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到一片小竹林旁,這裡有一個小亭子,是生活區計劃興建的一處人工景區,原來還準備在亭子邊上挖一汪池水造一座假山,由於資金短缺而荒廢,竹林屬於生產隊,這些年疏於管理幾乎成了野竹林,不過倒也增添幾分天然野趣。節假日生活區的職工家屬會將此地視為休閑踏青納涼去處,到了夜晚這裡大概變成了貓頭鷹野貓野狗光顧的樂園。
林宗平感覺有點內急,於是就在竹林邊野草叢裡灑了一泡尿,帶著輕松快意剛要邁開大步回家,倏然聽聞竹林深處傳來隱隱的說話聲,像是一男一女在低聲說話。
林宗平頓時起了好奇,眼下已是晚上八九點,什麽人還躲在野竹林裡說話?於是躡手躡腳循聲而去。
穿過一條狹窄的小路,朦朧月光下,他看見竹林中央空地的小亭子裡一對男女面對面喁喁私語。
難道是廠裡的年輕小情侶,趁著夜深人靜在此幽會?
他隨即想到失散的小夥伴,會不會是他們當中某一個約了姑娘?
機械廠男女職工比例失調,女職工一般集中在科室或者招待所幼兒園小賣部,總共不超過三四十人,算上生活區的成年女孩至多近百人,在一兩千人的工廠裡可謂寥若星晨,因此能夠再這裡找到女朋友頗為不易,據聞男方大多在尚未進入談婚論嫁階段都喜歡低調甚至保密。
如果抓住徐文慶陳偉強胡廣成任何一個的現行,估計要他請頓茶飯是不成問題的。
林宗平一邊想一邊靜悄悄撥開茂密的枝葉望過去,這對幽會的人兒,女的一身素白,男的一身黑衣,此刻那男的又向女的更靠攏一點。
“呵….”男人一聲輕歎說:“真希望能在閑暇的日子裡明媚的陽光下跟你在這裡無拘無束暢所欲言呀。”
林宗平聽出此人的聲音陌生肯定不是自己的小夥伴,而且腔調濃厚似乎不是年輕男孩。
女人說,“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多情善感,這好像不是你一貫的風格嘛。”
女人的聲音卻有點熟悉,她的語氣似乎暗含些許嘲諷,聲調卻又那麽柔和,似乎充滿了關愛,林宗平立刻凝神靜心去搜索分辨。
男人說:“那是你還沒有真正了解我的為人,了解我的內心世界,說句心裡話,假如你沒有現在這樣的身份,我很願意將我們的關系能再進一步,這些年我對你的心意你應該知道。”
林宗平觀察到,這男人的聲音及表情跟話語配合相當默契,完全是在表白自己的一份愛意。
女人說,“你我現在這樣的關系就不錯嘛,你廠後勤科的工作如魚得水,我店裡的生意也順風順水,彼此間合作蠻愉快的。”
女人溫柔的言語中又似乎有一點推托之意。林宗平一個激靈,這說話的女人豈不是豐味餐廳的經理方曼嗎!那黑衣男人難道就是廠後勤科長湯佑榮?這孤男寡女悄悄在此幽會,莫非他倆——
想到這裡林宗平竟生出一種難言的滋味。方曼,這位難以琢磨的漂亮女人在他心目中是個謎一樣存在的女神呵。親眼目睹她跟別的男人如此近距離親密交談,少年人很不願意承認某種事實。
湯佑榮說,“是呀阿曼,我們這種愉快的關系從很早就已經開始,你記得當年的事情嗎?那時候你還是個中學生,我也剛剛參加工作,你的繼父老韓是我第一個師傅,我記得很清楚,我們是在韓師傅家再次見面的,我們第一次相遇的情形當時給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
你梳著一條又粗又黑的大辮子,個子高高身材苗條,我當時有點奇怪,老韓師傅怎麽會有你這麽漂亮的女兒,後來我見到你的母親,知道你們這個家庭的事情,我非常同情你,非常渴望幫助你,因為我看到你的眼睛裡經常充滿了憂傷,我知曉你並不快樂,可那時候我是個食堂小後生,沒有什麽能力改變現狀。唉,我只能默默在一旁關注你。” 方曼笑了笑,以柔和的語氣說,“謝謝你的關心幫助,我那時的確不怎麽開心,文革雖然結束,我頭上還頂著沉重的歷史帽子,家庭出身不好,親生父親又是個叛國者,可以預見我的未來必定會充滿種種艱辛和坎坷。”
湯佑榮說,“說來不怕你笑話,我存了一年的工資,本打算統統送給韓師傅資助你們家的,我知道你母親長期身體不好,看病吃藥開銷大,我看見你和你妹妹逢年過節身上都沒有什麽新衣服,可我又怕遭拒絕,而且韓師傅的為人我是知道的,後來等我終於鼓足了勇氣,卻又發現有一個男人搶先一步,他經常到你們家,給老韓送東西,還用自行車搭你進城,那個人我也認識,人家已經是廠裡的年輕幹部,又是黨員,條件樣樣都不錯,後來我看見你和他來往密切成了戀人,再後來郭峰幫你們家分到新住房,我明白,你是一定會嫁給他的,果然,你中專剛畢業就成了郭峰的妻子,雖然你我同在一個廠一個科室工作,你的婚禮我都沒去參加,因為我怕自己會太過傷心絕望。”
方曼收斂起笑容,“我當年的婚姻有點草率,也許正因為這種急切而種下隱患,導致我和郭峰不到三年就陰陽相隔,唉,是我命不好,剋死自己的丈夫….”
湯佑榮說,“不,這不是你的問題,是郭峰對不起你,他是咎由自取。”
方曼臉色一變看著湯佑榮,“你怎麽這樣說?”
湯佑榮趕緊道,“我的意思是郭峰福薄,不配擁有你這麽好的女人。”
方曼扭過臉去,“請你不要再跟我談郭峰的事情。”
湯佑榮說,“我保證絕不再談一個字。阿曼,我今晚約你來,一是想跟你談談憋在心裡多年的話, 我很想讓你知曉我對你的心意,以前我也想跟你談,可沒機會也沒資格,如今你是單身一個,我老婆也跟我離婚了,我和你還算有點青梅竹馬的意思吧。再說我們還是電大同一期的學員,又有同窗之誼嘛,還有,沈學堅的意思對你很不利,我不想看見你剛起步的事業中途夭折,我很願意幫助你,就是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給我這個機會?”
他說著伸手去握方曼的手,方曼輕輕推開,並且偏側臉微微皺了皺眉頭,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又似乎是忍受不了對方嘴裡發出的濃重煙味,“別這樣,這麽多年過去,你我都不再是當初的懵懂青年和無知少女,你的心意我很感激,有句俗話講的好,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如果命運偏偏要跟我對抗,我還是想依靠自己的能力解決克服。”
“不,阿曼,你不能這樣想,走到今天這一步你也不容易,我決不坐等這樣不利的事情發生。我一定要保護好你,我發誓,我永遠都站在你這一邊,就算拚掉這個職務不要也要幫你保住餐廳,請你相信我!”
湯佑榮用力握住方曼的手信誓旦旦地說。他臉上的表情呈現出一種近似央求的樣子,仿佛跟前的女人掌握著他的命運似的。
方曼似乎被感動了,眼睛凝視著他,“真的?”
“相信我,會有辦法的,只要能讓你幸福快樂,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湯佑榮將方曼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信誓旦旦道。
林宗平心裡也有了絲絲感動,如果他說的都是實話,這個男子算得上是個有情有義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