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大阪城。 在扶桑六十六國中,盤踞著大大小小過百諸侯,而大名所居主城的大小就像一面鏡子,忠實地反映著其實力的興衰。本願寺的石山城、上杉家的春日山城、武田家的城、北條家的小田原城等等,皆是名揚天下的巨城、堅城。
然而所有的這些城池,和大阪城比起來都黯然失色。
因為大阪城的主人,叫做豐臣秀吉。
早在扶桑天正十一年(中國萬歷十一年)1583年,豐臣秀吉開始在石山本願寺舊址上興建大阪城,本能寺之變後,奪取扶桑霸權的豐臣秀吉決意把大阪城建成全扶桑的中心。為此花費了難以想象的人力和物力。
光是城堡主樓和天守閣就足足動用六萬民工花了一年半的時間才建成。整個大阪城分為內外兩層,的氣勢則更為雄偉壯觀、富麗堂皇,為了彰顯出豐臣秀吉前所未有的富貴榮華,上千艘船隻將大量大塊石料從大阪各地運往大阪城。整個外圍城牆綿延二十多裡,全部用巨石砌成。城內通天閣到處金裝銀飾,主樓的每一層上都擺放並堆滿了許多無價之寶。
在這個年代,大阪無論從地位、規模、財富都堪稱扶桑第一名城。
今天對大阪城,乃至整個扶桑而言都是一個重要的日子。
天守閣腳下平坦的廣場外圍,一隊隊整全副武裝的士兵整齊的排列著,個個精神飽滿,嶄新的具足烏黑油亮,從背後的五顏六色的靠旗望上去,有加賀前田家椐梗紋,越後上杉家的‘毘‘字旗,奧州伊達家的竹こ雀紋。除了毛利、島津、小西等九州、關西大名遠征高麗外,扶桑剩余各地的精兵盡數匯集於此。
廣場的中心架立著兩排紅色巨鼓,二十名筋肉虯扎的彪形大漢赤膊上陣,紅色的鼓棒,紅色的頭束。伴隨著嘹亮的扶桑號子,鼓棒或如雨點輕擊,或如巨山墜落般地槌打下,鼓聲如山崩地裂,如天地雷鳴,直叫人心弛神往,心旌搖曳而不能自已。
在通天閣的最高層內,四十多名衣著光鮮的大名分成左右各兩列,在切割得方方正正的軟席上正襟危坐。
但凡能在這裡有一席之地的人,無人不是身經百戰、雄踞一方的強藩諸侯,這些人一個個意志高昂,充滿了猛壯之氣,卻偏偏鴉雀無聲,使通天閣呈現出一派嚴整肅殺的氣象。
在所有大名充滿敬意的視線匯集處,閣內主位上,端坐著一個身穿紅色唐裝的“小人”。屋裡最矮的大名都要比他高出半個頭,棗核腦袋,橘子皮一樣的小臉皺皺巴巴,尖嘴猴腮,花白的頭髮掉了大半,就是這樣一個相貌猥瑣的人,卻長著一對比寶劍更鋒利,比水晶更明亮的眼睛。
那對眼睛就像兩團桀驁不馴,孤高輕傲的火焰,充滿了霸氣、yu望和對一切的藐視。
在他的面前,那些身經百戰,名震天下的諸侯們就象耗子見了貓一樣,畢恭畢敬,大氣都不敢出。
因為他就是統領扶桑六十六國的真正主人,扶桑第一高手,正一品太政大臣,關白豐臣秀吉!
豐臣秀吉左側第一人,五十來歲年紀,骨架高大,雙肩橫寬,皮膚微黑,相貌剛毅威武,正是豐臣秀吉數十年的好友,統領加賀番百萬石領地,也是唯一能和德川家康分庭抗禮的諸侯——加賀大納言前田利家!
緊挨著前田利家的是個白發老者,了無生氣的低著頭,滿臉皺紋溝壑縱橫,身著墨衣,鷹鉤鼻,狹長的眼睛總是半眯著,給人一種深沉狡詐的感覺,
他就是豐臣秀吉最信任的軍師——黑田如水。此人足智多謀,特別熟悉中國、高麗兩國的文化、歷史和風土人情,和已經去世的竹中半兵衛並稱扶桑兩大軍師。 和黑田如水的陰沉晦暗截然相反的是他右邊的一個年輕大名,二十多歲的年紀,獨眼,烏黑的長發隨意的打了個卷,精致的五官並不因少了一目而失去美感,反而在古銅色面頰映襯中更有狂野奔放之感。最特別的是,在他雪白的和服前襟上掛著金色的十字架——從四位下右近衛權少將,兼任越前守,奧羽大名伊達政宗。
在他們三人的對面,坐著豐臣秀吉引為心腹的左膀右臂,治部少輔石田三成,刑部少輔大谷吉繼。前者面色潔白,尖下頦,唇上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胡須,雙目靈動有神,嘴角總是掛著一抹高傲的笑容,一幅趾高氣揚的文臣形象。
由於染病的緣故,他的好友大谷吉繼全身包的嚴嚴實實,就連雙手也帶著銀絲手套,只有面罩下那焦黃的眼珠偶爾一輪,才能感覺到他還活著。
即使這樣,也無人敢輕視這位和服部半藏齊名的甲賀忍者之王,甚至有人說,如果不是身染惡疾,大谷吉繼才應是扶桑第一忍者。
今日,除了駐守高麗以及稱病未來的德川家康外,扶桑所有頭面人物雲集大阪。
在諸多繁文縟節後,終於到了宣讀明朝皇帝給豐臣秀吉詔書的時刻。由於在覲見豐臣秀吉時禮儀問題上雙方僵持不下,所以明使並未到場,改由豐臣三中老之一的崛尾吉晴代為宣讀詔書。
清水淨手後,崛尾吉晴展開明黃色綾子製成的詔書,開始把上面的漢文翻譯成扶桑話,一字一句的念出來:
“皇帝敕諭日本國王平秀吉”
“朕奉承天命,君臨萬邦,豈獨義安中華,將使薄海內外日月照耀之地?罔不樂生而淺心始也.爾日本平秀吉此稱兵於朝鮮,夫朝鮮我天朝二百年恪守職供之國也.告急於朕,朕是以赫然震怒,出偏師以救之.殺伐用張原非朕意、、、”
此言一出,會場的氣氛驟然緊張,在座的各路扶桑大名皆大感意外,怎麽詔書語氣如此傲慢,大有問罪之意,全無半點要分封高麗的意向。
石田三成伸張脖子,滿臉誇張的憤憤之色,看看豐臣秀吉,又對其他大名挨個看去。
前田利家額角青筋暴凸,雙手緊握成拳,儼然也在極力壓製心頭的怒火。
豐臣秀吉不溫不火的道:“很好,繼續念。”
崛尾吉晴額頭冷汗涔涔,隻得硬著頭皮結結巴巴念下去:“今豐臣遣使來具陳稱兵之由,本為乞、請封天朝,求朝鮮轉達,而朝鮮隔越聲教,不肯為通.輒爾觸冒,以煩天兵.既悔禍矣,今退、退還朝鮮王京,送回朝鮮王子陪臣,恭具表文,仍申前請.經略諸臣為轉奏,而汝眾複犯朝鮮之晉州,情屬反覆,朝鮮國王又奏釜山倭眾經年無緒,專俟封使,具見恭謹.朕故特遣使來京,令文武君臣會集闕廷,釋審始末,並定原約三事:自今釜山倭眾盡數退回,不敢複留一人;既封之後,不、不可別求貢市,以谘事端;不敢再、再犯、犯朝鮮。”
宣讀完畢後,崛尾吉晴惴惴不安的望著豐臣秀吉,偌大的會場鴉雀無聲,靜的掉針可聞。
“哈哈哈”,豐臣秀吉怦然爆發出一陣憤怒淒厲的狂笑:“皇帝敕諭日本國王平秀吉?既封之後,不可別求貢市,以谘事端;不可再犯朝鮮?”
“好大的手筆,好大的口氣。”
豐臣秀吉霍然起身,一股沉重的壓迫感隨即彌漫全場,即使是前田利家、大谷吉繼等扶桑一流高手也感覺胸口冰涼,呼吸不暢,像是被一塊沉甸甸的冰塊壓住。宣讀詔書的崛尾吉晴悶哼一聲,頹然倒地,渾身顫抖不已。
豐臣秀吉昂著頭,如同山峰上覓食的禿鷲,凌厲的目光化作冰冷的戰刀,橫掃全場,視線所到之處,當者披靡。在場的每人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一種赤身裸體於萬裡冰原之上,心臟卻被岩漿烈焰灼燒的感覺。
這就是扶桑第一高手豐臣秀吉的獨門絕技——冰火之心。
眼見氣勢震懾全場,豐臣秀吉接著顧盼自雄的道:“扶桑之地,我欲王則王!何須他人冊封,莫說高麗彈丸之地,就是大明國也必是我豐臣秀吉的囊中之物,這關白之位前冠上大唐二字,也未無不可!”
說著,豐臣秀吉左手五指開合扭動,那份詔書從崛尾吉晴手中無翼而飛,嗤嗤數響後,被豐臣秀吉用內力凌空撕成碎片,化作十幾縷布條悠悠飄落。
見豐臣秀吉公然撕毀明朝皇帝的詔書,眾人無不驚駭,但誰也不敢多說一句話。
原本的冊封大典,順理成章的變成再次出兵高麗的軍事會議。在一片憤怒的叫囂聲中,除了前田利家等少數大名持保留態度外,壓倒性通過再次出兵高麗。豐臣秀吉命把明使禮送出境,婉言謝絕冊封。再以石田三成、大谷吉繼為兵糧奉行,先行出發去九州名護屋調集糧草,督造戰船。前田利家等各路大名返回封地,整頓軍備,準備再次出戰。
下達一連串命令後,豐臣秀吉有些疲憊的揉了揉太陽穴,看看身邊還沒有離開的前田利家和黑田如水,探著身子,一改剛才的囂張跋扈,態度很誠懇地問道:“對於我的決定,你們有何看法。”
“我要聽真話!”
前田利家表情凝重,憂心忡忡地說道:“這兩年扶桑各地歉收,糧草籌集困難。況且我們是孤軍遠征,補給全賴海路,高麗滿朝上下盡是無膽鼠輩,唯有水軍大將李舜臣善於用兵,一日有他,我們海路難有勝算。”
“噢,”豐臣秀吉又看著黑田如水:“軍師有何高見?”
從始至終沒說過話的黑田如水, 終於開口:“我的看法和大納言大人一致。欲亡高麗,則必先控制海路,欲控制海路,則必除李舜臣。至於這辦法麽,”,黑田如水捋了捋下巴上稀稀拉拉幾根胡子,嘿嘿笑了幾聲繼續道:“孫子兵法上說過,間者,使敵自相疑忌也;反間者,因敵之間而間之也。我們就用反間計來除他。”
前田利家精神一振,催問道:“繼續說下去。”
黑田如水依舊是不急不徐的腔調:“說起這高麗王朝,原本是親元的辛氏執掌,後來在明朝洪武二十五年,大將李成桂篡位自立,才有李氏一族延續至今。李舜臣現在功高鎮主,別人難免不會有想法,怕他成為第二個李成桂。我們就順水推舟,先大造聲勢,做出立刻開戰的假象。李舜臣一定會上書朝廷,要求增兵、添置軍械。然而我們卻勒兵不戰,嚴守防線,高麗國王必起疑心。接著我們再放消息說他勾結明朝,企圖自立為王,哼哼,大納言您認為高麗國王又會作何感想?”
“妙!”前田利家濃眉一挑,好一個一石二鳥的反間計,即構陷了李舜臣,又挑撥了明朝和高麗的關系,:“只要能想辦法讓高麗國王罷了李舜臣的兵權,我們重新打通海路,大軍補給無憂,勝算大增啊。”
黑田如水微微躬了躬身,對前田利家的誇獎表示感謝,語氣謙卑的道:“大納言過獎了,其實太閣大人故意大張旗鼓的要出兵,剛才隱而不發,也是考慮到這點,我只不過是代他把話說出來而已。”
豐臣秀吉笑而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