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說寧遠在這西苑落下了腳,每日的飯菜自有曹府的廚娘燒好,著人準點挑來,一應的衣物浣洗,衛生的打掃,早晚起居都有彩雲伺候著。
他的軍籍落戶也有曹文宏幫他張羅,這樣的小事對這本地土豪來說,還不是說說話的功夫,不到三五日便落定下來。暫且先歸在金州都統司下面,以效用士的身份入籍。按照有宋一朝的律例,效用士算是自願報效從軍的義士,不但可以免去黥面的待遇,每月支撥的請受也要高出一截。
而這金戎司又屬於禦前諸軍的編制,地位自然高過當時的禁軍與廂軍。因此七算八算下來每月俸祿也有緡錢六貫的樣子,外加還要按月發放兩石祿米,照理是足夠他和彩雲兩個人的開銷。
可寧大官人飯量比較大,而且肉吃的多,這樣算下來又是遠遠不夠。好在曹文宏考慮的周到,暗中又拿了一百貫錢與彩雲,補貼他倆的生活支出。附帶著還差人挑了二十匹上等織物過來,專予寧遠裁製衣物,所選的無不是上等的春羅,錦緞,甚至還有幾匹出自成都錦院的大花羅。
所以寧遠雖暫時無職在身,這日子過的卻是相當滋潤,就這樣不知不覺間,光陰飛逝一月有余。雖說這流光易逝,歲月如梭,但回到軍功奏報,他寧遠、曹文宏等一眾將士的封賞勘驗之瑣事上,卻又只能從長計議,慢慢道來。
自打回了苦竹隘,對於曹文宏與魏興龍二人來說,眼前最重要的事莫過於表寫功狀,將戰功斬獲都具實上報,好為共同浴血奮戰的同袍們,落實下當得的賞格與遷資。
加上吏部對功狀的上報時間(過時不候),以及格式內容均有嚴格規定,且相乾人等還需結罪保明。所以曹魏二人自然也不能怠慢,趕著時間寫好狀書,相關人等簽字畫押完畢,就差遣了鋪兵立刻動身,遞往位於重慶府的四川安撫製置使司。
只有等時任四川總領,兵部尚書,兼四川安撫製置使的余玠點了頭,再上報樞院兵房走完流程,方可算是安排落定。在這任命下來之前,對寧遠來說,本應該是清閑快活的一段時間。可這位寧大官人,卻是個閑不住的主。
每天從早到晚不是在校場,就是在西苑的書房裡呆著。
說起來也沒啥要緊的事,可他卻像中了邪似的,偏就過著兩點一線的單調生活。每天只是卯時就準時起床,匆匆用過早餐就趕去校場,白天裡終日都是習練弓馬技藝,忙個不停。
而到了晚上返回住處,又一頭扎進書房,埋頭苦讀。甚至連晚飯都是在書桌前邊看邊吃,一直要熬到深夜才能休息。而他如此這般,也不過是為了解目前的戰況形式,山川地理與過往所發生的戰史經過,算是惡補歷史常識的匱乏。
為了搜尋資料,他幾乎翻遍了隆慶府的架閣庫,只要是稍有關聯的檔案卷宗,無不先借出來用牛車拉回住處,隻將這小小的書房堆得無處下腳。
寧遠這樣用功,其實還是有些時不我待的感覺。面對強大的敵人,他心裡卻是十分清楚,自己能力如何卓越,都不是高枕無憂的借口。
特別是這弓馬之術,完全就是一片空白,怎麽就能不勤勉努力,奮起直追?不為別的,光是蒙古、女真單靠這弓馬之利取天下一樣,就必須深究其中原委。
因為按他習慣,絕不能罔顧事實。特別在歷史中,馬背上的民族依持弓馬之利崛起,進而雄踞四海,逐鹿中原的事例絕非孤案。而蒙古西征的軍事行動,
更是如旋風般掃蕩整個歐亞,無一二敵手。 那到底是這弓馬的戰術,在當時具有得天獨厚的優勢?還是其中另有原因?
所以眼下第一步,他自己必須先成為一流的騎士和射手,隨後才有深刻理解這種戰術價值的可能,至少他的認知模式就是如此
就這樣每日裡天還沒亮,寧遠就策馬出門,開始了一天的操練。
這最初單是訓練控馬之術,雖說馬兒操控並不複雜,但也不比自己的雙腳,真要做到身隨意動,直如兩腿行走一般精準靈動,卻又需要狠下功夫不可。
好在寧遠自返回苦竹的一路,便開始留心練習,閑暇時間也多向曹魏二人討教。加之他聰明絕世,天賦極高,不管是身體協調還是頭腦的反應,更非常人可比。所以學起來可以說是進展神速,不多幾日就能放開雙手縱馬疾馳,即使是全速之下左竄右繞,身形也是絲毫不亂,直如釘在馬背上一般穩固。
而在射箭的功夫上,寧遠所表現出來的天賦,更是讓這全軍上下無不側目。一來可能是他的臂力委實驚人,不僅開弓穩如磐石,更是連放數百箭都不覺疲倦。
其二則在於他對空間、距離甚至風向的把握都驚人的準確。而且應他的要求,曹文宏特意找了軍中最善弓馬的一名將官做他的教練。
此人名喚常寅,原是淮西人士,早年曾遊歷西北,跟著黨項人做販馬入川的營生,因此與時任金州戎司的都統製張實頗有往來。後來入川的道路漸為蒙軍所斷,這販馬的營生也難以維系,便索性投效大宋,靠著早年販馬助軍有功的緣由,經張實保任做了這金戎司的馬軍隊正。
由於自西北販馬入川的路途,無不是高山深澗,盜匪亂軍叢生之地,所以這弓馬技藝就是看家吃飯的本領。因此在這利州一路,若論騎射功夫,怕是無人能與他一較高低。
可以說找他做寧遠的弓馬教頭,也算是頗為合適了。且曹文宏因怕他不願盡心用命,還特地送了好些上好的茶藥綢緞與他。如此這般,常寅自當是歡天喜地,每天竟早晚陪著寧遠操練,從旁點撥,用心教他如何搭箭、張弓、用力和瞄準的技巧法門。
就這樣一個月下來,且不說光弓就拉斷了三張,僅箭術一樣,寧遠居然已經達到去四十步以內,張十弓有八九箭都直中靶心的地步。如此超凡的天賦,不禁令常寅驚駭萬分,佩服無比。
畢竟那時的弓沒有觀瞄裝置,更不會有什麽穩定的彈道可言,要說射術精湛,全憑放箭者對距離,位置,空間和風向風速等因素的把握。以及對手中弓箭性能,瞄準的感覺,搭箭扣弦的技巧,張弓力道與撒放過程的控制與把握。
需做到前後配合無誤,相輔相依,直到身體與意念渾然一體,才能精準無誤。這不僅需要長時間的反覆訓練,更需要特定的天賦相合,若想出類拔萃,非如此不可。
所以在那個時代,弓手的訓練難度最大,所需耗時與成本也最高,而要成為一流的弓騎手,則更是難比登天,非經年累月的刻苦用功不可。通常情況下別說是命中靶心,十箭能有三四箭上靶已是絕佳的水平。而像寧遠這樣,不光常寅做不到,這天下又有幾人可以做到?
自然這一個月的陪練下來,常寅的心態早已大改,對寧遠只剩五體投地的欽佩。
而弓馬技藝初成,接下來便是騎射功夫,初時寧遠尚不以為然,當他真的開始上手時,才發現不是那麽回事。
首先在馬上開弓,這用力的感覺和站在地上是完全不同的,由於馬匹在運動,這腰部隨時都要用力平衡,而雙腿又需夾緊馬肚,以防跌落。所以在搭箭張弓時難免就要受到掣肘,而且馬匹又在運動當中,身體自然就是忽上忽下,這對於瞄準來說更是大加阻礙。
難怪乎在當時,就算是最精銳的部隊,每到春秋閱習之際,尚免不了有騎兵帶甲張弓而不能發矢者。以致於每去二十步遠,射十箭能有三發中靶者,都算為第一等優異了,由此可見這騎射之難。
當然常寅自是賣力教導,如何在馬上張弓發力之法,其中的技巧要點無不盡心點撥,寧遠學的也快,十天的功夫下來,已可做到在全速衝刺時發箭如常。也不知是不是他覺得難度不夠,他還特意自軍庫借了領細網明光鎧來穿上,竟全身披掛,具裝重甲的練習騎射之術。
這細網明光鎧乃是宋軍中最重的鎧甲,所謂細網既是內襯鎖甲,而明光則指外扎的一千八百余枚冷鍛精鋼甲片,防禦力端是了得,自然重量也是驚人。
穿上這樣的鎧甲上馬射箭,不僅身體受到鎧甲重量的壓製變得遲鈍,四肢的運動更是被披膊腿裙所限,可以說更是困難無比。
寧遠穿上之後,果然覺得開弓發力更加不易,是以愈發的下苦工狠練,一連又是十余日,每天從早到晚的縱馬練習。
初時只是在十步外立一豎靶,來回疾馳左右開弓,發十箭只能中三、四發,練不到兩三天便能中七八發,到第十日時已能做到箭無虛發的地步。
接著將靶子移二十步遠,又是苦練了大半個月,此時的時節雖以漸至立秋,但天氣依然炎熱,像寧遠這樣終日穿著厚重的鎧甲,自然是苦不堪言。不僅人覺得難受,這種強度的訓練,馬也是受不了的,所以這訓練的馬匹常常是一日兩換,個別時候甚至到了一日三換的地步。
他這般刻苦的精神,遊奕軍上下的將士們,如何能不瞠目結舌,佩服萬分?
因為每到正午,驕陽當空之時,校場上往往是空無一人,卻單見一銀甲騎士裹著飛揚的塵土,來回奔馳不斷,每跑一輪就是一箭發出,直到太陽落山為止。中途除了偶爾喝水,或是換馬的空隙外,竟絲毫沒有停息,猶如一台機器般往複執行著這個動作,策馬前衝,張弓搭箭,瞄準放箭,掉頭再來。
如此循環往複,一天不下數百次之多。且不說這份毅力如何,光是這體力豈是人所能及?一天換兩三匹馬也就罷了,這六七天就要拉斷一張弓的壯舉,怎麽能不讓人感到驚駭?
所以沒過多久,他的這番驚人之舉就成了傳遍隆慶府上下的新聞,街裡坊間無不人人議論傳頌,直說這隆慶府來個叫做寧大官人的神人,不僅身有千鈞之力,其勇更是萬人莫敵。有些個傳的離譜的,甚至說他是二郎真君下凡,來這兒只是扶持趙宋官家天下的。
只是這裡外如何說道卻並不重要, 只要刻苦下功夫,沒有不能成的。而對寧遠來說,他也只是天資過人,使這成的速度更快一些而已。
果不其然,不稍二十日的光陰,卻看在夕陽余暉的照耀之下,一位騎士來回穿梭於校場的馬道之上,身上的鎧甲鋥光閃爍,映襯在陽光之中竟隱隱泛著金光,只見不遠處人頭湧動,無不是在一旁駐足觀摩的人群。
而這位騎士卻對四周的嘈雜充耳不聞,眼睛隻管緊盯著四面樹立,充作箭靶的木牌。而這些牌子每個都畫有五暈,各自插滿了羽箭,特別是中央的紅暈附近尤其密集。只見這騎士每近一靶,就張弓搭箭,身形劃過就是“嗖”的一聲,顧左而射右,竟是四面放箭,止他一人,卻又箭如雨下。
每失一出,大多都能正中靶心,就這樣來回奔馳兩輪,居然已射空了一壺羽箭,直到他摸到撒袋中空無一物時,才不得不拉了一下韁繩止住馬兒的步伐。
看著胯下戰馬喘著粗氣,心知它也是有些體力不支了,便摘下頭盔,自臂鞲(gōu;護臂)中取出一塊錦帕,拭去了滿頭的汗水,隨後將手中的黑漆弓收入弓鞬之中。便看著遠處余暉之下那泛著紅光的雲彩,竟自發了一會兒呆,似乎若有所思,又好像只是稍事休息,完全沒有在意周圍人群中所爆發出的陣陣彩聲一般。
此時天色已近傍晚,這校場雖不在鬧市之中,卻地勢頗高。
所以放眼望去,盡是城中的房舍綿延,炊煙渺渺。
真是一派安靜祥和的畫卷,讓人心曠神怡,不禁忘卻了這亂世的烽火尤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