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荒原,正是剛剛入夜。【首發】
橫斷峽西南一角。
黑暗而寂靜的峽谷內,在一處臨著峭壁的地方,無聲無息間,突然閃現出兩團詭異的白光,將四周照得一片明亮。
白光內,浮動著兩個模糊的人影,似乎是一名少女和拿著長刀的少年。
自虛空中突而綻放的光團,在兩人雙腳落地的刹那便瞬間黯滅,周圍亦恢復了黑暗。
“蘇辰……”
“我們已經出來了!你好些沒有?”
“說話啊!你別嚇我啊……”
李鳳怡使勁扶起跌倒在地的蘇辰,心急萬分的呼喚著,這突然的驚變真把她嚇到了,相識這麽久,她還是第一次見蘇辰這麽痛苦。
“蘇辰……”
峽谷裡回蕩著李鳳怡顫抖的話音,坐在地上的蘇辰卻始終沒給予回應,只是咬著牙,發著低沉粗重的鼻息。
過了好一會兒,蘇辰突然松開了緊要的牙關,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斷斷續續的話:“你……別管我……自己先尋處地方……藏身……”
“你在胡說什麽!我怎麽可能……”
李鳳怡雙眸含淚的當即道,然而,還沒說完,蘇辰卻猛地站了起來,好似脫枷的困獸,抓著虎靈戰刀,便徑直衝了出去。
蘇辰的速度無比之快,幾乎在瞬息間便脫離了李鳳怡靈識的感應范圍。
李鳳怡呆呆的望著蘇辰離去的方向,心口莫名一陣揪痛,眼淚也止不住的滑下臉頰,憤怒的喊道:“混蛋!你跑什麽跑!你以為走了便不會連累我嗎!可我又豈是那種貪生怕死之人!你想尋死,那我便陪你死!”
抹去臉上的眼淚,李鳳怡迅速施出一道輕身術,義無反顧的追向了蘇辰。
然而,未曾想,剛剛追出去沒幾步,忽然一陣勁風,便朝她迎面撲來。
蘇辰去而折返。
李鳳怡頓時一怔,在她反應過來前,蘇辰已是一記側掌擊在她後頸,直接把她擊暈了過去,隨後將之攔腰抱起,衝向了峽谷另一方。
片刻後。
尋到一處能藏人的崖壁裂縫,蘇辰將李鳳怡丟了進去,跟著,好似發狂的蠻牛,從附近尋來一塊半人高的岩石,用肩膀狠撞著,推挪到了崖縫前。
“轟——”
以岩石堵住李鳳怡藏身之處,蘇辰咬著牙深吸了一口氣,抓起虎靈戰刀,使著最後的力氣,一步步的朝前走了去。
三步……
四步……六步……
當邁出第十二步,蘇辰卻是再沒能邁出腿,渾身之力盡數抽乾,身體一晃,“砰”的跪坐在了堅硬的地上。
混雜著蛇首獸血汙的汗水,一滴滴的順著蘇辰下巴滴落。
來自紫府的痛楚,已逐漸減輕,但,取而代之的卻是越顯清晰,仿佛灌入了空氣般,生硬撐展的膨脹!
這根本就是紫府將要爆裂破開的前兆!
“噗”
蘇辰一拳砸在地上,心裡憤怒到了極致!
此時此刻,他真想將那該死的女人,殺個千次萬次!
因為,那女人在解開他困於紫府的深度意識時,根本沒顧忌他經脈的承受力,而是極為粗暴的釋放!
這導致的後果,便是經脈受到劇烈的震蕩,引起精氣的回流,對紫府造成了強勁的衝擊!
第六境以上的修者,為何可以內觀紫府?
因為,他們可以將意識附著於本源精氣或靈力,遊行經脈,最終抵達紫府!
如果將修者的意識,比作是一條船舟,那麽,經脈便是河床,流淌在內的本源精氣或靈力,則等同於江河。
水欲載船,須夠深,船欲前行,河床也必須夠寬。
如此,船才能行得動。
唯有達到第六境的修士,自身經脈的寬度,及本源精氣和靈力的“深度”,方能達到要求。
如果沒有達到要求,強行進行內視,那麽,意識被解開時,勢必對經脈造成震撞。
就好比,船在狹窄的河流前進,無可避免會磕碰到河岸!
這種震撞,雖然不會真正的損傷到經脈,卻會引起精氣或靈力的“回流”,對紫府形成一定程度的衝擊!
衝擊的大小,則取決於經脈的“強韌程度”
經脈越為強韌,震蕩的幅度就越小,反之,則越大!
如果換成那些先天武道資質過人的罡境期武者,其經脈所具備的強韌度,足以抵得住深度意識的“回流”,產生的衝擊力也會相當有限,根本影響不了紫府的平衡。
可對蘇辰,卻足以致命!
畢竟,在經脈的強韌這方面,他所具備的武道資質,連中等都算不上!
紫府原本就尚未平穩,再受到一記衝擊,無疑是雪上加霜!
哪怕現在已經返回到外界,沒有了禁製的束縛,一樣於事無補!
現在擺在蘇辰面前的路,只有兩條!
一是立即解散紫府內所有氣旋,也就是自廢修為,如此才有可能保得住性命。
二則是,等死!
生,還是死?
不用想!
誰都不會甘於就這麽死去!
縱是散去修為,變成再無法修行的廢人,他也要活下來!
只有活著,才有重新崛起的希望!
哪怕希望渺茫到極點,蘇辰也絕不會放棄!
“必須活下來!”
蘇辰狠一咬牙,有了決意,丟開手裡的虎靈戰刀,坐在地上,雙掌交疊,壓向下腹紫府丹田所在處。
只是,在真正要自廢修為的一瞬,蘇辰的動作卻是停了下來。
不是他猶豫了。
而是突然有一股詭異的力量,束住了他的身體!
“鐺”
落地的虎靈戰刀,發出一聲金鐵撞鳴。
黑暗中,一抹赤紅的光芒,自虎靈戰刀的刀柄內閃射而出,好似電芒般鑽進了蘇辰的眉心。
蘇辰此前霍然僵住,變得無法動彈的身體,隨之恢復。
與此同時,腦海裡,響起了一陣既沙沉而雄渾的問話聲。
“小子!出了什麽事?為何此前我感覺不到你的氣息存在?”
發問的人,聲音充滿了烈獷和冷煞之氣,仿若從金戈鐵馬,伏屍若山的血腥戰場遙遙而來。
蘇辰完全怔住了。
“嗯?你紫府內怎積蓄了這麽多的濁氣?莫非你煉化了濁獸?怪了,你所在的小塵界,哪裡有濁獸給你煉化?”
“嘖嘖……小子,你紫府裡面還真是夠亂的!估計連鎮元靈丹也救不了你!你剛才是不是打算自廢修為?先保住命?”
當再次聽到腦海中響起的話音時,蘇辰這才猛然醒過神。
“你……你是虎靈戰刀的器魂?!”
蘇辰壓著心裡的驚濤,迅速以意識交流詢問道。
何為靈兵?
唯器中封魂,方能稱靈!
關於虎靈戰刀之器魂,《東皇族典》內有相關的記載,據傳乃是一隻已經達九階,快要擬化出人形的血紋雲翼虎。
並且,在《東皇族典》裡還曾提到,若東皇族後人能夠真正獲得虎靈戰刀的認可,解開靈兵封印,那麽,便能夠與器魂進行意識溝通。
“器魂?”
不料,蘇辰的詢問,卻得來對方的一聲冷哼,道:“老子可不是你這把破刀的器魂!別把老子與畜生混作一談!”
說完這番話,對方卻是話音一轉,淡淡的道:“不過,看樣子,你小子忘的事情果然還真是不少,難怪活過來這麽久,竟才只有這點修為。”
得聽此言,蘇辰心裡頓時狠狠一震。
忘的事情不少?
忘了什麽?
該不會,就是自己才生起不久的那個猜疑?
自從救出了蘇玉後,在前往東唐國的途中,蘇辰曾經利用那段閑暇的時間,重新思考過自己在小塵界複生以後,那些未能想明白的疑難困惑。
首先就是關於蘇伯喬這個人,對方為什麽知道他不是蘇祁,又為什麽執意要除掉他,以及對他的了解程度有多深,這些都是給他造成巨大困擾和不安的心結所在。
第二,則是那莫名而生的兩次幻象,究竟代表著什麽,那白衣女子和黑袍青年的身份,在白霧嶺的相遇只是單純的偶然,還是一種必然,兩人誰才是解開謎底的關鍵……
最後,自然便是虎靈戰刀緣何破界而來。
以上這一個個的疑問和困惑,蘇辰平常之所以很少去思考,是為了保持心境的平穩,避免深陷和迷失,影響到武道的修煉。
那幾天沿路的思考,也確實讓他體會到了什麽叫做禪精竭力,更嘗到了自陷於心牢難以自拔所帶來的精神折磨,那種感覺真的是無比痛苦,明明不想再繼續,可腦子卻是根本停不下來,連修煉都沒辦法正常持續下去,幾乎都成了魔障。
也虧得魂元強度夠高,可以強行封鎖自己的意識,避免進一步的深陷,形成真正的魔障,若不然,他現在只怕已經都心智崩亂,變成了癡傻。
最後的結果,自然是原本存在於心的那些疑難困惑,依舊存在,沒有一個解去。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經過那幾天的痛苦思考,在臨近崩潰時,蘇辰心裡突然生出了一個曾經從未想過的念頭,第一次意識到,有些事,似乎被自己忽略了。
比如,前世的記憶終結點為什麽會那般生硬,或者說模糊,根本無從判斷,自身究竟是怎麽死的。
再比如,自己死去後,為何不是立即複生,而是間隔了兩年才借著少年蘇祁的身體複生。
這兩個問題,蘇辰以往不是沒思考過,不過,都以同樣的一個解釋來安撫自己,因為,死而複生,本就屬於天下最大的離奇事,世間也沒有親歷過的前人現身說法, 那麽,複生後不記得自己死亡原因,以及隔兩年才複生,從根本上就沒有什麽合理和不合理之說。
如果沒有蘇玉,或許他還會一直這麽想。
因為,正是蘇玉一句話,才讓他對自己在小塵界的複生,產生出了那個從未想過的可能性。
那是蘇玉和寧藍釵的交談時的一句感慨之語,寧藍釵問起她剛剛失憶後,醒過來是什麽感覺,她則回寧藍釵,如死而複生,卻忘了前生一切。
死而複生,忘了前生一切。
當聽到蘇玉這句話時,蘇辰腦中便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自己根本不是隔了兩年才在小塵界重獲新生。
實則是,缺失了兩年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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