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帳是前任鄒健翔以及他的前任留下的,在此之前林宗平糊裡糊塗接手,根本無暇仔細查看,只是粗粗核對一遍就丟進抽屜裡。之前他的心思用在應付伍家駒那裡,在這夜靜更深時刻,他發現其中諸多的問題,比如字跡馬虎潦草,有些根本看不清寫的是什麽,數字加減錯誤,導致庫存數目不真實,還有填寫不規范,發生串行甚至隨意塗改等等。林宗平感覺手裡就是差不多一堆爛帳。
在另一個抽屜,他發現幾本未曾啟用的新帳本。看完這幾本台帳,他思考了好一陣,決定重新抄寫並更正一遍。要麽不乾要乾就乾得漂漂亮亮的,在我的手上不能出現這樣的爛帳錯帳。
這天夜裡,他睡得雖然很晚卻睡得格外安心踏實,因為他有了生活的目標方向….
因為白天還要乾雜七雜八的活,不時被人打擾無法靜下心來,他便利用夜晚來乾。於是每天吃過晚飯洗完澡,看一會兒電視,大約七點開始,他坐在桌前專心致志抄寫並重新核算台帳。為此他還把大堆大堆的原始憑證翻出來,遇上看不清楚的地方或者計算錯誤就拿來原始單據覆核填寫。
林宗平原先不會打算盤,在時裝店站櫃台閑暇時,他曾跟著何玉慶王翠珠妯娌倆人學了一陣珠算,粗通加減法,乘除法複雜點沒學會。於是重新計算覆核數字之處,加減法他就用算盤,乘除法他隻好使用最原始的筆算,在廢舊紙上一筆一劃演算。第一天夜晚他乾到十二點,僅僅抄錄了幾頁紙,他體會到這項工作量的大小,他咬咬牙決定要漂亮地完成它。
接連十幾天,在堆滿食材雜物的悶熱的庫房裡,他孜孜不倦埋頭苦乾,從七點到十二點,一行行抄錄一筆筆覆核計算,珠算技術從起初的生疏凝澀到後來熟練順暢,計算用過的廢舊紙張扔得滿桌滿地….
在重新謄寫抄錄計算覆核的過程中,他清晰地看到了兩個前任工作的馬虎草率,以及餐廳庫房出入物料存在的種種弊端,他準備將來詳細地向方曼做一次匯報並提出自己的想法。他眼前浮現方曼那張薄施脂粉的豐腴漂亮的臉龐,以及那雙秋水般明亮的暗含些許抑鬱眸光的眼睛。這些日子身為餐廳承包人的方曼身影總是來去匆匆,林宗平更多看見的都是樓面部長伍家駒,是他在指揮著餐廳運營,成了實際的掌控人。
她會青睞讚許自己這種格外的努力和付出嗎?她對庫房爛帳的情況到底知道不知道?她對經營餐廳有長遠的規劃嗎?自己如果付出百分百的辛勤汗水在“豐味餐廳”能有一個值得期待的未來嗎?
林宗平停下筆陷入了漫無邊際的遐想。
他是這樣一個人,一旦靜下心來做事,他會比常人更加認真專注,這種特點在他小時候練武以及後來在戲班學藝(尤其是跟梁榮發學藝)都比較突出地表現出來,也由此使得他獲益良多,他的這種特點源於母親吳秀枝的教誨與遺傳。
吳秀枝就是一個做事情特別認真細致的人,她在鎮上當售貨員從來未曾發生過服務態度和服務質量方面的問題,經她的手過秤的商品總是準確無誤包裝妥帖,為此她曾數度被評為店內優秀服務員先進工作者。她為幫補家計利用業余時間給人縫縫補補,一針一線嚴絲密縫絕不會馬虎,為了準時交貨,她即使熬到三更半夜也絕不拖延。相比之下,繼母吳月娥也是一個愛較真的人,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一旦她認準的人和事決不會輕易改變看法,比如她對丈夫的惱恨,
又比如她對潘家父女的喜愛,還有她一心要撮合繼子林宗平與潘美華的意念。生母跟繼母這兩個女人身上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對兒女的摯愛。 吳秀枝的愛是溫柔似水點點滴滴盡在不言中,吳月娥則是護犢心切不問是非的愛。這是兩個完全不同類型的女人,雖然林宗平對自己的生母懷有更深厚的感情,但他已無法再報答養育自己十七年的吳秀枝,而現在他只有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改變現狀,給收容自己的繼母也給自己帶來美好的將來….
這天黃昏,趁著方曼外出不在,伍家駒召集餐廳員工召開了一次班後會議。他先是總結了一天的工作,表揚批評了個別人的表現,並特別讚揚林宗平一番,說他這幾天早早起床將店裡的桌椅台燈擦得乾乾淨淨,將大堂收拾得整整齊齊。他提議為入職不久的新人林宗平鼓掌。一陣稀稀拉拉的掌聲過後,伍家駒話鋒一轉提出了一項新舉措:從明天起,所有的大盤菜統統改為小碟,價格維持不變。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中,伍家駒解釋說,根據他的觀察,大盤菜往往會造成不必要的浪費,泔水桶裡每天都有不少客人吃剩的菜肴,他們覺得餐廳菜譜物美價廉就忘乎所以點菜,最後吃不完就倒掉。這種現象應該改變,小盤菜更加精巧美觀,只要廚師在上菜前將外觀處理一下,做到色香味俱全,客人們是不會介意的,這樣餐廳節省了成本增加了毛利,又杜絕了浪費,何樂不為呢。
眾人沉默片刻,張天來提出異議說,“豐味餐廳”一向以菜肴味香分量足價格低招攬客人形成口碑,如果將大盤菜改小,只怕會失去競爭優勢令食客流失到樓下的大食堂。
伍家駒笑笑說,不會,我已經跟食堂管理員老杜溝通過,樓下也會提升菜價。
事實上職工食堂的確提價了,一葷一素的價格由原來的三毛提到四毛,兩葷一素則由四毛五提到五毛。而“豐味餐廳”由大盤菜縮水成小碟菜,份量幾乎減少一半。兩天后,到餐廳就餐的客人尤其是提著飯盒買回去一家子共用的職工家屬明顯減少。以前因為大盤菜分量足,買一兩份足夠四五個人吃,現在不得不買三份小碟菜才夠。
這天下午休市期間,伍家駒將張天來林宗平喊到庫房談話。伍家駒將房門虛掩上,然後問他倆對新舉措有什麽意見。林宗平知道談話是躲開方曼進行的, 因為他看見方曼坐在辦公室裡。
張天來說新舉措實施餐廳菜價實際漲幅接近一半,而食堂那邊漲價不足兩三成,如果我是客人肯定會選擇到樓下就餐。伍家駒又看看林宗平,林宗平說我是客人也會到樓下去吃。
張天來又說,今天早上食堂那裡新買一台烤爐,做出來的烤肉叉燒以及早餐烤酥皮麵包很受歡迎,他看見不少來廠辦事住在招待所的客人都去哪裡就餐,這樣下去餐廳遲早關門大吉。
伍家駒淡定地點點頭說,“現在我不妨跟你們交個底,近期廠裡醞釀部門改革,沈主任….哦她現在還是廠黨委副書記哩,沈書記和湯佑榮湯科長的意思,準備將食堂和餐廳合並,餐廳的承包期限已經到了,廠裡要收回,方經理自然得服從,她還是廠裡的職工嘛,上頭的意見方經理可能調到招待所,合並後的食堂餐廳由我來管理,我這個新舉措就是先做一個過渡,縮小餐廳和食堂的差別,畢竟現在餐廳的營業收入相當部分還是歸承包人,我將這部分收入轉移到食堂那裡,也是為廠裡這個大集體積攢點家底嘛。現在情況你倆都知道了,對這個過渡舉措讚成還是反對,都表個態吧。”
張天來遲疑片刻說,“之前我不了解情況,既然是過渡舉措,我當然讚成為大集體積攢家底,伍部長你做得對。”
“你呢?”伍家駒將眼光盯向林宗平。
“伍部長這個過渡舉措,方曼經理知道不知道?她的意思怎樣?”林宗平反問。
“你先別問方經理,你自己怎麽看?”伍家駒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