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遠率先打破了沉默,可余筠卻是低頭沉吟,略微晃動了一下身子,始終一言不發,也不知到底幾個意思。
“三娘,這樣跟著我,難不成真到我家去?”
寧遠打趣的說了句玩笑話,卻哪知道余筠如似乎相當的認真,雖說繼續是低著個腦袋,可總算是蹦出了一句話:
“這.....那是.....那是誰說我輸了....也要如此的嘛!”
“啥?”
寧遠可沒想過她余筠會如此當真,卻哪裡知道,這個小娘子從小就是任性胡來慣了。她爹雖說也常常管教,可多半都是弄巧成拙,自己非但嚴厲不起來,搞不好還會被閨女的一堆的“道理”說教一番。
在這種的環境中長大,如何不養出另類的個性?可以說她根本就是當時有名的兩大奇葩之一(另一個是官家的獨生女,此處不表),或者說換個視角來看,她怕是更接近於寧遠所慣常接觸到的現代職業女性.....。
所以如她這般離經叛道之人,在這個禮教社會之中,又如何能夠找得到一二看的上眼的男子呢?要說初時,她只是為寧遠那超凡絕倫的儀容所吸引。那隨著後來倆人一路抬杠過來,就是越發的欣賞喜愛了。
這就有點類似於兩個現代人,跑到這個時代,周圍全是異類,只有他倆是同類的意思相類似了。所以,看著寧遠這一臉的嫌棄,小娘子心中怎能不惱怒,一時忍不住便脫口答道:
“我昨天不就說了嘛,願賭服輸!”
“可是我贏了呀,服個什麽輸?”
“我不管,你贏了也要服輸!”
說話間,倆人又杠上了,余筠如心中的意思,無非是你既然贏了,那我就是跟著你任你使喚也行,可這心思不好意思講明,便一路跟著他,只等他主動開口挑明。
卻哪知道他這般驚世駭俗的想法,完全由悖於當時的禮法。且不說他本來就是大家閨秀,又不是明媒正娶嫁與他寧遠,以什麽身份緣由跟著寧遠到處跑?有宋一代的確有自由戀愛一說,可父母之命媒約之言也是一切男女關系的基礎。
所以寧遠就算再不懂這禮教之道,如此淺顯的常識他還能不知道?自己當前的地位和她相差太遠,不管自己和她有什麽羈絆,這界限分明卻必須守住。
況且也談不上有什麽羈絆.....。
所以當務之急,還是以積蓄實力為重中之重,山雨欲來風滿樓,這狂風驟雨已經近在咫尺了。北方的蒙古動蕩的政局,很快就會結束,這最後的和平的安寧也會隨之一起終結,取而代之的就是全面攻宋的行動,以及那無法挽回的結局。
時不我待,沒有實力,一切都是鏡花水月轉眼成空,想清楚這些厲害,寧遠便開口答道:
“三娘這真是玩笑話了,鄙人馬上要動身回苦竹隘了,當下戰事吃緊,這邊關前沿可比不得重慶,分分鍾就是和賊軍兵戎相見的局面,三娘去做什麽?莫不成也想過一把巾幗英雄的癮?”
寧遠這句話可當真算是理性冷靜,並沒有再和她抬杠的意思,可是余三娘也有自己的打算,聽寧遠如此說,立馬又答道:
“這又何難?只要你願意,我自可想辦法將你調離此地,回頭再給你謀個功名,轉任文職豈不前途更加光明?”
“得了吧,比起舞文弄墨,我還是更喜歡兵強馬壯一些。倒是你我之間隨口一說的玩笑話,當真不得,否則讓相公又如何自處呢?在下這許多要緊的事,
今天已經耽誤了半天的功夫,說不得這就要動身出發了,告辭!” 言罷寧遠一轉身,徑直牽過馬來,翻身上馬便欲打道回府。這可當真將余三娘氣的咬牙切齒,腳一跺衣袖一甩,激動的說道:
“誰好稀罕啊!”
“駕!”
寧遠雙腿一夾,胯下的戰馬立刻便跑了起來,隻跑出去沒兩步他卻回頭對余筠如笑了一下,只見這個小娘子兩個眼眶中似乎閃爍著淚光。看樣子真是吃了個悶虧,受了委屈。這話都沒說完便揚長而去,長這麽大還沒受過這種待遇。
曹文宏見狀自然也是趕忙翻身上馬,追了上去,只聽得身後余筠如聲嘶力竭的喊了一句:
“寧遠....你給我等著!”
“後會有期!”
伴隨著馬蹄揚起的塵土,兩人便消失在了視線當中,隻留下這個小娘子茫然無語的站立當場。若你要問寧遠心中作何感想?今天早上的率性而為對他來說已是過分,雖說參加了一場猶如兒戲般的比武,和一眾的同袍們陪著這位娘子嬉戲,看似不著邊際。
卻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這頭一道便是今天連折兩員猛將,這寧遠在軍中的聲威自然大振
但最後余筠如的一番淺顯表白,還是讓他多少有些親切,因為他的生命中少有親人間的互動,即便是不經意間透露出希望他離開前線,棄武投文的這種想法,也流露出了些許關切之情,這是為他著想的表現。
他的心中更夠沒有感觸?當然不可能。
可惜他沒辦法停下來,更不可能安於現狀的混日子。如果說這裡還有一片美好值得守護,那就更要分秒必爭,積蓄一切的資源與實力,準備好迎接即將到來的凜冬!
他二人自校場出來,曹文宏對寧遠這兩天的遭遇,卻多少有幾分的羨慕。真是富貴人自有富貴命啊!更夠同時被相公與他家的小娘子一齊相中,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際遇啊?這倒好,被你小子一天之內同時撞上了,可轉眼看他又是一臉的嚴肅之色,便關切的問道:
“寧大官人可是好福氣啊!這和三娘才見了兩面,就被相中了,幹嘛還板著個臉?是怕相公不同意?”
看著曹文宏一臉的壞笑,寧遠卻沒好氣,心想現在哪是操心這些兒女之事的時候?還是說正事吧。
“話說這次擴充編制,帥府給了咱們多少員額啊?”
寧遠對余筠如的事情避而不談,卻來詢問公務,卻是大出曹文宏的預料。
“好像說是以三百二十人為額,怎麽的大官人突然關心起這個事情來了?”
“能不關心嗎?”
只是聽曹文宏說三百二十人的編制,寧遠卻又皺著眉頭,沉吟不語,搞得前者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便又問道:
“有什麽問題嗎?”
“這點編制不夠啊!”
寧遠意味深長的說道,這就讓曹文宏更摸不著頭腦了,不夠?這個官人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這馬軍的指揮歷來都是三百人為額,大官人為何說不夠?”
“重點不是這個,我隻問你,有沒有可能讓帥府多給些員額編制?”
“這......你想要多少?”
看著寧遠一幅十分嚴肅的表情,曹文宏卻一時抓不住他的想法,你要那麽多的編制做啥?這上頭的規矩就是這樣,你何苦自討沒趣?
“越多越好,這兩天你和楊元琥合計一下,看如何活動一下,爭取要到一千人的編制。”
“一千........。”
“有困難?”
“只能說帥府未必同意吧,況且一千人的馬軍員額少說得有一千兩三匹戰馬吧?我們的戰馬數量也不夠。”
曹文宏說的倒是實情,屆時要是製置使司問他這馬從何來?卻不是一個好回答的問題,可看著寧遠又一臉的不在乎,好像並不擔心戰馬的事情。這個大官人的腦洞真是和相公有的一比,果然曹文宏話音未落,寧遠便答道:
“戰馬的事情不用擔心,你只需要搞定員額的問題,剩下的我來辦!”
“額....你準備作何處置?”
曹文宏瞪大雙眼,心想你難道還能變出這許多馬不成?全川的馬軍都不足三千員額,你這倒好,一下子要走一千....。可寧遠卻嘴角微翹,垂頭沉吟,陷入了沉思。這明夏驛館離校場本不甚遠,兩人說話的這會兒功夫,早已走到館驛門口,見寧遠無話,曹文宏便下得馬,自把韁繩拴在門口的望柱上,而寧遠卻兀自座於馬上,沒有進去的意思。
“寧大官人?”
曹文宏似乎在提醒他到地方了,但寧遠卻對此充耳不聞,似乎心下早已議定,抬眼對著曹文宏說道:
“時間不等人,我倆先分頭行動,你隻管盡早與帥府落實擴編的事情,必要力爭一千人的員額,我這邊立刻往苦竹隘趕,說不好還要再往利州路興元府走一趟!”
“去興元府?”
曹文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官人到底在打什麽算盤?那興元府是你說去就去得的?
“對”
寧遠卻十分的肯定。
“寧大官人這是?現在沒有帥府的軍令,如何請的動虎符調兵?”
“我一個人去,要什麽虎符,又調哪門子兵??”
“一個人?!!!那裡可是賊境,且不說你一個人如何去得?就算去了又能做甚?”
這下曹文宏就徹底凌亂了,趕時間也不是這樣趕的吧?你寧遠再怎麽厲害,總不至於就能一個人孤身北上,去擾攘敵軍吧?
“現在利州路各地賊軍的部署,糧秣營盤與馬場的情報都是一無所知,何談解決戰馬不足的問題?再說了, 我一個人去豈不行蹤更為隱秘,說不好還能乾票大的。”
“這......”
曹文宏還當真猜對了,寧遠就是考慮一個人擾攘敵軍,可這個想法太過瘋狂,就算猜對他還是不能相信寧遠當真做此打算。
“這什麽這?”
寧遠面無表情,曹文宏卻驚訝的閉不上嘴。
“你要是落入賊手該如何是好?”
“這就不勞你操心了,記住你負責搞定一千人的員額編制,我負責搞定戰馬短缺。”
寧遠不喜歡在這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上糾纏,因為現實就擺在這兒,蒙古朝中政局不穩只是階段性的問題,如此大好時機,豈容浪費?要是等到蒙哥坐穩汗位,騰出功夫來部署攻宋計劃之時,那就不是他們如何北上擾攘的問題了,而是如何應付那源源不斷,晝夜來攻的蒙古大軍了!
所以現在機會實在太寶貴了!看著曹文宏一臉的疑惑,寧遠隻甩下這麽一句話,便轉身策馬而去,可剛走出兩步,似乎有想到了什麽,調轉馬頭對曹文宏補充道:
“如果你和楊元琥都搞不定這件事,就去找余筠如,便說是我托她幫忙,以她的聰明才智,我相信要這區區一千人的編制,當是信手拈來。”
“那要是她不肯出力又該如何?”
“你就說是我求她,此事必成!”
言罷,寧遠調轉馬頭,雙腿一夾,便自揚塵而去。隻留下滿頭黑線的曹文宏站在那兒,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卻尋思道:“你怎麽就如此自信?”
沒錯~~他就是這麽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