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宗平放心不下方曼,距離收晚市還有一個小時,他就離開餐廳,騎上自行車來到廠門口。他看見看門的傳達員已經呼呼大睡,就沒叫醒他,攀著圍牆三兩下就跳入廠區,當他來到廠辦辦公大樓底層,忽然聽見方曼呼救的聲音,就不顧一切衝了上去。
方曼敲著窗戶喊醒了傳達員,讓他打開鐵門。傳達員睡眼惺忪地看看方曼,又疑惑地看看她身邊的林宗平,慢吞吞掏出鑰匙打開了鐵鎖,開了一扇小門。林宗平讓方曼坐上自行車後架,自己半捏著車閘,讓車子一路順著斜坡溜下公路,又沿著擋土牆旁邊那條泥路溜下生活區。不用方曼開口吩咐,他就將車子一直踩到生活區宿舍三棟樓下。這時候已經是夜晚差不多十點。
方曼下了車,對他說了句,“上去坐坐。”
林宗平將單車鎖好,跟隨方曼上了204房。
關上門,林宗平看見方曼一聲不響地在客廳的鋪上軟墊的木沙發上坐下,他立刻走到她身邊坐下。
“曼姐,把你和他之間的事情告訴我吧。”林宗平用請求的語氣和不容置疑的的神情對她說道。
方曼點點頭,於是將自己跟郭峰的恩怨往事敘說了一遍。
“我要告訴你的是,郭峰是我殺死的。”她平靜地說道。
林宗平吃驚地瞪著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雖然我恨他,但也沒有生出殺他的念頭,那是一個偶然的機會,才使得這種念頭一下子閃現在腦海裡….”方曼眼睛凝望著黑沉沉的窗外,思緒沉浸在過去,“那天夜晚,他喝得有了五六分醉意來到我這裡。由於我跟他關系不睦,那段時間我已經不在204房居住,搬回廠裡分給我繼父韓德貴的住所。住所靠近倉庫改建的平房,是獨立的一間大房子,我母親周玥卿和妹妹韓海冰從前也住這裡,那年韓德貴辦理了病退,在沙河鎮另買了宅子,這地方還沒退還廠裡,我就住在這裡。他敲開屋門噴著滿嘴酒氣站在我面前,憑著女人的直覺,我馬上知曉他多半是從另一個女人那裡過來,因為我嗅到他衣服上一股味道。我已經有一星期沒回204他家了,他這次登門就是讓我跟他回去。我憤怒極了,他已經有了別的女人,說什麽也不願跟他回去。他是將我當作泄欲工具,召之即來揮之即去。我冷冷地拒絕了他並讓他立刻離開。他一手推開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從懷裡摸出一瓶酒,撴在茶幾上賴著不走。
“我看他不走,靈機一動,決定灌醉他。因為每次他喝醉,都會像爛泥一灘不省人事,我擔心他如果半醉不醉反而會強迫我跟他乾那事。那晚寒風凜冽,我用溫水浸熱了那瓶酒,陪他喝到深夜,那時候他已有七八分醉意,我就能對他說,既然你有了新歡,我們的婚姻繼續下去也毫無意思,還是離婚吧,我什麽都不要,只求你以後不要再打擾我。
“當時他看著我一時間竟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他斟上一杯酒塞到我手裡,說這也許是我和你夫妻間最後的一夜了,我希望我們能夠好聚好散,為我們之間曾經有過的美好時光畫一個完滿的休止符,還記得野竹林吧?當年你就是在那裡答應嫁給我的,分手之前我希望你能和我最後一次到那看看。我答應了。
“我扶著步履不穩的他來到那片野竹林前,這時候風好像停了,走進密密的竹林裡似乎有種恍若隔世的溫暖的感覺,這也許是我的錯覺吧,就在我呆呆立在原地陷入遐想的時候,他竟對我說,
你以後一個人住會很寂寞的,我認識一些有錢人,如果你有意,我可以為你牽線搭橋,你跟他們交往,就算不結婚也總比你獨居要好過些。 “我冷冷一笑說,你欺負夠了我也玩膩了我,現在還想當皮條客呀。他嬉皮笑臉說,我是關心你嘛,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怎麽忍心看你一朵鮮花那樣的女人獨自凋謝在角落裡呢。我立刻還擊道,你錯了,我怎麽可能獨自凋謝,我的生活豐富多彩得很。他馬上臉色一冷,抓住我說,原來你也是個不守婦道的臭女人,老實說吧,背著我勾引過幾個男人。
“我這時候再也抑製不住積壓內心的憤慨,甩開他的胳膊斥責道,你以為我會像你那麽卑鄙下流嗎,謝天謝地你終於良心發現肯放過我啦,沒有了你我的生活才真正豐富多彩懂嗎?我祝願你跟你的第二任妻子相親相愛白頭到老,至於我和你就到此為止吧。說完我轉身要走。他卻一把抓住我不放,他嘴裡噴出酸臭的酒氣,眼睛閃著淫邪的光芒,看架勢他要強迫我在這裡跟他苟合。
“我的憤怒此刻也達到了頂點,如同一頭母獅子一樣咆哮著將他一推,並且彎腰撿起一根朽木打算狠揍他幾下,可令我始料不及的是,他被我一推,竟踉踉蹌蹌滑了一跤,酒醉的他倒在地上,腦門重重磕在一塊石頭棱角上,鮮血立刻灑在地上。
“我當時也被這意外的情形嚇懵了,丟下朽木湊上前去觀察他到底是死是活,野草和泥土覆蓋在他臉上身上,他忽然睜開眼睛,呻吟著央求我救他命,我哆哆嗦嗦地望著他連連搖頭,這時候的我腦袋裡一片空白,我的本能告訴我不能去救這個惡棍的命,最理想的情形就是讓他失血死亡,可萬一他叫喊起來怎麽辦?畢竟我也推了他一把呀,所幸的是這個惡棍此時已然無力叫喊掙扎,他腦門處的鮮血源源不斷地流淌而出,身體裡的酒精也麻醉了他的肢體和意識,又過了一陣子,他就像睡著一樣不吭聲了。我蹲下身體側耳聽了聽,他鼻腔裡發出了微弱的呼吸聲。我的心又稍稍平靜一些,我想也許他靜靜躺在這裡休息一陣,就可以起身回去了。於是我穿出野竹林往住所而去。
“回到冷寂的屋裡,已經是半夜兩點了,我和衣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毫無睡意,我的心無時不惦記著野竹林那裡,我不知道他是死是活,當清晨曙光照射進來,度過一個無眠之夜的我決心回去再看一看,如果他已經離去,昨夜壓在我心頭的一塊大石頭就會卸下,從此我將迎來人生的春天。可當我看見他臉色蠟黃地躺在那裡,心跳已經完全停止,我知道自己也許闖下大禍了。我跪在他跟前,望著已經死去的他,用手在自己胸前畫了個十字說,‘仁慈的天尊阿裡路亞,請寬恕這個死去的人的一切罪過吧,他所犯下的所有罪孽都將隨著靈魂的逝去而宣告終止,他曾經有過的善行及善念都將銘記在活著的人們心裡,阿門。’我並不信奉基督教,但我父母都曾經是教徒,小時候我曽看見他們偷偷掛出一幅小聖像站在那裡祈禱,我神差鬼使地模仿起當年的他們來了。看在自己跟這個死去的男人過去曾有過的情分,我用並不那麽虔誠的祈禱最後送他一程。
“這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在驚惶不安中等待著結果,我甚至做好了遭到逮捕的心裡準備。萬幸的是,郭峰的屍體被人發現後,現場勘查及屍檢報告初步認定,他是因為醉酒跌傷失血過多死亡。這是老天爺幫忙的結果,因為就在我天亮第二次到野竹林後,恰好下了一場大雨,雨水衝洗掉現場的痕跡。郭峰那個相好的女人也作證說,那天晚上他在她那裡喝了酒,是醉醺醺離開的。我終於過關了,我一直認為在這件事情上我是那麽的幸運,這個秘密將永遠會保留下去,我萬萬沒想到,湯佑榮盯上了我,並用相機把我在現場的證據拍攝下來,他是處心積慮要要挾我,達到他肮髒卑鄙的目的呀。”
“曼姐,他昨晚就是這樣要挾你?”林宗平追問道。
蘇曼點點頭,將昨晚湯佑榮的話簡要複述一遍,然後緩緩道,“是,他是想讓我跟他達成交易,因為他清楚,他掌握我的隱秘足以置我於死地,我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余地。如果不是你及時出現,也許我….唉,我並不不是一個可以不顧一切的烈女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