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由四面八方向中心湧來,吞噬著本就不多的光明。
外面的大世界,日蝕結束時,一切回歸光明。
蓬萊的小世界,日蝕結束時,黑暗降臨人間。
抬頭望天,原本磨盤大小的太陽,此刻已收縮得如碟子般大小。殘余的光輝卻隻能照亮龍骨峰不足百丈方圓的區域,並且這道圓柱狀的光明以通天塔為中心,還在不斷地向內收縮。
血戰剛剛結束,聯軍退出蓬萊後,還活著的護塔者此時都集中到了通天塔內。林意洞在黃興的攙扶下,也進入了通天塔內。
大敵已去,日蝕又將近結束,意志松懈下來的他同樣也達到了忍受的極限。
他全身骨骼一直在咯嘣咯嘣地響個不停,六道金身正在解體。以取巧方式速成的六道輪回訣,此刻同樣也開始了強烈的反噬。即使林意洞意志力之堅強,此刻也痛得時不時地悶哼出聲。
黃興道:“今天傷亡不大。”
林意洞看了看塔內東倒西歪諸多戰友一眼,開戰時三百余名強者,此時僅余一百三十多號人還在喘氣,而且這個數字還在緩慢地減少,因為一些傷重者在戰鬥結束後,意志松懈下來,就永遠地閉上了眼睛。通天塔的第一層,有哭聲,有喘氣聲,還有強忍不住,從牙縫裡滲出的痛苦慘哼聲。
林意洞苦笑道:“滿清快不行了……下一次蝕之戰,我們的勝算又大了幾分。”
一場大戰下來,超過三分之二的人戰死,傷亡確實不大――和前幾次相比。
二十年來,為了守住這座塔,地獄道這方同樣死傷慘重。以最慘列的第二次蝕之戰為例,戰到日蝕結束,聯軍退出蓬萊時,活下來護塔者竟不足二十之數。過去的五次蝕之戰,隨著“神聖同盟”參與的力度越來越小,每戰的傷亡也有所減輕,但大戰過後的陣亡比率,從來都在八成以上。
今日之戰,居然有超過三成的人活了下來,傷亡確實“不大”。
林意洞左手搭在黃興的脖子上,看著面前師祖林妙善的雕像,用自嘲的語氣道:“知道嗎?黃兄,今天那個妖婦嘲笑我們隻能依靠師祖的遺澤對抗她時,其實我心裡是很羞愧的。她說得沒有錯,二十年了,我們別說超越師祖了,連達到她一半的高度都沒有做到……說起來還真是丟人呢。”
黃興點頭,一並歎氣道:“和妙善師祖以一人之力力戰整個世界的豐功偉績相比,我們這些後人確實有愧於她。”
黃興的話得到了周圍很多人的認同,塔內本就苦悶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不能這麽想!就武功的天賦方面,我們確實有愧於師祖!可是,有一點別忘記了,至少我們守住了希望。”
插話的是一邊的宋教仁,因為過度使用“舍”字訣,他看上去如四十多歲中年人一般蒼老。
他盯著幾步外的地宮入口,眼裡露出欣慰的表情,揮拳大聲對周圍的人道:“我們守住了希望,也擁有了希望!塔下的那些孩子,他們就是我們的希望,也是我們拚死一戰的意義!”宋教仁邊說邊興奮起來,他象演講一般邊說邊揮舞拳頭的道:
“隻要希望之火不滅,終有一天,這些繼承了我們和師祖的意志長大的孩子們,他們中間總會誕生出一個、幾個甚至一大批,
眼光、胸懷、能力都遠超我們的英雄,粉碎這間鐵屋,結束這個黑暗的時代。” 言畢,周圍一片沉默,宋教仁環顧四周,發現所有人都用異樣地表情看著他,那目光包含著自信,興奮,激動等多種訊息,先前那種略微頹廢的氣息隨著他的一番話被衝刷得乾乾淨淨。
林意洞盯著宋教仁,哈哈大笑起來。
“說得好……當年姿質看似很一般的你卻能後來居上,練成補天長生訣,看來一點都不奇怪……好了,我的時間不多了,現在該為希望之火注入燃料了……黃兄,幫我一把吧。”
塔裡重新沉默下來,然後所有還在喘氣的人,都聚集了過來。
黃興扶著林意洞來到地上的那個手掌印旁,林意洞輕輕地推開黃興,努力地站直身體。
通天塔外,被黑暗逼退的光柱,此刻已收縮到塔身的位置,最多再過一分鍾,日蝕就將結束。
林意洞抬起頭,看了一眼二層的天花板,他的正上方同樣有一個掌印形空隙,通天塔每一層地板的相同位置,都有著這樣一個掌印形空隙。無論是太陽還是月亮,升到塔尖位置的時候,光芒都會透過最上一層的掌印形空隙直入塔底,形成一道柱狀的光芒。
林意洞顫抖地伸出右手,托住上方落下的那縷陽光,一點火焰由林意洞接觸陽光的手掌心的位置燃起,起初隻是豆粒般的一點,然後在陽光的沐浴下迅速地成長,最後林意洞的整隻手掌都被包裹進去。
林意洞的手掌象太陽一般向四面八方散發著光芒,通天塔最底層的每一個角落,霎那間被突然爆發的光明潤澤。
光明很強烈,卻一點也不刺眼。
沐浴在希望之火釋放出的光芒下,離林意洞最近的五具雕像,灰色的外殼流光蕩漾,似有人影晃動。
身處光明的最中心,林意洞對周圍的人道:“我們無法超越妙善師祖沒有關系,但是我們可以用自己的行為為後人做一個好榜樣。下一次蝕之戰,就拜托你們了……”
林意洞右手托著希望之火,單腿跪下,對著地上的掌印一掌拍下。
更強烈的光被釋放了出來。
通天塔本身就是一座大陣,隨著林意洞一掌拍下,注回希望之火,整座塔瞬間被激活了。
地上的手掌印在發光。
刻在地上的陣符在發光。
底層六具坐立的雕像在發光。
每一層站立的五座雕像在發光。
每一層六邊牆上的人面像在發光。
組成通天塔的每一塊磚石都在發光。
整座通天塔這一刻都在向四面八放釋放著光。
天上的太陽已被黑暗完全吞噬,完全消失不見,大地重回黑暗之中。但通天塔釋放出來的光,卻在這時撕碎了龍骨峰頂的黑暗。
大地輕微地震顫著。
遍布龍骨峰的護塔者的屍骨血肉此時正在緩緩地分解,化為塵埃,向通天塔聚集過來。
通天塔第五層的頂部,第六層的地板在震顫著,釋放著光芒的通天塔,正在生成它的第六層。
六個角先是凸起一點,象破土而出的新芽般在光芒中迅速生成六根柱子。
六條邊也在凸起,長成六面牆。
而後形成的是第六層的天花板,也是第七層的地板。
最後,每一面牆上緩緩凸出一張張年輕的面孔。
林意洞收手,站起,走到林妙善身後,和她身後的四具雕像並肩站在一起。
沐浴在無盡的光芒中,林意洞輕輕地呼出最後一口氣,和通天塔融為一體。
誕於屍丘之下,
死亡做種,
血肉為土,
白骨化犁,
沐浴痛苦而生。
以護塔者的屍骨為磚瓦,
通天塔第六層,
就此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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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出來了。
河南項城的一片竹林裡,袁世凱和孫武的“那一局”已近尾盤。
當太陽中心的最後一縷黑暗被洗滌一空時,兩人同時抬起了頭。
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和一個穿軍裝的北洋軍人,一起闖進了竹林。
穿西裝的是孫武的另一個得力手下,姓胡名漢民,穿軍裝的則叫吳佩孚。
兩人手中的電報都是從湘潭發過來的,內容大同小異。
袁世凱的手上拿著一枚黑子,正要放到棋盤上,見到胡漢民後,他將棋子丟回棋盒內。
袁世凱道:“孫兄,今日這一局,看來是你們獲勝了。”
孫武不置可否,平靜地答道:“這一局你也沒有輸啊。”
兩人都是當世高手,不必去看電報的內容,由二人跑來時的腳步聲的輕重節奏,就已猜出了電報上的內容。
袁世凱道:“孫兄,四年後,你和我應當還有在這兒手談一局的機會。”
孫武站起身來,拿過放在一邊的帽子戴上。
“隻是,那可能是你我最後一次手談了。”
“是啊……”
袁世凱深有感觸地回應著。
大清國最大的權臣和最大的反賊賊頭,就此分別告辭。
這一局,他和他都是勝利者。
但是他和他都明白,這種雙贏的結局,應當只剩最後一次了,畢竟天上只需要一個太陽。
湘潭縣城外的原野裡,殺出重圍的七殺高速地飛奔著。
冷汗正不住地從她額頭落下。
她正處於走火入魔的邊緣。
對於普通的武者,走火入魔是極可怕的事情,但對修煉補天長生訣的人來說,走火入魔不過是代表著另一個開始。
七殺的身體化成紅影,在原野上高速掠過,其間她經過了一座廢棄的小廟。
她眉心的天魔眼一陣輕顫, 她心有所觸地扭頭朝百米外那座小廟看去。
廟裡,李石頭抱著妹妹的冰冷的屍體,依舊拗哭不止,七殺接近時,他的眉心的“天魔眼”同樣一陣輕顫,本能地朝七殺的方向望去。
一道磚牆隔絕了兩人互望的目光。
“又有人象我們一樣,因為痛苦而開眼了嗎?”
七殺感應到了另一隻“天魔眼”的存在,卻沒停下的腳步,在廟外一掠而過。
她體內原有的補天長生訣的“生氣”和新生的地獄無生訣的“死氣”正漸漸地絞成一團,她需要盡快追上先前撤走的同伴,然後找一個安全的地點靜修,實在不能在這兒多耽擱。
廟裡,李石頭大叫了起來。
“補天長生訣?對了,還有補天長生訣呢!好心的姐姐,那個好心的姐姐一定有辦法救活妹妹的!”
他一把抱起妹妹的屍體就要往外衝,卻被廟裡的其他人攔住。
“走開啦,不要攔我啦!我要去找那個好心的姐姐,她一定有辦法救活妹妹的!”
李石頭魔怔了一般地大叫著,卻怎麽也闖不過伯父伯母們的阻攔。除了李老實外,所有人都以為他傷心過度犯了失心瘋。
混亂中,李老實摸到李石頭身後,一記手刀切在了他的後頸上。
李石頭眼前一黑,就此暈了過去。
廟外,七殺的紅色身影已在千米之外,俞行俞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