一萬塊就想收賣老子?”

　隨後，劉紅旗把跟簡胖子見面的情況向縣紀委書記彭力建、監察局長張承棟作了匯報，紅包也上交了，得到了兩位領導的表揚，大家也一致認定:簡胖子這個人有重大嫌疑，就從他身上找突破口

　之後，劉紅旗又去向胡晨陽匯報了，先是從那次冠城鄉打獵說起:“胡縣長，那次，甘峻，打獵，我，也在。”

　這劉紅旗說話比以前慢了許多，但還真不怎麽結巴了。

　胡晨陽微笑道:“我知道。”

　劉紅旗有些不好意思:“我，以為，你，忘記了。”

　“恩，是忘記了。”

　劉紅旗這才把自己跟簡胖子見面的情形說了。

　胡晨陽道:“你做得對。簡胖子肯定有問題，他跟縣裡某些人的關系，並不是什麽秘密。如果你被他收買了，你不但保不住任何人， 你自己也完了，甚至，你父親都要受你牽連。”

　劉紅旗驚出一身冷汗

　ps:寫完這一章，已是凌晨二點了，怕明天起來晚了，就隻好通過網站“定時更新”了。自從寫書以後，幾乎就沒在晚上12時以前休息過，寫作，拚到最後，拚的就是內涵和身體了。

　這幾天，都在寫與“誠信”有關的章節，恰巧，今天在書評區，看到一名叫“下雪天看海”的讀者發了個帖子，讓我很有感觸，他是起點的老《《》》了十年的書，為了《官僚》，第一次充v，真的讓我感動，是個有良知的讀者啊

　在此，我也想跟讀盜版書的讀者說幾句心裡話:您為什麽喜歡看官場書?是想對自己的事業有所幫助嗎?如果您真的喜歡《官僚》這本書，覺得能從中得到一點啟示，那麽，請從訂閱正版書開始吧。我不認為，一個連看本書都要看盜版的人，他經商也好，從政也好，能混出什麽名堂。真的，從小事，從每一個細節做起吧。“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感謝正版閱讀，因為這並是幾個小錢的問題，而是良知問題，感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