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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泣血為王》第29章 疑雲(下)
  文晁沒有任何猶豫,從懷裡不緊不慢地拿出來一封陳年書信,既然今日提起,那就是早準備好了要給張雲樓看。

  隨手一扔,張雲樓接過信,小心翼翼拆開,隨即轉身從牆上的燈台拿起一秉燭火放到身旁桌上。

  他看了多久,這間地牢便安靜了多久。

  這位在此地關了二十二年的男人,曾經威震天下令無數人聞風喪膽的蜀中攝政王此時竟捧著一封書信泣不成聲。

  少年不知信裡寫的是什麽,但他是第一次見到這位能和自己談笑風生,將天下比作棋局的男人流露出這般神態,一時之間仿佛又覺得有些陌生,好似從不曾真正認識過他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張雲樓抬起頭看向文晁,情緒竟是穩定了下來,“文晁,你贏了,本以為沒了那道誓言約束這天下再無人可留住我,但我竟是低估了你的無恥,也是……你我都不是什麽正人君子,但拿家人威脅這種事你就不覺得羞恥嗎!?”

  一聽此言,文晁的臉色立馬冷了下來,“落木城之役,多少無辜女眷幼童死於非命你忘了?論沒有底線誰比你張雲樓更沒有底線!?”

  “那不是我做的!”牢裡的男人撐起來想要辯解什麽,但話說出口便後悔了,畢竟這種話怎麽能從他嘴裡說出?他是不可一世的蜀中攝政王,無論是不是他做的又何須爭辯?

  果不其然,文晁的眼裡流露出些許失望,隨即背過身去,“你若不說出這句話本王還當你是個對手,看來二十年的光景的確能廢掉一個人,張雲樓啊……你我這樣的人注定是要下無間地獄的,本王就從不會去辯解什麽,惡便是惡,作了惡就得受著,終究是因你而起,罷了……你現在立下當年那個誓言,本王保你女兒一生平安!”

  張雲樓的視線停滯在文晁的背影上,沉默了好久,他已不再因絕望而失落,也不再期待生命中或許會出現的希望而悸動,其實早在當年被關進這裡時這個男人便知道,以文晁的心性是絕不可能放他這麽一個大敵再出去,兩年前一場因為文毅而做出的交易,也不過是抱著試試的心態,他也想知道,若是沒了那當年一諾,這個與他為敵了一生的男人會如何對付自己,現在他知道了,也輸了。

  信上的筆跡的確來自那位已故的人,加上張雲樓也願意相信這封信是真的,索性妥協,照著文晁的要求,再次立下了當年那個誓言,話音剛落,玄甲軍沒多久便又搬進來一尊文晁的石像,它就像一個噩夢,這麽多年張雲樓沒有擺脫,那便是一輩子也難以擺脫,但其實誰都明白,他張雲樓完全可以不用遵守這麽一個承諾,文毅當初也好奇過這個問題,甚至問過他為何不願違背自己的諾言。

  得來的答案卻是承諾乃是約束強者的規矩,無論一個人多麽強大亦或者是如何沒有底線,但必須要有一個能讓別人能安心的理由,若不然真到虎落平陽之時,便沒有再活下去的機會,這話也沒錯,要是張雲樓沒有這一諾千金之名,當年文晁便會殺了他。

  文毅是無法感同身受,但他認同張雲樓說的話,甚至還努力去思考過關於自己父王能讓人安心的理由,兩年裡想了很多,最終得出一個答案,那便是父王忠義,無論他對敵人多麽狠毒,多麽的不留余地,但他對當今陛下忠心無二,對兄弟義薄雲天,對燕州百姓仁愛有加,所以王府才能這麽多年屹立不倒。

  這樣錯綜複雜的江湖不是文毅心中所喜,他更喜歡迪哥兒那樣一人一劍走江湖的逍遙快意,

飲酒高歌,策馬江湖,似那遊俠兒般路見不平便拔刀相助,鏟盡天下不平事,活得一心逍遙人。  只可惜,他生在了王府。

  後山的地牢前,玄甲軍紛紛撤去,師父張雲樓又一次被那承諾擋在了地牢中,少年默不作聲跟在父王和老何的身後,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他很想質問父王,但又覺得沒有意義,為難與不安圍繞心頭,他的心裡還有太多的疑問,就像之前師父在地牢裡提起的王后柳青虞,這些種種問題讓他的心情越發低落。

  文毅明白,在這個王府中,他還沒有資格去知道更多,曾經沒有人告訴他難道今日問了父王便會說嗎?若王后柳青虞這個人真的存在,又真的是他的生母,那他將如何自處?終究這些東西只能藏在心裡,待有機會自己去求證,此時他最不安的便是父王會如何處置他,當年是因為在大姐姐出嫁那天動手打了將會是姐夫的林潭秋,以及收了那不該收下的兩個女人,就算明白被關在地牢兩年是父王的別有深意,但這不代表那些事兒會就此塵埃落定。

  管家老何自地牢出來後放松了不少,走在王爺的身旁,行至後山丘前二人停下。

  “王爺,那封信當真是當年明德皇后留下的?”老何沒來由的問了一句。

  一聽此言,文晁輕聲一笑,“假的,善於模仿筆跡的人並不算難找,他的確有個女兒,不過沈碧鳶這樣精明的女人怎麽會把她和張雲樓的女兒交付於我呢?當年她選擇投敵賣國和本王做交易不假,但也只是想要那風雨飄搖的蜀國江山能夠延續罷了,所以本王才把她賣國投敵的消息散播出去,如此民心盡失的皇太后注定翻不起風浪了,今日之舉為了留下張雲樓不假,也算是圓了他一個夙願,人呐……一但心裡有了念想才不會瘋掉,本王舍不得殺他,更不願他在那暗無天日的地牢裡瘋雕,這也是為了毅兒留下的一道考驗,張雲樓這個男人,用好了便是保存我王府基業的底牌,用不好亦是覆滅我大燕江山的禍害,但那些事還是留給後人去做吧……”

  說著,文晁如釋重負般松了一口氣,這位戎馬半身的藩王此時竟完全沒了平日的威嚴,和官家老何站在一起就像是兩位正在追憶往昔的老人,那般落寞,不知不覺間,竟讓少年感受到了幾分英雄遲暮的錯覺。

  其實更讓少年在意的是,父王口中的自己,終於從“臭小子”、“兔崽子”、“龜兒子”等稱謂變成了毅兒,不知多少年來他沒有聽到父王如此稱謂,一時之間有些恍惚。

  沒等他回過神來,文晁突然冷不丁說了一句:“毅兒,再有些時日便是你的冠禮,加冠之後你便是真正的世子,將來父王一死,你便有資格和為夫那幾位義子爭上一爭,所以……你可有什麽話想說?”

  如此態度溫和的父王是文毅不曾見過的,心下還沒回過神,沉默了好久也沒有回話。

  老何在一旁示意文毅說話,卻依舊得不到回應。

  也不知過了多久,文晁歎息一聲,言到:“先去給你母妃請安吧,讓我和老何再待上一會兒。”

  剛回過神的少年想了又想,也不知道是想到了要說的話還是此時根本不願再說什麽,只見他對著二人行完一禮後便悄然退下,孤身一身回了王府。

  文晁的歲數也不大,和老何差不了太多, 倒是要比老何更顯老一些,他目光呆滯的眺望遠方,誰也猜不透他的心裡到底想著什麽,老何沉默了很久,突然覺得有些不對,臉色大變湊上前去問道:“王爺為何要當著世子的面兒說出騙張雲樓的真相?他和張雲樓朝夕相處兩年,且有師徒之情,以他的性子指不定會為其不平啊。”

  神情凝重的文晁無奈的搖了搖頭,眼神恢復了幾分銳利,“這是本王給他的考驗,選對了他的世子位才算坐穩,若不然……只能為他尋一條安穩的路了。”

  聽完,老何若有所思,他終於明白了王爺的意圖,但這一次他竟然沒有半點反對的意思,或許在老何心中,這位自己看著長大的少年若是能安穩過完一生再好不過,所以心裡甚至更希望少年選錯,至少如此一來,王爺會為他安排一條最安逸的路,此生無憂也不必摻和到這人心詭譎的戰場中來,“原來那樁和九公主的婚約便是給世子的後路,唉……大小姐一番苦心竟是被您這般用了,倒也不錯,若是做不成鎮北王,做個皇族的駙馬也好,興許將來您那幾位義子中無論誰上位,還能惦念著這些年的兄弟之情,關鍵時候護世子一命。”

  言至於此,文晁突然轉過身來眼神深邃的看向老何,好似不經意的問了一句,“那你覺得,誰最適合做下一位鎮北王呢?”

  這個問題若是王爺對別人問起,那這個人定然是活不長久了,此時就算是與王爺生死之交的老何也覺得自己不該去回答,但想到文毅,心下還是沒忍住說了一句,“自然是楊若風最合適,龍圖其次,二人都還算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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