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胭脂樓,楚小白手裡把玩著那枚仙門令,從拇指與食指之間,換到食指與中指的縫隙,像一個小精靈在指尖,翻滾跳躍。
他又從孟娥那裡,取來了一盒雲山霧,這是一種在整個大越王朝,也能排進前三甲的茶葉,甘香而不洌,久飲之,口齒留香,胸中充滿太和之氣。
待沸水冷卻一些,他將其倒入紫砂壺中,一股淡雅清香,油然而生,在空氣中飄揚,等到來回三泡過後,他先溫熱茶杯,再提起茶壺倒入,一汪碧玉色澤的茶水,清香撲鼻,甘醇爽口。
楚小白喜歡飲酒,也喜歡喝茶。
兩者,一為水中至剛,一為水中至柔,飲酒,可以抒發胸中豪情,一襲青衫,仗劍行天下,路遇不平事,一劍平之,喝茶,能夠舒緩心情,明得失,輸天下,也不會輸了自己。
楚小白抿了一口茶水,笑著說道:“你要不要出來喝一杯?”
一個鬼面少年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渾身上下,包裹著一股冷冽的殺氣,道:“你應該知道的,我從來隻飲酒,不喝茶!”
楚小白看了鬼面少年一眼,兩人相交三年,在市井中摸爬滾打,都曾替對方打過掩護,挨過刀子,甚至於,能將後背留給對方,是一起混街頭的生死之交。
他遺憾道:“鐵面,那真是太可惜了,你的人生中,若是隻有酒,而沒有茶,那便是少了一半的樂趣了。”
鐵面隻是看著他,也不言語。
楚小白不在意地笑了笑,又喝了一口茶水,將腰間的青色酒壺遞給他。
鐵面接過酒壺,打開之後,仰起頭,一下子灌入口中,眉頭微皺,道:“你就喝這酒?”
青色酒壺裡裝的,自然是幾文錢的竹葉青。
楚小白笑道:“那你認為,我應該喝什麽樣的酒?”
鐵面一雙冷冰的眸子裡,閃出一股複雜的色彩,道:“我不知道。”
楚小白道:“其實我們喝的都不是酒。”
鐵面問道:“那是什麽?”
楚小白吸入了一口茶香,說道:“人心!”
鐵面盯著他,道:“人心?”
楚小白淡淡道:“打個比方,喜歡尋求刺激的人,會選擇喝半斤,就足以肚穿腸爛的燒刀子,而追求生活品味的人,會喝萬兩黃金的至尊美酒,紫龍釀,而像我這種人,則喜歡帶著淡淡苦澀的竹葉青,也不知道我說的對不對,反正就是這麽個理兒。”
鐵面面露思索,良久之後,道:“你知道我來這裡幹什麽?”
楚小白笑道:“我又不是你肚子裡的蛔蟲,哪裡知道你在想些什麽?”
鐵面道:“我還以為你無所不知呢?”
楚小白道:“我不是神,當然不可能什麽都知道,不過,你想要的東西,我知道,應該是仙門令牌,隻不過,我手中隻有一枚佛宗的仙門令,你今日前來,難道是為了它?你是一個刺客,難不成還要加入佛宗?”
鐵面道:“我的確是為了這枚仙門令!”
楚小白面色怔了一下,道:“你是為了送人?”
鐵面搖了搖頭,道:“不是,我自己用!”
楚小白睜著大大的眼睛,道:“你一個刺客,要去佛宗拜師?”
鐵面道:“佛宗法術施展的時候,最不起煙火氣息,對於我們刺客的藏匿之道,有頗多助益,所以,我想要你手中的這枚仙門令。”
“接著!”楚小白開口道,一把抓起桌上的仙門令,眼睛也沒有眨一下,就直接拋向他。
鐵面接過仙門令,沉默了片刻,道:“你就這樣給我了?”
楚小白說道:“那還要怎麽樣?是先要立下血誓,一生一世做我的狗腿子?還是按個手印子,加個利息,以後好有借有還?”
鐵面道:“這仙門令,可是你花費了很大的氣力,辛辛苦苦才得來的,現在就這麽輕易的送給我,你不會後悔?”
楚小白搶過他手中的青色酒壺,灌了一大口,道:“我可不是那種矯情的人,而你鐵面是個從來不欠人情的主兒,我相信,你以後一定會還給我更多,呵呵,這隻是一種投資,你可不要太過感動啊。”
鐵面正色道:“好,來日,我必加倍還你!”
楚小白猶豫了一下,道:“鐵面,你去佛宗,應該還有其他原因吧?我可不相信僅僅是因為修習功法的差別。”
鐵面渾身一震,一雙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著他,道:“你怎麽會知道的?”
楚小白理所當然地說道:“猜的!”
鐵面搖了搖頭,道:“你果然不是個正常人!”
楚小白問道:“傻子?瘋子?還是個白癡?”
鐵面道:“你是個妖孽!”
楚小白道:“好吧,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鐵面看著他的臉,道:“佛宗那裡,有我的仇人!”
楚小白看了一眼,這個一起廝混了三年的朋友,問道:“必死的那種?”
鐵面點了點頭,道:“不管怎樣,我一定要殺死那個家夥。”
楚小白看著他的鬼頭面具,心中清楚,這面具背後,恐怕已經變成了一張面目猙獰的臉,道:“需要我幫忙嗎?”
鐵面拒絕道:“不用,這個仇,我一定要自己報!”
楚小白擔憂地看了他一眼,將一杯清茶推到他的面前,道:“這杯茶,就當我提前祝你馬到功成。”
“不是酒,而是茶?”鐵面疑惑道,卻還是拿起那隻紫砂杯,一口將茶水飲盡,在這一瞬間,原本僵硬緊繃的身體,仿佛也一下子放松下來。
楚小白問道:“如何?”
鐵面看著他,眸子閃過一股感激,道:“很好喝,多謝你了!”
楚小白微微一笑,道:“再來一杯?”
鐵面搖頭道:“隻怕我再多飲一杯,就再也報不了血海深仇了。”
楚小白也不再規勸,道:“記得活著回來!”
“下次再見!”鐵面攥緊了手掌,轉過身去,身形一陣閃動,再次淹沒於陰影當中,好像從來都沒有存在過一樣。
人去茶涼,楚小白放下手中的紫砂杯子,看著外面的一輪圓月,面色微凝,口中喃喃道:“如果你不能活著回來,我一定會去佛宗,將它連根拔起,所以,為了不讓我拚命,你這小子還是活著回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