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離開苦竹隘伊始,寧遠就開啟了一路的魔幻之旅,隨著這大隊人馬的南下,那真是騷操作接連不斷。
首先本來就是過年期間,如此過千人規模的軍事調動,在沒有任何軍令的情況下,竟也能這般浩浩蕩蕩的不加遮掩?怕是自吳曦之亂以後,這許多年來,都再沒能有第二個人,可以演出如此“感人”的風景了。
以至於在兩天之後,也就是淳祐十一年的正月初八,當他們一千余人的軍隊出現在了閬州治所,金州都統司的所在地,被稱為沿江八柱之一的蒼溪大獲城下之時。時任金戎司都統製的張實,簡直無法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一切。
經過反覆的“確認”這不是一支敵軍之後,才“勉強”允許了以寧遠為首的眾將官入城,至於麾下的將士們,則一律禁止靠近城門,被堅決的拒止在了城外。
當然張實所表現出來的這種“驚恐”寧遠沒覺得有任何意外,他不過是沒有搞清楚狀況,怕自己發動兵變罷了。
不過這也不打緊,寧大官人在乎的是王惟忠手上的錢糧,與張實手上的軍械與水軍,只要問題能解決,怎麽樣都行。
所以就在他們一行人剛進了城,寧遠便立刻拉上了張實,還有時任利州路安撫使的王惟忠一起。就在金融司的暑衙正堂之上,開了一場莫名其妙的會議。
由於這幾個人之前也沒有見過面,而且還多出來一個裝扮怪異的女真人移刺合(這哥們兒現在告身還沒下來,事實上並無官職),所以這會議的開場就顯得十分吊詭。
一陣簡單的寒暄之後,寧遠首先說明了來意,並將余玠親筆所書的“介紹信”交給了王惟忠,同時還向張實展示了自己最新掌握的軍事情報與地圖。
而後也不賣任何關子,開門見山的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既準備走水路北上,自昭化縣登陸,從王進軍的後方進行“迂回作戰”。同時希望金戎司給予甲器裝備的支持,以及與安撫使司落實錢糧的協助。
總之一頓操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寧遠自認為把情況交代的足夠清楚,可張王二位老爺卻是懵圈、問號、瀑布汗。
看著這位一表人才,儀容不凡,如網紅般迅速崛起的新星,張實的心情那是一個複雜。首先作為余大帥最倚重的將領,寧遠今天給他帶來了太多他根本不知道的情況,而且這些事情余玠也從未與他交流過。
這是個什麽意思?難道說相公對寧遠的信任已經超過了自己?以至於他倆能背著自己,做出一系列的幕後交易與決策?
還有這個寧遠也太過於草率,也沒點分寸。怎能瞞著帥府擅自調兵遣將?而且是在連自己都毫不知情的狀況下,可以將隆慶府的駐軍開到大獲城的山腳下!?他這是想做什麽?難道就不怕台諫參他圖謀不軌?
特別是他現在,還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看著自己,似乎在等我拿句話出來,到底行還是不行?
這行與不行,難道你心裡還能沒點*數嗎?張實的心中暗道如此,可說出來的話又只能委婉曲折,見寧遠劈裡啪啦一通講完,王惟忠沉默不語,眾人都直愣愣的看著自己,便也只能對著寧遠開口說道:
“提舉大官人,鄙人先不說你的情報準確與否,光這無令擅自調兵一事,就已經把我也一起牽連進去了,說不好回頭鄙人也要等著台諫的參劾了。”
言罷張實擺出一副不悅的表情,可所答之話大體也沒能超出寧遠的預料。所以聽到張實這番表態之後,寧遠非但沒有一點著急的表現,反而嘴角微翹露出了一絲笑容。
舉頭望去,跟著他一路來的曹文宏,魏興龍,移刺合等人,甚至包括楊立,都眼巴巴的望著他,好像在等著他繼續表演“嘴炮開路”一樣。
可眾人等了片刻,卻又不見寧遠回話,反而見他站起來走到了門外,賞起了院內剛剛綻放的臘梅。
在旁伺候的軍士見此情景,趕忙上來給從為官人參茶,更是讓這詭異的“年會”顯出了幾分不自然。
特別是王惟忠,怎麽也沒能想到,和這個大名鼎鼎的寧遠首次見面,居然會是這樣的一個情景。
余相公光寫了一封信,說是為了更好的實現北伐的目標,已將隆慶府的軍政要務全權委托給寧遠,讓自己全力“配合支持”,給予錢糧調撥方面的便利。
可具體該怎麽支持配合?他需要什麽,我又需要給到什麽樣的幫助,全都隻字未提。這顯然就是要讓我們“自己協商解決”的架勢。
可問題是他寧遠的需求,根本就不合政務軍務的處置規則啊!這不是將我們這些下面的官員架在火上烤嗎?
在加上這個寧大官人一言不合就開...,這會兒竟然跑出去賞花?好像沒將張統製剛才的“抱怨”當回事一樣。
王惟忠終於忍不住了,開口對寧遠問道:
“現在究竟是個什麽情況,寧提舉你還是要拿個說法出來啊!”
只見寧遠轉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又瞧了瞧張實。而這哥們兒也是陰著臉低著頭,一言不發的樣子。完全已經認定他寧遠闖了“大禍”,要立馬撇清自己的乾系一般。當然王惟忠如此著急,也不是他著急著想淌這趟渾水,完全就是余相公的這封信,把他拉入了戰局,不能效法張實做壁上觀罷了。
眾人的心思雖不說透,卻在寧遠面前猶如透明人一般,所以他也不著急,慢悠悠的踱步回到廳內,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心中暗道:
“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喜歡這茶粉的味道啊!”
眉頭輕輕一皺,才不緊不慢的對著張實說道:
“張統製你只是擔心禦史參你圖謀不軌,可就不想一想,萬一王進那邊當真兵發隆慶府,攻破了苦竹隘。順道再抄了成都一路,而你卻隻想著和我打嘴皮子官司,而置敵情於不顧,導致城池失陷,鄉鄰塗炭的慘劇發生。要真到了這一步,你以為台諫就不會再多參你一本不查軍情,不司守土之責的重罪?”
“你...?!”
張實萬沒料到寧遠會給他來這一套,就有點相當於事情我都匯報給你了,該做的我也都做了。這後面到底要如何,你自己看著辦吧!
先不管我寧遠到底有沒有罪責,如果王進當真來攻,你這不查之罪,以及未能保全防區的責任就全要落在你的頭上了。
寧遠這是話糙理不糙,所以張實一張口反駁,才回過味來。自己所有的邏輯,都是建立在寧遠謊報軍情的基礎之上。假如他的情報當真屬實,那麽回過頭這位寧衙內非但無罪,反而還有功了。然而所有的責任,也正如他所言,就跑到了自己的頭上.......。
可要他沒有領軍趕到大獲城,那這件事卻又變成了和自己沒有一毛錢的關系...不連一分錢的關系都沒有。
看著寧遠臉上的笑容逐漸陰冷,張實也覺得自己的背心隱隱冒汗。這下不光王惟忠,連他也被架上了火爐,陷入了一個凶險無比的決策之中。
幫寧遠那可能會被牽連到一系列的麻煩之中,可要不幫他,又等於是自己扛下了本該由他承擔的守土之責。
寧大官人的這手操作真是騷的飛起,讓張實不佩服都不行了。也許是看出了他的猶豫,寧遠決定再幫他加把火,接著又不緊不慢的說道:
“張統製,下官已經差派了段元鑒領著一個指揮的人馬趕往劍門關,著他加緊修葺城防,預備在此狙擊王進的攻勢。屆時若賊來攻,則以燃放烽火作為信號。只是他兵微將寡,這劍門關的城防又是年久失修,到時候他們能守得了多久,下官的心裡卻沒有幾分的把握。所以現在我們若不早做準備,要是真的到了見著烽火,才有所表示的話,怕是咱們又要多上一條貽誤戰機之責了......”
說到最後幾句,寧遠故意拖長了音調,刻意強調了他們現在這是貽誤戰機的事實,更是讓張實心裡發怵,禁不住抬起頭來,驚駭的看著寧遠問道:
“那要是他王進根本就沒來,那你所說的這一切不就變成空穴來風了嗎?”
“若果真如此,自有下官承擔全部的責任!”
寧遠臉上的笑容越發的讓張實感到不安,因為他的話與表情仿佛都在暗示自己,只怕這一切真如他所說,基本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可他怎麽能有如此準確的情報?這十足的信心又是從何而來?滿是疑惑的表情寫滿了張實的面孔,也看在了寧遠的眼中。
他幹了這麽多年的軍旅,還從未遇到過這種料敵先機,在沒有帥府軍令的情況下,竟擅做主張,定下了出兵的計劃,還把自己這個頂頭上司也牽扯進來, 一起承擔著如此重大的乾系的事情.....
是以寧遠也明白,自己怕是要繼續給他解釋一下,到底這背後還有一些什麽。
“張統製官難道真的認為,他王進南下會是多稀奇的一件事?前面的幾個月,我幾乎每日都在大安軍附近遊走。賊軍那頭是個什麽動向,不都讓我看了個明明白白嗎?加上臨了還奪了他兩千戰馬,焚毀了所有戰船。連興元行省的移刺合,也率軍歸效了我大宋。現在功狀都還在相公的案上,這些內情你自然都是了解的。都玩成這樣局面了,他王進要沒點行動和表示,如何給上面一個交代?而我之所以來你這兒,也不過是想趁著這個機會,抄了他的後路,讓他們來個有去無回罷了....。”
說到這裡,這廳內的眾人已是無話可說,寧遠故意停了下來,看到張實臉上那複雜的表情,才又接著說道:
“而且現在我隆慶府根本就沒有足夠的甲杖器械,全部的軍備都給了段元鑒讓他帶去了劍門關。如此的局勢,下官不帶著兄弟們來都統司要軍備,難道就這麽赤手空拳的領著他們,去找賊軍送死不成?”
“這.....”
張實瞪大了雙眼,看著表情嚴肅的寧遠,最後這句話基本已將他的退路堵死。
是啊,他們這些人馬,甚至連隆慶府的地界,哪樣不是金戎司所轄呢?事情走到這個地步,張實想要獨善其身?難咯.....。
寧遠一頓嘴炮結束,曹文宏也忍不住面露笑容,這個寧大官人真是太犀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