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站在崆峒山入山道旁的青年邋遢道人，此時正對著一人揖手為禮，他身形雖然看去凝實與萬物無異，卻又讓人感覺似是眼花，仿佛總在若有若無之間飄忽不定。

　　“水濁?”那俗家打扮的虯髯大漢面上驚喜俱有，又不禁大笑道:“原來你是‘再來人’，怪不得如此短暫時光便已踏入神仙境地！想不到我長歌也會如此走眼，哈哈哈哈——！”

　　“素仰浩然書院之名，此來不過尋訪舊識，卻是想不到驚擾到了各位，當真是來得冒昧了，還望恕罪，恕罪！”

　　“浩然書院”外，站在軒轅長歌身旁的水濁對著廖二先生為首的一乾儒士不住歉語。

　　已經踏入仙位，水濁眼中卻唯有一片樸實。

　　廖二先生一點也不吝惜自己的欣賞之情，向水濁讚道:“於不尋常之中見尋常，好！好！好！”他一口氣連說了三個好。

　　廖二先生又讚道:“你所證頗深，道氣盎然，若是尋常將飛升‘神殿’之人，尚入不得廖二眼內。適才你到山前我便感應如同我儒門某位證道大賢蒞臨，想不到竟是位玄門中人！”

　　“我玄門中人又怎地了?哪裡入不得你小廖二的法眼了！”有人在氣哄哄地插話，聲音從更高的山上傳來。

　　廖二先生對此也不理會，剛剛讚完，話鋒卻是一轉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又有雲‘敬鬼神，而遠之’。你可知此中深意?”不等水濁回答，又道:“雖然‘欲界天’等天人，福德多半乃是來自於善功善行，但大道豈是‘百姓日用而不知’，便是‘天人日用亦不知’耳！故而鬼王神靈等雖當敬重，卻是不值為伍，此為‘不語’、‘遠之’之深意所在！我見你氣質境界純然，頗不同於後世玄門斑駁之風，反與儒墨道未分家前之‘上古道家’更像一脈。故而出語直截，此亦是我‘浩然書院’家風，若能對你有所啟迪，則不辜負歷代聖賢深心！”

　　這一段話語，廖二先生說得鏗鏘有力！殷切之意皆發自肺腑！水濁聽完，饒是他，亦是心中大震！

　　水濁身側的軒轅長歌此時哈哈一笑道:“這一片赤子之心送得倒是慷慨！聽去雖像是禪門棒喝，卻是婆婆媽媽的很！”

　　廖二先生聞言面色不改，只是目注水濁。

　　田叔齊站在行雲子的身後的一眾人中，整個“永道觀”外站立列隊了三十七個道人，不算尚在外未歸的，崆峒山“永道觀”尚在山的全體都在此了。

　　整整三十個陌生人，都是從“永道觀”後院禁地中走出看去陌生的道人，這三十個人不僅是田叔齊從未見過的，也是他們“永道觀”現存弟子均未見過的！這三十個陌生道人看去似是年齡各異——或老，或少。但每一個均是相貌清奇，氣質脫俗，望之猶如一眾古仙人！

　　這一眾三十個道人，在包括行雲子在內的訝異眼神中，均是在沉默不語中魚貫走出道觀大門後，便是或站在行雲子等人的身後;或是斜斜倚靠在觀外青松而立;或是隨意揀擇塊白雪覆蓋的岩石坐下，非但彼此之間沒有對話，便是對現今永道觀主持行雲子在內的三十七人也是不理不睬。

　　行雲子作為當今永道觀主持，自是知道永道觀後院禁地，更知這後院禁地中數十間閉關房各有主人在其中閉關，按照歷代傳下的規矩，不到永道觀生死存亡危急關頭之時，就是主持也絕不可涉足其中！

　　行雲子也不知道祖師爺永道方才跑到哪裡去了，對這三十個從後院禁地中走出的人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作為現今主持的他只知道，這後院禁地中的人，雖然與永道觀淵源極深，卻是絕不屬於永道觀中人！

　　正當行雲子有些不知所措的時候，那三十個陌生道人忽然同時起身，便見一個青年道人與軒轅長歌幾乎同時出現在“永道觀”外。

　　“怎麽樣?我讓你們出來，不會見怪吧?”軒轅長歌對那一眾陌生道人揖手行了一禮，似是頗不陌生。

　　那群陌生道人均是注視著軒轅長歌身側的青年道人，又同時抬頭望向天空，皆因——聲聲奇妙音韻從天際隱隱傳來， 忽然風中異香陣陣撲鼻而來，在天際雲層之中，似有一幢造型奇特的建築若隱若現。

　　不知何時，一個面貌形容在中年，黑發黑須的道士出現在眾人身旁，他抬頭看了看那雲層中若隱若現的奇特建築不禁又低頭“呸——”地往地上吐了口痰！不屑的神情充盈滿面，他冷笑了數聲，又抬頭朝天際罵道:“就知道引人‘飛升’，‘飛升’個你娘啊！道在三十三天，亦在屎溺之間！自己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成天自美得稀裡糊塗不打緊，還有事沒事拉壯丁去你們那個破天！”

　　這一番話罵下來，那三十個望之如同古仙人的陌生道人都是面色一震！軒轅長歌身側的青年道人正是水濁，他本在抬頭仰望雲層陷入沉思之中，此時聞言也是隨之一震！

　　一陣鼓掌聲傳來，鼓掌的正是水濁，他此時神情暢快，望空言道:“帝網重重亦無礙，不移一步到西天;頂上有光猶是幻，雲生足下未為仙。”

　　隨著他望空而言，水濁的身形也不再仿佛總在若有若無之間飄忽不定，也不再給人天地一身的感覺，只是普普通通，平平凡凡。

　　奇妙音韻頓歇，異香亦失，天際雲層中的那幢奇特建築似是忽然受到什麽影響，倏忽，便消逝了去，不復出現。(冬藏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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