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隻送到門外，便折身返回，沒有一點要目送這位楚國故人的意思。

　　白閻禮長舒口氣。

　　常年的軍旅生活，他早已習慣了男人身上的汗臭味以及死人發出的血腥味。

　　這滿院子的胭脂清香，倒是有些讓他不自在。

　　當然，更讓他感到不自在的，還當屬這座院子的主人。

　　離開百花閣，走了沒幾步，他便看到迎面走來一位熟悉身影。

　　後者顯然也已經看到他，不過卻故意避開目光。

　　白閻禮卻依舊靠了上去。

　　“櫻彤小姐可是要去找世子殿下?”

　　李櫻彤皺了下鼻子，輕哼道:“本小姐去幹嘛，難不成還要你管?”

　　白閻禮啞然失笑。

　　這李櫻彤與李昂雖說沒有血緣關系，但身上的這股蠻橫勁倒是如出一轍。

　　沉默片刻，白閻禮再次開口:“看來櫻彤小姐果然記不起白某了。”

　　聞言，李櫻彤欲走的腳步再次停下，一雙秋水般眸子裡，七分戒備之外，又裹了三分疑惑。

　　由於要時刻保護李昂的緣故，她很少會離開薑城。所以她對外界的了解，與李昂一樣，幾乎全部是來自迅鷹房收錄的情報，所以於情於理她都不應該見過這位白閻王。

　　既然兩人從未見過面，對方又為何說出這種話?

　　白閻禮見李櫻彤神情疑惑，苦笑提醒:“十年前，長安。”

　　十年前，長安……

　　久遠的有些不真切的記憶，伴隨著白閻禮的話，緩緩在李櫻彤腦海中蔓延開來。

　　她出遠門的次數屈指可數，而十年前的那次長安之行，應該是她去過的最遠地方了吧。

　　十年前，先帝駕崩，年僅九歲的周天子即位。

　　她跟隨父親李戰以及大伯李毅，一同前往國都長安。

　　那時的她僅有七歲，幼稚的腦袋裡根本盛不下六國想要趁機再次叛亂的陰謀詭計。

　　那一場於父輩來說無異於兵不血刃的戰場的行程，在她心裡卻如同一場旅行。

　　對於當時方興未艾的薑城來說，長安的確要繁華個百倍千倍。那是她第一次見到那麽大的城池，也是第一次見到那麽多形形色色的陌生人。

　　想到這裡，她仿佛又重新回到了當年自己駐足的那條街道上……

　　一個瘦弱的男孩，費力擠出人群，站到她面前，臉上還掛著髒兮兮的笑。

　　男孩問她叫什麽名字。

　　她沒有回答，只是仰頭看著男孩。

　　男孩似乎有些羞澀，自報家門，說自己來自楚國，她可以叫他小白。

　　她依舊不吱聲。

　　男孩隻好又問，她來自什麽地方。

　　這次，她終於有了回應。

　　薑城。

　　薑城是哪?在哪個諸侯國?離楚國遠嗎?

　　男孩一連串的問題，不等她回答，便又說出自己的目的。

　　“你是我見過最好看的女人，你可以嫁給我嗎，我喜歡你。”

　　說著，男孩還從袖子裡拿出一枚草戒。

　　這是他在此前見過她第一面後，偷偷做的。

　　她卻重重搖頭，沒有去接。

　　也許是她年幼，根本沒有理解對方的話。

　　又也許，她理解了，但只能拒絕。

　　從她擁有記憶開始，父親便就告訴她，她的命，不屬於她自己。

　　她將來要好好習武，如果有需要的話，還要用自己的生命去保護那個人。

　　那個人，自然就是李昂。

　　所以她認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李昂的，就算自己要嫁人，也一定是嫁給李昂，而不是眼前這個男孩。

　　男孩眼睛裡的光漸漸消失。

　　他收回捧著草戒的手，將草戒狠狠攥進手心。

　　“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對嗎?”

　　她點頭回應。

　　“他是誰，是什麽身份?”

　　她仰著腦袋想了一會兒。

　　隨後才給出答案。

　　關東王。

　　男孩又重新消失在人群中。

　　只是看著男孩離開時的孤單背影，她竟然有些心疼。

　　時光荏苒，如今她隻記得那個背影，卻已經忘了男孩模樣，也忘記了長安究竟是什麽樣子。

　　李櫻彤收回思緒。

　　那個男孩背影也終於與眼前的白閻禮重合在一起。

　　白閻禮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語氣中多了分自嘲。

　　“當初我只是一個在戰爭中失去雙親的孤兒，卻妄想迎娶櫻彤小姐，現在想來，實在是不自量力。”

　　李櫻彤並未接白閻禮的話。

　　她在想，那個雖然看上去髒兮兮的，卻又簡單到讓人一眼就看穿所有的男孩，為什麽會變成如今讓人聞風喪膽的白閻王?

　　白閻禮似乎聽到了李櫻彤的心聲，繼續道:

　　“雖然被櫻彤小姐拒絕，但白某也並未就此放棄。”

　　“回到楚國後，我才從身邊人口中了解到，原來櫻彤小姐口中的關東王，就是那位聞名天下的將軍，甚至是可以左右天下局勢的大英雄。”

　　白閻禮並沒有說出，這位關東王同時也是屠戮楚國的罪魁禍首，是幾乎所有楚國人都想除之而後快的仇人。

　　這一次，李櫻彤終於開口了。

　　“所以你想說，那個‘小白’是為了我才變成了白閻王，對嗎?”

　　白閻禮卻搖了搖頭，無奈之情溢於臉上。

　　“當初我的確是想成為一位超越關東王的將軍，”

　　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著什麽。

　　“但是隨著我第一次殺人，成為百夫長、千夫長、副將、前陣統領……”

　　“我才發現，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都毫無意義。”

　　說到這裡，白閻禮盯著李櫻彤看了許久，才繼續說道:

　　“因為，我終究是一位楚國人。就如同前朝遺民一樣，身為楚國人，從一出生開始，就必須肩負興國復仇的使命。”

　　即使他本想借著李昂篡位，甚至如同李昂所說奪取整個江山，但當自己目的達到之後，李昂也還是會死。

　　他為了自己的目標可以隱忍，卻並不代表就可以忘記仇恨。

　　聞言，李櫻彤的臉色再次冷了下來。

　　“我不可能讓你傷害李昂。”

　　“那李昂真就讓櫻彤小姐如此喜歡麽?”

　　面對白閻禮的發問，李櫻彤有些下意識的躲閃:

　　“他是我的親人，我應該保護他。”

　　“令尊與李毅沒有半點血緣關系， 這幾乎是天下人盡皆知的事實，櫻彤小姐又何必自欺欺人。”

　　李櫻彤臉色有些發紅，她連忙邁開腳步，準備馬上離開。

　　白閻禮卻在身後叫住她。

　　“櫻彤小姐雖然知道這件事，但可還知道另一件事?既然令尊並不是李家人，那麽他真實身份又是什麽?”

　　李櫻彤不得不再次停下腳步。

　　盡管她在心中不停告誡自己，對方接下來的話不聽為妙。

　　但不知為何，她還是想要知道這個似乎一直被父親和大伯刻意隱藏的秘密。

　　白閻禮沒有直接說出答案，反而是說起另一件事。

　　“當年周元朝搜捕追殺前朝遺民的手段，可比李毅將軍對待我楚國百姓狠上許多。”

　　李櫻彤頓時覺得心臟仿佛被人抓住一般生疼，那些記載在紙頁上的暴行一幕幕浮現在她腦海之中。

　　白閻禮看著李櫻彤背影，眼底閃過一絲不忍。

　　他深知這件事會對李櫻彤造成很大打擊，但是為了自己的計劃，他又不得不說。

　　況且，他這麽做，一定意義上也是在保護對方。

　　此次六國聯手刺殺李昂父子，可謂是勢在必得，就算已經到了結器境的李櫻彤站出來，也只會白白送了性命，並不會改變任何結果。

　　白閻禮見自己目的已經達到，也不忍心再多說什麽，隻好悄悄離開。

　　獨自留下的李櫻彤，望著近在咫尺的百花閣，卻再沒有向前一步的勇氣。

　　空氣中，風愈加冷冽，就像人心之中的仇恨一樣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