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沙河鎮，過了河對岸，找到位於機械廠生活區南面的豐味餐廳。原來這餐廳就在職工食堂二樓，跟一層破舊的工廠食堂形成鮮明對照，裝修新穎別致，大門左右擺放著兩隻憨態可掬的小石獅子，台階上整整齊齊排著十幾盆花卉，門楣上方懸掛一扇金漆招牌，上書四個遒勁穩重的隸書:豐味餐廳。此時職工食堂早已關門，餐廳午市卻尚未結束，上下台階的客人絡繹不絕，個個衣著入時油光滿面，顯然與進出職工食堂的工人迥然有異。站在那二三十級台階下，林宗平仿佛感覺自己矮人半截:自己雖是送東西，也是來賒食的，俗話都說店大欺客，看這餐廳的氣派，怎麽好意思進去，怎麽好意思見方曼?

　　就在他進退維谷之際，從餐廳裡傳出音箱設備播放的一闋朗朗粵曲:

　　“一葉輕舟去，人隔萬重山。鳥南飛，鳥南返，鳥兒比翼何日再歸還，哀我何孤單….”

　　林宗平登時精神一振，他聽出那是《鳳閣恩仇未了情》的唱段。他心想:屌那媽，老子也是登過台唱過戲見過大場面的人，連這點小事都不敢辦?！

　　這樣一想膽子也壯起來，他抖抖身上的衣服，深深吸口氣，挺胸揚頤大模廝樣像一個闊佬，登上台階邁進了餐廳。他選擇靠窗一張桌子，放下衣料一屁股坐在凳上，一個穿白色工作服的服務員立刻殷勤地湊上來笑臉相迎，“您好，點菜嗎?”

　　林宗平看對方年紀跟自己差不多，白淨的臉膛上一雙大眼透著幾分機警與精明，似乎閱人無數。林宗平心底有點氣餒，可他表面挺硬氣，一條腿擱到對面凳子上:“這的老板是不是方曼?”

　　“方經理….出去啦，您有什麽事?”服務員上下打量著他問。

　　“那….你們這誰是負責的?”

　　“先生，有事你盡管吩咐。”服務員眼神已經流露出一絲不耐煩。“那好，要半邊蔥油白切雞，一份冬菇馬蹄肉丸，一碟蜜汁叉燒，一碟油炒菜心，三兩米飯，帳先記著，月末結清。”林宗平背出吳立本交代的菜譜。

　　“對不起，本餐廳概不賒帳，看清楚那。”那人手指向牆壁掛著的一塊服務公約牌牌。

　　“哥仔，又不是白吃你的！”林宗平決定嚇唬嚇唬對方，他提高嗓門說，“這家餐廳以前不是機械廠的招待食堂嗎，以前我在工廠後勤科乾的時候，經常帶客人來用餐，方曼跟我很熟的，你新來的不知道。”

　　服務員精明的臉上露出不悅，可他沒言語，點點頭退進了後廚。須臾，一個頭戴廚師帽的年輕胖子直奔到林宗平跟前，一叉腰用大聲道:“喂小子，想白撞嗎！老子在這做了幾年，沒見過你這樣厚臉皮來要飯的！”

　　胖子咄咄逼人的架勢令林宗平很是下不來台，他一拍桌面:“你才是要飯的，老子上這吃飯那是看得起這餐廳，別亂吠！”

　　胖廚子伸手揪住林宗平衣襟將他揪起來:“你死衰仔，識相點給老子滾蛋，惹怒你徐大爺，打斷你狗腿！”

　　林宗平本能地使出一個別肘摔想製服這胖子，可胖廚子起碼有一百五十斤，加上桌椅礙手礙腳，一時間竟扳不動，林宗平臉憋得通紅，情急之中操起桌對面一碗米飯扣到胖子腦袋上。

　　“哎唷！”胖子叫一聲松開手，林宗平雙手一撐站穩身體，滿頭米飯的胖廚子和服務員分別從左右兩側撲來，林宗平本能地往後退，身體卻被一張桌子抵住，退無可退。

　　“住手！”一個女人喊了一聲。

　　胖子和服務員聞聲立刻立在原地:“方經理。”

　　方曼粉面含威站在那裡，秀眉一蹙認出林宗平，卻一扭頭對胖子和服務員說，“徐文慶張天來，你倆沒學過服務守則嗎，怎麽跟客人打架?”

　　胖子說，“他不是客人，是吃白食的無賴！”

　　林宗平說，“你才是無賴，我是來消費的客人，顧客就是上帝，你得罪上帝肯定是不想乾，應該開除！”他把從吳貴珍那裡聽來的話理直氣壯地說出來。

　　方曼看著胖廚師說，“徐文慶，你怎麽說人家是吃白食呢?”

　　徐文慶說，“他沒錢想吃飯….”

　　林宗平趕緊打斷道，“沒說我沒錢，看！”他伸手從衣兜掏出昨天吳貴珍發的工資，“這些錢還不夠吃頓飯嗎！”

　　徐文慶和張天來互相對視一眼，又異口同聲告狀，“他剛才不是這樣說的！”

　　“好啦，”方曼一揮手，“還不快去做菜！”

　　胖子隻得蔫蔫地走向廚房。林宗平大模大樣坐在椅子上，指指跟前的茶杯示意張天來斟茶，張天來忍氣吞聲給他倒上茶水。林宗平端起杯子呷一小口，然後將衣料遞給方曼，“這是您的綢子。”

　　方曼接過微微一笑，“你到底是來送衣料還是來吃飯?”

　　林宗平尷尬地支吾道，“都是。”他心裡無比疼惜那點工資。

　　方曼示意張天來去招待別的客人，然後緩緩道:“是吳立本喊你來的?”

　　林宗平點點頭，他知道瞞不過方曼，也不該瞞她。

　　“那人我知道，以前待在廠子裡就好吃懶做，現在回到家裡啃他老爹，聽說還賭博，等著看吧，他們兄弟倆遲早氣死吳老板。”

　　林宗平望著她那雙深潭般的眼眸，“他親口說，過幾天就結帳。”

　　“是嗎，他去年離開廠時欠下的帳沒結呢?”

　　正說著話，徐文慶用托盤將飯菜送上來。

　　林宗平遲疑地問，“老板娘，飯菜能不能打包?”

　　方曼冷冷道，“本餐廳目前不提供外賣，要帶走你自己弄盒子來裝。”

　　林宗平知道她故意這麽說，隻好將飯菜吃下肚。豐味餐廳出品的菜肴色香味俱全，胖子廚師手藝相當不錯。他打著飽嗝站起身，把十五塊錢交給方曼。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看看跟過來的方曼，“謝謝你老板娘，當日在西灣鎮你幫過戲班，想不到在這又遇見你。”

　　方曼淡淡地說，“我只是不想看見悲劇發生，不過還是出了人命。”

　　林宗平問，“沒有連累你吧?”

　　方曼說，“那是李德龍跟你們戲班之間的事，與我何乾。”

　　林宗平本想將自己跟李德龍的仇怨說出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不管怎麽說，都要謝謝你。”

　　剛要邁下台階，“等等。”方曼將十五塊錢又塞回他手裡。“老板娘，那怎麽好….”“我不是小氣鬼，這頓飯和客輪上那頓飯都算請你啦。不過你要記住，吳立本吳立德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小小年紀別跟他們學壞。”方曼丟下這句話一扭腰肢走進餐廳。

　　經過一家粥粉店，林宗平買了一份牛肉炒粉一份雲吞面回去應付吳立本。

　　吳立本邊吃邊嘟囔，“味道怎麽差那麽多，分量又少，是不是他們欺負你面孔生故意的?”

　　林宗平說:“去得晚午市快打烊啦，這是廚師臨時做的，大舅您就別挑剔了。”

　　吳立本哼了一聲道:“他們肯定欺負你面生，看看，這烹製水平跟街邊小攤差不多，你有沒有跟方曼說是我要的飯菜?”

　　“哦，老板娘不在….出去啦，是個後生胖廚師做的。”林宗平敷衍道。

　　“不在?哼，肯定跟相好約會去了。”

　　“約會，大舅你怎麽知道?”

　　“老板娘長那麽漂亮又是個寡婦，能耐得住寂寞?”吳立本眨眨眼睛笑道。

　　“老板娘是怎麽當的寡婦，她老公是做什麽的?”

　　“她老公呀高高大大的，就是個無福之人吧，有可能是被這女人尅死的，色字頭上一把刀。”大舅抹抹嘴說道。

　　林宗平對方曼身世充滿好奇，又問:“老板娘人怎麽樣?那天她來店裡剪布料，公公還在背後說她哩。”

　　吳立本咂巴咂巴舌頭說:“我看這女人多半是個姣婆【粵語指矯情自作多情的女人】，說不定是她紅杏出牆才把老公氣死了，看她那雙桃花眼，看她那細腰大胸，嘖嘖。”

　　林宗平看著吳立本那張翕動著厚嘴唇的面孔，心想你分明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往方曼身上潑髒水。他心裡頓時湧起一股惡感，恨不得端起碟子連渣帶汁扣到他光禿禿的腦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