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柳如是所料,李平的婚禮上沒有發生任何意外,而章曠也順利踏上了出川的旅程。
章曠離開的時候,很多人都來送行,包括新婚的李平兩口子。
看著章曠遠去的身影和一旁的張英久久還再揮手,趙蘭月用手捅一下李平說:“你就這麽把他放走了是不是有點冒險?”
趙蘭月知道對於收服章曠,李平基本沒報什麽幻想。
章曠不是普通的讀書人,他是有實職的大明官員,屬於大明的既得利益集團,而且作為一個曾經失過地的官員最後還被皇帝委任到大軍監軍的位置上,可以說深受皇恩。
然後章曠本人又是一個有擔當有氣節的性格。
這樣的人,背棄大明的可能性極低。
之前章曠在任知州的沔陽淪陷後一系列所作所為也證明了這一點。
而通過這一段時間的相處,李平也相信聰明的章曠一定發現了什麽。
但李平還是同意了章曠脫離自己的掌控,並且為了保證章曠一路上的安全,還組建了一支由數百名精銳官兵組成的護衛隊,而護衛隊的隊長則是馬蘭。
馬蘭也是剛成婚,他的新婚妻子張英很舍不得。
在護衛隊長的人選上,李平猶豫了很久,還是覺得馬蘭最合適。
“是有點冒險,但章曠不是迂腐之輩。而且我很敬重他,不想有一天和他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現在他走了,對我們也許都好,只希望他別再回來。”李平歎了口氣說。
李平真的很欣賞章曠,但道不同,再欣賞也不行!
此時,章曠恰好也再次回頭張望,他的心情也很複雜。
章曠不知道自己這時離開是對還是錯?也不知道以後應該怎麽辦?
他今年33歲,正值壯年,以後的路還很長。
而看著那個故意拖在後面很別扭穿著粗布儒服的病癆鬼似家夥在馬上繼續不停的一邊多此一舉的向後諂笑一邊招手,他也更加迷茫。
病癆鬼正是擊殺張獻忠的大功臣黃成東。
黃成東其實並不是來特意參加李平婚禮的,給他發通知其實根本來不及。
這家夥把部隊帶到重慶後不久就又隻身趕來了成都,說是要好好聆聽李平的教誨,對他的全軍上下進行大改造,然後湊巧趕上了李平的婚禮。
對黃成東,章曠了解到的不多。
他只知道黃成東曾是方國安的部下,並在李平殺方無科後因懼怕被方國安責罰而逃命,其它的就不清楚了。
黃成東的過去看起來很簡單。
雖然能了解到的不多,但章曠還是對這個病癆鬼似的家夥非常沒有好感,也對李平派這個病癆鬼駐防重慶充滿憂慮。
不過由於黃成東有擊殺張獻忠的實錘奇功,而且又被李平說是在白水大戰之前就已幡然悔悟並與官軍暗通款曲,然後白水大戰後又是李平特意將其放回到張獻忠那裡做內應的,章曠也不好說什麽。
發現章曠在看自己後,黃成東立馬也給了章曠一個諂笑。
章曠雖然渾身不自在,但也還是禮貌的對這個斬下張獻忠人頭的家夥回復了一個僵硬的假笑,然後趕緊轉回頭去。
但沒過多久,應該是已經看不到後面的人影了,黃成東就又出現在章曠的視線裡。
不過這回,黃成東是策馬圍到了馬蘭身邊去熟絡的搭話。
這讓章曠不禁再次若有所思起來。
章曠知道馬蘭很早就已不在偵察部隊任職,
他和黃成東之間應該沒有什麽交集才對。 除非他們之前就認識!
章曠覺得李平和黃成東之間肯定沒那麽簡單。
他想起了在李平的婚禮上,黃成東曾湊到宋寶來的夫人錢盈身旁諂笑和錢盈那一臉不知如何是好的尷尬,也記得張英對黃成東幾乎毫不掩飾的嫌棄。
章曠的腦子轉得很快,他當時就意識到這兩個女人跟黃成東絕對不止認識那麽簡單。
但他們怎麽會熟識?章曠十分迷惑。
然後再看現在的黃成東與馬蘭,他們也絕對不是普普通通的關系,章曠想不多想都不行。
再加上馬蘭和馬永,張清和張英、錢盈,趙蘭月最親近的書辦莊婷,以及宋寶來。
對,還有那個總是讓人很不舒服的石磊,他新娶的乾脆就是趙蘭月身邊原來的侍女。
還有韓九,不但娶的是趙蘭月身邊的女官,並且聽說作媒的就是趙蘭月。
這是一張奇奇怪怪的大網。
不過章曠的沉思並沒能繼續下去,因為很快也有人圍到了他身旁。
那是兩個夷人。
利類思和安文思。
他們都在戰爭中幸存了下來。
不過盡管利類思和安文思都表達到對李平的高度敬仰和對李平軍中迥異於大明的科學文化的極大癡迷,非常想繼續留在四川,想留在李平軍中,但卻遭到了李平的嚴詞拒絕。
李平以不想軍民信奉夷人的宗教為由,堅決要求利類思和安文思離開。
在這方面,李平非常令人意外的不再開明。
同時,李平也奇怪的對這兩個夷人的科學知識和新奇物件沒有表現出任何驚奇和興趣。
不過,章曠奇怪的不是這些。
在李平軍中久了,利類思和安文思的那些東西也確實讓人再難新奇。
章曠奇怪的是李平竟然分得清這兩個夷人的國屬,這在大明雖然說不上罕見,但也絕對是少見的,關鍵李平還是一個武將。
而且,李平軍中目前還正在推廣使用與夷人文字類同的用以標注統一發音的拚音。
這更加讓人奇怪。
果不其然,利類思和安文思也同樣表達了對這些問題的好奇,他們想找在李平軍中已經待過很長時間的章曠了解了解。
利類思和安文思在大明多年,深諳大明的情況。
而為了便於傳教去攀附權貴,也讓他們深諳大明的官場之道,清楚的知道文官在大明的地位和影響力,清楚章曠的身份和地位。
當然在這支隊伍裡,他們也除了章曠之外找不到什麽人可以攀談。
但之前,利類思和安文思很少有機會能接觸上章曠,章曠也對他們缺少足夠的興趣,或者說章曠當時沒精力去搭理他們。
“我中國之大,能人奇士眾多,有些事沒聽說過或者沒見過,不代表沒有。只不過很多都被納入不科考的雜學而缺乏傳播或者少被記錄罷了,這沒什麽可奇怪的!
而征賊將軍他們幾人恰好都喜好雜學,也喜歡收集雜學,再加上征賊將軍又是一軍之長,這才讓雜學在這裡特別繁盛。”章曠心裡也不確定的解釋說。
這個說法其實也是李平的解釋。
李平並沒有把所有超出這個時代或者超出明朝科學文化范疇的東西都說成是自己和宋寶來他們鼓搗出來或者是帶領著鼓搗出來的。
事實上,李平給大部分超綱的東西都編了一段虛構的歷史,有些涉及到西方人名字的公式甚至還改了名。
而且為了體現合理性,一些自然、天文和醫學等門類的部分記述還特意是錯誤的,然後被他們發現並糾正或者等待以後去糾正。
一個大致說得通的解釋,其實非常關鍵,至少能少很多麻煩。
當然別人信不信,另說。
對利類思和安文思,章曠還是比較尊重的,這也是當時大明很多文人對掌握現代科學文化知識的西方人的態度。
大明盡管保守,但同時思想上又有很大的開放性,並不像滿清那樣離譜的自大,其中就包括很多明人是知道西方人的國屬是不一樣的。
“章監軍,聽說您也對醫學十分感興趣。我很好奇這柳甘到底是何物?從字面上看似乎與柳樹有關。你知道嗎?柳甘救過我的命,這可是神藥!”利類思順勢開啟了一個新的話題切入點。
利類思在張獻忠被打死那天的一片混亂中受了驚嚇,然後發起了燒,但在被俘虜他的李平軍隊喂下一種叫柳甘的白色粉末後很快就好轉了過來。
這讓利類思深受震驚。
之後親眼目睹了李平的官軍對各類傷員的極高治愈率尤其是大量驚人的手術治療以及李平的官軍在四川這個瘧疾發病率極高的地方卻少有發病後也更為震驚。
由於曾經在張獻忠軍中,利類思清楚的知道瘧疾給外來的張獻忠軍隊帶來的麻煩。
後來
後來他們乾脆都麻木了!
無數聞所未聞幾乎應接不暇。
“哦,這是一種新藥,但也是一種舊藥。取材就是柳樹,是前段時間醫院的高院長帶人花了很多精力從柳樹中提取出來的,比之前直接使用柳樹皮要方便很多,也更有效力。我聽說他們為了提取柳甘曾經失敗了很多次。”章曠沒有隱瞞的介紹說。
章曠之前在他最喜歡的《健康知識》上看過宣布成功製成柳甘以及對柳甘功效的認識和對比實驗。
不過知道柳甘來自於柳樹皮,卻是他後來打聽出來的。
這不是多大的秘密。
其實,幾乎所有的古文明都有使用柳樹皮治病的記載,只是現代歐洲人認識到柳樹皮的功效卻還要等到100多年後。
1763年4月25日,英國牧師愛德華·斯通,給英國皇家學會會長麥克萊斯菲爾德伯爵寄去了一封長信,信中提到了他對於柳樹皮的研究。
然後這封提到柳樹皮功效的信件就被發表在《自然科學會報》上。
為什麽這封信在歐洲會受到如此重視。
因為柳樹皮的有效成份是水楊酸。
而水楊酸是什麽?
如果說阿司匹林,估計就不會有人不知道了。
並且它的粗品提取方法也並不複雜。
將大量柳樹皮清洗消毒後切成小塊泡在水中,加熱至沸騰,保持20至30分鍾,趁熱過濾掉樹皮等雜質並繼續加熱剩下的溶液,直至溶液底部有白色晶體產生時停止加熱,然後將溶液放到冷水中降溫,得到的白色晶體就是水楊酸粗品。
這個方法看上去簡單,但又像隔著一層窗戶紙那樣沒那麽簡單。
高蕾得到它還是花了很多時間。
情場失意的高蕾越來越封閉,同時也把幾乎全部的精力投入到了醫學上。
而柳甘的成功提取也無疑對大明來說是又一項革命性的進步。
其重要性怎麽說都不為過。
無論是它的提取過程,還是驗證藥效的對比實驗的方法,都再次打開了這個時代中國大地上醫學發展的新窗口。
“原來是這樣,能再詳細介紹一下嗎?我相信柳甘日後一定會拯救無數人的生命。”利類思激動的說。
對於中國人使用柳樹皮作藥以及柳樹皮的功效,利類思多少還是知道一些的。
但又知道的不多。
由於中國原來對柳樹皮認識很淺,在使用上也不規范,實際使用效果非常不穩定,並且還有眾多其他花花草草可以提供類似或者相近的藥效,柳樹皮的藥效自然也沒有被正確認識。
利類思這個看到中醫全是各種花花草草並且還很多功能重疊的外國人就更難會特別注意到柳樹皮。
不過章曠知道自己知道的也並不比利類思更多了,因為他看到利類思的手中正在拿著一套《健康知識》。而安文思也充滿激動的正手中拿著人體全身血管解剖繪製以及人體骨骼和肌肉繪製。
人體全身血管解剖繪製是李平軍中非常有爭議的那個屠夫醫生新近完成的。
這個人據說人品極其不好,並且貪婪。
但他膽大,手也非常靈活,最終因為這項成果贏得了多達一千兩銀子的獎賞。
醫生出身的高蕾有個很大的計劃,她想要完成中國版的也是更為豐富的《人體的構造》,以此來把中國的醫學發展送上快車道。
對於高蕾的計劃,李平自然舉雙手讚成,並開出了非常高的賞額,使很多半路出家的外科醫生們為此趨之若鶩。
而這些研究也隻從近期效益上就大大促進了李平軍中手術技術的發展和對傷員的治愈能力。
對於這些取得的研究成果, 李平也沒有全捂在手裡,他采取了刊印出版的方式進行傳播,讓更多的人了解,讓更多的人產生興趣,讓更多的人可以共同參與。
任何知識如果形成不了體系,形成不了受眾群體,形成不了持續發展的能力,最終就只能原地踏步或者消失,就像無數曾經中國歷史上領先性的科學成果一樣只是曇花一現。
由於很多技術書籍也包括文體教材都是開放性的,李平自然也就沒有禁止這兩個外國人看到,甚至還每樣都送了他們一本。
反正一路上也沒別的事,兩個外國人缺少交流的對象,已經越來越被孤立的章曠又何嘗不是,於是他們很快就相談甚歡。
入川很難,但出川卻很快。
尤其是不久開始乘船後,章曠很快就到達了重慶。
在重慶,章曠的隨從提醒章曠可以去繞路拜訪一下老將秦良玉,利用她在四川巨大的影響力來聯合更多心系大明的人去製衡李平。
但章曠只是心微微動了一下就否決了。
與他離開前專門去寫信的楊展不同,秦良玉已經70歲了,身體狀況已經很差,其心腹骨乾力量又在之前抵禦張獻忠入川時損失殆盡,能發揮的作用已經不多。
而且雖然李平讓黃成東駐防重慶並找理由調走了曾英,但也曾力邀秦良玉繼續留在重慶坐鎮。
但秦良玉還是以身體老矣為由回了長年生活的石柱。
這種情況下,章曠再去找秦良玉的意義已經不大,而且還會把很多問題公開化。
於是章曠沒有停留,繼續出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