皚皚茫茫的邊陲小城,臥於廣闊的山巒間,似是一片安寧。
仿若無垠的灰碧海水亙古翻湧著,破舊的漁船歪歪斜斜地擱淺在淺灘之上。
船尾隨波輕搖。那烈日照下,宛若金鱗。
深入城中,那灰黑屋簷瓦浪如海,連綿而去。只見橋欄橫闊,數百民坊層疊坐落,卻似乎蒙著層薄薄的霧靄。
沿著長橋而行,那些彌漫的海霧便是散去,顯露出街道上來往的熙攘商客,
街道上的人流漸漸地多了起來,道路兩側賣貨的商販推著攤子,時不時吆喝著,
而孩童的嬉笑聲清脆響起,歡愉而純淨。那行貨的老馬發出疲憊的嘶鳴,拉著車碾過青石街巷,留下兩行淺淺的轍印。
直到城中的偏僻角落,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中,有幾座院落盤踞。衝天的喧嘩與飲酒的喧囂融融而來,竟是熱鬧非凡。
……
庭院之內。一杆旗幡高高豎起,吸引著商客來往。
在稍有擁擠的櫃台前,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正端詳著著面前那株如碧玉般剔透的植株。小心翼翼地放入對應的位置,然後繼續小心打理著一旁堆積如山的藥材。
碧靈草,一千七百錢一株,有延年益壽,增補空虧等功效。應是,在甲櫃天格處……”
不多時,他便有些怠懶地合了合眼。放下了手中的藥材,似乎有些疲憊。
程兒!”熟悉的聲音帶著些小小的責備,令少年猛地睜開了眼,看見一位略顯滄桑的中年男子正立於身前,他不由得縮了縮身子。
“今日你執意要來。”男子皺眉道,“這才半日功夫就開始偷懶了?”
少年面色微黑,有些尷尬地望著面前的父親,顯然對他有些懼怕。
男子愈發嚴厲起來,聲音亦是沉下,“你的劍練得如何了?”
少年懶洋洋地說道:“那自然是沒問題的,二師叔說我可是天賦異稟的!言語間,略有自得。
男子板臉厲聲道:“習武之道,永無止境,你這種自滿之心不可常駐。”
少年不情願道:“爹,我也是很累的了,今日休整一次也並非是何種大事。
見男子再欲詰問,少年見狀趕忙轉移了話題。
“小延的病,好些了嗎?”
見男子臉色明顯變得晦暗起來,他心中稍凜,不敢再作聲。
男子沉默了一會兒,目光深邃看了看面前朝氣蓬發的兒子,隨後歎息道:“今日便罷了……你去吧。
少年答應了一聲,偷瞄了一下父親,推開一旁珍貴的藥材,翻身越出了櫃台,身形擠入了人流中。
“宗主。”身旁有人拱手恭聲道。男子目光依未變換,只是遙望著院落外茂密的竹林。
那名出聲之人見之也是心領會神的閉了嘴,
他當然知曉這位是因什麽而變得如眼前這般
只有那個受盡他和宗中諸人寵愛的,卻身纏惡疾的小孩子。
……
某處寂靜的院落,
薑程來到此處,他凝視著那道緊閉的大門,目光微微閃爍。
想起當年自己九歲時,這位小師弟來到擎宗,父親還有師叔他們一直都是疼愛有加,當然,自己當時私底下也有些嫉妒。
當然漸漸長大了,他就也就收起了自己小小的心思了。也是好好當了一把合格的大哥。
可是這個備受寵愛的小師弟卻自幼體嬌病弱,時常一病就是半年之長。也許有這方面的原因,父親的臉頰也許久沒有露出笑容了。
幼時,他時常好奇小延的親身父親,也是那個自己從沒見過,亦沒有任何印象的風三叔。但每每問及,長輩們卻總是有意回避。
薑程躊躇片刻,隨後輕歎一聲,推開了大門。
穿過庭院,步至裡屋,他透過門窗的縫隙向內窺去,只見室內的床榻上,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躺在上面安靜昏睡。臉頰蒼白又透著不健康的紅暈。薑程目光瞬時暗下,果然……
他在門前徘徊幾許,遲疑片刻,還是將進去的念頭按下了。
有些失落地回身,卻發現自己庭院之外早已立了一個人,自己的關韞關二叔正頗帶無奈地盯著他。
“你不是說要去坊市幫忙嗎?”關韞笑聲打趣道。
“爹讓我過來看看。”薑程道。
輕微的訝異在關韞眼睛最深處晃過,他語氣亦是隨之軟了幾分。“怎麽,師兄今天肯放過你了?”
薑程不自然地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他瞟了一眼屋內,終於忍不住牽心而言:“小延他的病……”
關韞聲音忽止,嘴角掛起的笑意頓時消散無蹤。
他背著手,一言不發地盯著屋內。而眼睛的深處,晃過了一抹不著痕跡的落寞。
薑程的心沉了下去,一時間也沒有繼續追問。
“跟我來吧……”關韞輕聲而歎,身影步入那間裡屋。
……
薑程的腳步放的很輕,他立在榻前,注視著那個沉睡的男孩。
關韞沉吟片刻,隨後似是下定了決心:“小程,你可知神賦之說?
“神……賦?”薑程聽聞此問稍作呆愣,隨後目露疑色:“的確聽說過。”
他微微閉目,輕聲而念:“天地鴻蒙,混沌初辟,誕有神靈,神隕墮天,身化萬生。”
“而人族承下【天眷】,故而又稱神賦者。
關韞輕微點頭:“這便是了。”
薑程疑惑道:“不過這大概只是杜撰而出的傳說,怎會……”
關韞合上屋門,聲音沉重:“小延自幼多病,我二人隻當體弱,本不以為意。”
“七年了,他年歲漸長,身體卻不見好轉,病勢也反而沉重。”
“我二人細細探知,隻發覺他的氣息竟與常人有異,絕非尋常。”
他張開手掌,觸向男孩的眉心所在。
撥開頭額上略有濕潤的亂發,只見男孩的眉心處,有一道蓮花印記淺淺印刻。
而隨著那道印記的顯露,這座小屋內的光線,仿佛有所暗下。
“這種氣息……”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陰冷之氣。薑程的瞳眸緩緩擴大。聲音則是異常的低緩。
“這種悖於“天眷”的力量。”關韞歎息道,“古籍有載,名為【天誅】
“天……誅?”薑程的瞳孔猛地收縮,面色亦隨之暗下。
薑程心中劇蕩難平:“難道神賦之說,竟非虛傳?”
關韞緩緩說道:“是虛是實,尚不可得知,但從某種方面來說。還是有所印證。”
“那他呢?”薑程的目光轉向床榻,音調再次低了幾分。
關韞默然道:“他年齡還小,氣血尚是衰薄,這道天誅之力影響很淺,但他也因此常年臥病。”
“可若他大一些,那就說不準了。”他目中黯下一抹明光。
“你父親和你師叔我近年奔波來,卻一無所獲,而如今也只能且行且看了。”關韞凝重道,、
他又用一種不自然的語氣道,“此事休教你娘知道了。他古怪道:“倘若師妹知道了,按她的脾氣,指不定要鬧出什麽事來。”薑程訕訕地應下。
……
昏暗的室內,男孩蜷縮在床榻上無聲昏睡。
他的面頰毫無血色,額頭更是十分滾燙,有細密的汗珠自額角滲出。
薑程於床畔輕輕落坐,為男孩換著濕毛巾。他看著男孩瘦弱的身軀,目光亦不禁變得寡淡。
他知道小延在承受什麽痛苦,但也只能略有心疼地握起他的小手。
也就在這時,面前男孩輕輕呻吟了一聲,他緊閉的雙目,緩緩睜開了一條縫隙。
“醒了!”薑程聲音驚喜,嘴角的陰鬱融開,化作一道溫和柔光,他笑眯眯地摸了摸男孩小小的臉頰,柔聲道:“小延,你看看是我啊!”
“程……哥哥”男孩的雙眸緩緩睜大也是蘇醒了過來。“二師伯,”他看向藍韞,虛弱地叫道。
“程哥哥,我餓了,”風延有些委屈的小聲細語著,他看上去仍有些不精神。
薑程轉頭看向藍韞,央求道:“我帶小延出去在城中逛逛吧,”
“他病了這麽久,需要些陽光和新鮮空氣。”薑程懇切而言。
藍韞稍作猶疑,隨後緩緩頷首道,“也罷,日落前回來,那可要照顧好……”
“我自當會小心的,薑程喜道。他又轉頭看向男孩,笑道:“這次,哥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關韞還未言盡,少年早已抱起那身軀略顯單薄的男孩衝出了屋門,隻留下一道清亮的笑聲。
“這孩子,還是那麽毛躁。”他低笑道。但他的神色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你也開始了?”庭院之外,有一道低沉之聲音響起,帶著些小小的懷念。
“我的薑礪師兄,程兒可是一點都不像你這麽刻板無趣啊。”關韞戲謔道。
“年輕人嘛。”薑礪撫須笑道,“有些活力是應該的,他倒是很像師妹以前似的。”薑礪也是笑道。
關韞的聲音壓低,“師妹她又出去了?”
薑礪無奈地笑了笑。
“可是小延。”關韞有些悶氣道。
薑礪也是目光微閃,隨後也只能長歎道:“至少我們還有時間。”
“這話,你似乎七年前也說過。”
……
天溟城一條最為繁華的街道,只見一少年抱著一個身形單薄的孩子裹挾在熱鬧的人流中,在慢慢地閑逛著。
正是帶著小延出來遊玩的薑程。此時他們正有說有笑,皆是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四周琳琅滿目的商品。
“程哥哥,小延想要那個風車,看起來好有意思呀。”
“程哥哥,小延想吃些……
”程哥哥……”
“好的好的,哥哥給你買。”薑程笑著一一的應承,嘴角有一抹弧度輕輕掀起。
“小延……似乎很久沒有這樣開心過了吧。”看著風延蒼白的臉頰上罕見地浮起的那屬於孩童的天真笑容。薑程的心中的淡淡暖意,又忽然被種輕微的失落佔了幾分。
但只要是小延想要的,他一定會盡他所能地滿足。
時辰已至正午,隨著暖陽直直照下,那些四處彌漫的海霧也是終於變得淡薄起來。
不多時,一座別致的茶樓裡,他們已是安坐在頂樓雅間裡了。
看著極有吃興的的風延,薑程的心中不由得有些輕微的刺痛,一時間,似是思緒萬千。
“小延,真的時日無多了嗎?”
“程哥哥,你在想什麽。”
風延忽然放下了手中的酥餅,瞪大著茫然而無措的小眼睛,看著仿佛是陷入沉思的薑程。
“……沒什麽。”薑程回神道,擠出一絲微笑“快吃吧。”
……
“原來是擎宗的兩位公子。”
在另一處亭台雅座,有兩人正舉杯對酌,而其中一襲黑袍的則是斜目望向樓下,有些玩味道。
“原來如此。”坐於其身旁,另一個白袍身影稍作驚疑,隨後點頭道。
“大人,屬下以為……”黑衣人聲音恭謹。
“呵呵。”白袍人笑了笑。
“大人,這次上面可是下了重令,我們……”
“如果真的無功而返,我們可是不好交代啊。”
“既然薑礪對我不肯多言,我又有何法?”白袍男子淡淡道,他舉杯輕輕呷了一口酒。
“但現在不就是最好的機會嗎?只要現在將那兩個小子擒住,不愁薑礪不肯開口。”黑衣人舔了舔嘴唇。
“你要對這兩個孩子下手?”白袍男子品著杯中之酒。
黑衣男子恨恨道:“無論用什麽手段,都一定要撬開薑礪的口。而且上面也囑咐過,必要時可以用一切手段。”
“你心中仇恨太過深固,長久下來,恐是無益。”白袍人輕聲道。
“要引出薑礪,動靜自是越大越好。”黑衣人固執地搖了搖頭。
白袍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長長地歎道:“也罷,如今我也沒有理由繼續阻下你了。”
……
包廂的大門被猛地推開,一白一黑兩道人影赫然出現在門口。
“何人?”薑程聲音一沉,他迅速起身,腰杆挺起,將風延護在身後。警惕地看著前來的兩位不速之客。
“呵呵呵,”白袍人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滿是戒備的少年。“我想你應是擎宗大少爺,那想必這位就是二少爺了,”他又笑眼眯眯地指著畏縮在薑程懷中的風延。
“留下此子,你便回去告訴薑礪,讓他親來此地。”他輕松地說道。言語舉止,竟是分不出善惡。
“你!”薑程驚怒交加,一時有些錯愕。
鏗!!
劍鞘碰撞的低吟聲突兀響起,薑程心中陡然一驚,只見一道黑影鬼魅地掠至。而一抹寒芒正自他的猝然襲來的指間綻開。
他同是沒有想到,在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會有人會對他們猝然下手,甚至是毒手!
但下意識間,他已是一手抱緊男孩,一手則是反手摸向腰間佩劍。
一切皆是迅如雷霆,劍鋒出鞘,鋒芒所指,正是迎來的黑影。
黑影似乎也沒有意料到薑程的反應如此迅猛,面色微微有些起伏,身形一偏,手中短刃也是挑開了劍鋒。
“好小子。”黑衣人漠然說,顯然有些暗惱。
“滾開!”薑程冰冷地看著面前仍是面無表情的黑衣人,微有酸麻的手臂死死地握緊劍柄,直衝著黑衣人的面心。
“不得魯莽。”白袍人向黑衣人皺眉道。
他略有奇異地盯著盈滿怒意的薑程,撫掌笑道:“年紀輕輕,便有這等武藝。薑礪可是教出了個好兒子啊。”
“我隻想試試他的斤兩罷了,”黑衣人唇角有戲謔之色浮現,鷹隼般的目光倨傲審視著少年。
薑程心中有些震怒。手中劍已是戒備舉起。
“不要緊張。”白袍人輕柔地說道,“放下手中的劍,無論是對你,還是這位小公子都有好處。”
薑程一驚,垂頭看向懷中的風延,只見他氣息粗重,小臉帶著不健康的煞白。方才那短暫的交手間,竟是昏迷了過去。
他那般衰弱的身體,怎能經由住黑衣人那凜冽的殺氣。
眼眸瞬間變得通紅起來,薑程緊緊握劍的手在發抖,他深垂額首,沒有抬起……仿佛極力抑下眸中竄動的殺意。
最後,他略有顫抖地咬牙道。
“你們可知這裡是天溟城。”
“那是自然知曉。”白袍人笑道,仿若並未在意面前少年的威脅。
“你們有何所圖?”薑程森然低喝。
“何事?無非是請薑宗主一敘,”白袍人輕緩而言,笑容甚是和煦。
薑程一聲冷哼,當即諷刺道:“你們想見我父親,堂堂正正登門拜訪便是。何必使這等下作的低劣手段。”
言罷,他猛地踏前一步,一手緊護著風延,一手舉起手中之劍。微微抬首,有著淡淡的威勢於他狹長的雙目間散發。取代了常有的散漫。
“只怕你父親不想見到我們!“黑衣人頗有深意地答道。略有不屑地看著面前舉劍的少年。
“而這次,我就在這裡等著他!”
“你!”薑程陰沉道。
“呵呵。”白袍人搖了搖頭道:“也罷,你若不肯,我們在這裡待薑礪來便是。”
他輕輕叩著手指上的一枚白色扳戒,“我想依他之能,此時應已知曉。
……
“程兒。”不多時,那道熟悉的低沉之聲響起,薑程抬頭看向門外,一身素樸布衣的中年男子已是立於門口,正靜靜而望。
赫然是薑礪。
“父親!”薑程欲言又止,但薑礪則並未多言,只是用眼神製住了幾欲斥訴的少年。
微微閉目片刻,隨後平靜地看向那兩名正在閉目養神的黑白男子。
“顥天使,可不知有何事相擾?”
白袍男子睜開雙眼,二人的眸光此時短暫碰觸、交織。而瞳孔之中,倒映著對方的身影,皆是深邃無盡。
只是一個幽黑如淵,似是隱下所有明光,而一個雖然微有昏沉,卻靜若幽譚。
“薑礪。”白袍人輕念道,“你自是知曉的,此次我等而來,也無非是轉告一聲。”
“五日後,梵天城,還有這個小子。”白袍人慢吞吞道。
“有些事情,還是要走走程序的。我想薑宗主也不想徹底決裂吧。”
薑礪眉頭稍挑,但目光仍是平靜,不過他仍無過多言語,也沒有任何拒絕之意。
“既然如此。”白袍人瞧見沉默的薑礪,不在意地笑了笑。而目光又在薑程懷中的男孩身上短暫駐留。
“那我們也不便過多打擾了。”他雲淡風輕般致意道。
“我們走!”他向一旁的黑袍人道。最後回首向薑礪微微一笑, 便是大步邁出了門外。
二人的身影很快隱沒於街巷之中。
目送著他們遠去,薑程遲疑片刻,低聲向薑礪道:“爹,他們是?”
“果然。”薑礪喃喃道。並未應聲。
薑程沉默片刻,看向懷中昏迷的風延,聲音忽然變得顫抖起來:“他們是為了小延……”
“不錯。”薑礪的目光深邃如水。“七年了,終於到這一日了。”
“程兒。”他歎了一口氣,“有些事情,你一定想知道很久了。
薑程的心頭一緊,但沒有說話。
薑礪負手而立,望向外面徐徐落下的燦紅夕陽。浩蕩的雲海上,此刻已是塗抹上了淡淡的霞色,而那絢爛的七彩雲霞則正凝聚盤旋。幻化出一片朦朧的光暈。宛若燃滅的火燼。
樹梢已是被雲霧染得通紅,而群鴉則自蒼勁枝乾間振翅而飛,發出刺耳的嘶鳴。
“但你若知曉,你又會怎麽看呢?”
一彎月牙高高而掛,抬頭望向那若隱若現的星空。他的聲音有著苦澀,還有許說難言的味道。
“不管如何,小延還是小延。”薑程緩緩吐言,擲地有聲。
“父親,這次你總該讓我知道了吧。”他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薑礪沉默道:“這段往事,我想很多人都不願重提。”
“也包括…….我。”沐浴著天邊不斷落下的殘光,他的眼目輕輕閉合,掩去那抹刹那湧現的幽邃。
薑礪輕輕低下了頭。
“而我擎宗,又是為何在十年前退縮這偏僻的天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