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你怎麽這麽晚才回家?都除夕夜了,我還以為今年你不回來了呢!”少年滿臉歡喜和姐姐敘舊,姐弟二人完全不顧宴上其他人的目光,開心得像兩個小孩子。
此時才緩緩走進正廳的龍圖看著許久未見的大郡主,一改平日大大咧咧的性情,很是恭敬有禮的朝著面前這位紅衣女子行了一禮,“見過大郡主。”
大郡主文婉算是王府三個女兒中最有氣質的一位,含辭未吐,氣若幽蘭很是貼切,不過準確來說應該是在大家閨秀的外表下還藏著一顆不羈的心,眼中藏著三分凌厲,頗有幾分英氣。
紅衣女子莞爾一笑,看向那魁梧的男人,輕聲道:“原來是紅須兒呀,許久不見了,向來可好?”
對誰都是那般不拘小節的龍圖此時卻顯得格外內斂,張了張嘴,隨即又思索了片刻才行禮道:“多謝大郡主關心,龍圖尚好,只不過聽聞您即將與林府長公子喜結連理,末將在此先行道賀了……”
大郡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片刻,隨即點頭以示回應,轉過身向父王母妃見禮之後拽著文毅入了宴席。
最是了解大姐姐的文毅也察覺到了她神情中的不自然,心頭暗暗責罵龍圖說話不分時候,可這件事在文毅心頭也一直是一個結。
於是在父王下令開席之後,少年接著敬酒的機會湊到大姐姐身旁問了一句:“姐姐你要嫁人的事兒姝兒姐姐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我了,弟弟隻想問一句,姐姐心裡到底是怎麽想的?”
大姐姐文婉嘴角掛著笑意,對她而言看到弟弟平安無事就是最開心的事,可此時她卻對文毅的問題避而不答,隨即端起酒杯主動與文毅碰杯,一口灌下,“當年案子的冤情我知曉了,祝賀毅兒沉冤昭雪!”
文毅皺了皺眉頭,他知道姐姐是有些避開話題,於是乾脆把位置挪到了姐姐身旁,“婉兒姐姐,我就想聽你一句真心話,無關其他任何事,你可是真心願意嫁給那林潭秋?”
沒成想,文婉卻是依舊對此避而不答,知弟莫若姐,她何嘗不了解文毅的性子,若是在今日這種除夕年節的時候因為婚約之事鬧起來,那她做的一切都等於白費了。
其實這個答案早就有了,若是大郡主文婉願意嫁給那個林潭秋,那一定是出於真心喜歡,再無其他。
可既然和林家以及文家的宗族長老談了條件,那這樁婚事從開始就不是為了情愛。
王府大郡主雖是對誰都溫柔,可她骨子裡卻是傲著呢,尋常男人怎會看得上眼?若是沒有那世俗的諸多考量,她甚至可以為了等一個真正值得的人而終生不嫁。
可也許這樣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吧?於是這樁婚事定下之際,她就已然不再奢求什麽,至少眼下的選擇僅次於她內心第一的選擇。
王府上下都在為了一家團聚推杯換盞,王爺並不是喜歡載歌載舞之人,可整個大廳之內卻依舊熱鬧。
大郡主閉上眼微笑起來,似是很喜歡如此刻這般一家人闔家歡樂的模樣,過了許久她才調整好自己的情緒,轉頭看向弟弟,“毅兒,那林潭秋雖是個書呆子,可這段時間在京城姐姐也去大致了解了一下,此人滿腹詩書,人品相貌皆不錯,待人真誠,頗有君子之風,談不上多喜歡,但也覺得還不錯,總歸是勉強達到了你姐心中對相公的要求,所以你也別心有愧疚,想必他也會真心疼我愛我。”
一聽此言,少年很是認真地觀察起姐姐的神情,片刻後總算松了一口氣,
“姐姐如此說,弟弟心裡倒是好受許多。” 聞言,大姐姐端起酒又喝了杯,眼神中閃過一起落寞,但那樣的情緒確實被很好的隱藏了起來,隨即只見她放下手中酒杯,立刻轉移話題道:“姝兒應該給你說了吧,我這次回來是為了給你一個選擇。”
此話一出,文毅懵了,仔細回想一下當時二姐姐說起大姐姐要回來時的確說過要他做一個選擇。
可那時的他心中滿是憐月之事,所以他隻認為姝兒姐姐說的選擇是要不要在那件事上和義兄楊若風撕破臉皮。
可眼下大姐姐突然說起,他有些疑惑地問道:“姐姐不就是回來團聚嗎?什麽選擇?”
“團聚?青州京城到燕州落孤城來回一趟快馬加鞭也得兩月有余,定會耽誤婚期,僅僅為了這個沒必要如此折騰。”大姐姐文婉搖了搖頭。
“如此說來,到底是什麽事能讓姐姐不惜推遲婚約也要趕回來?”文毅的神情凝重了幾分。
一直在不停給自己斟酒的文婉輕聲一笑,“婚期之事你不必擔憂,原本定在京城王府接親改成了到落孤城王府來接親,如此算來,差不多十日左右接親的人便會到來,至於非得回來一趟的緣由嘛是因為我和你二姐姐在一件事兒上產生了分歧,這個分歧便是給你的選擇!”
聽聞此言,文毅的心中頗為不安,雖然大姐姐和二姐姐素來喜歡爭論,也時常意見相左,可這件事既然和他有關,那自然不會是一件小事。
想到此,文毅雖然有所擔憂,卻也只能問道:“什麽樣的分歧?”
大姐姐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不遠處姝兒姐姐的位置,歪頭靠近文毅道:“我想讓你能穩穩當當繼承王位,除了這次婚約和宗族長老們談的那些條件之外,還在京城為了說和了一門親事,對方是當今陛下的小女兒慕容九公主,當然這件事陛下還沒有拍板,也是想著讓我來先問問父王的意思,毅兒,若是你娶了公主,那你這王位便是穩了,可若你不願,這件事兒我便暫且不會稟告父王,但陛下已然知道這件事,我總是需要給出一個回復的,所以在接親的人到來之前,你必須給我答覆!”
少年一臉驚愕,愣了許久,心想大姐姐還真是厲害,京城一趟居然能給自己說和一個皇族的婚事,於是開口問道:“九公主?漂亮嗎?漂亮我就娶!”
大姐姐文婉白了少年一眼,“你個小混球就知道以貌取人,九公主我見過,比你二姐姐還好看,這下可滿意?”
一聽比二姐姐還漂亮文毅頓時就愣住了,要說三位姐姐在外人眼裡那都是一等一的美人,其中二姐姐為最,嫻靜優雅,心懷珠玉,當年二姐姐的畫像流傳出去還被一些江湖好事者拿去做過一個天下四絕的排名,當然這個“絕”乃是絕色美貌的絕。
大姐姐既然說那什麽九公主竟然比二姐姐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想來定然一個大美人。
不過少年終究還是過了那個看到美女便走不動道的年紀,如今的他更懂女子之美絕不僅僅是身貌形色。
這也歸功於那四年燕北邊塞的流放,軍隊管制的流放不必在礦山作苦役,邊境苦寒之地大多是一些因家中某人犯罪被連坐而罰沒的奴隸,女眷更是數不勝數。
生得好看的便能拿身子去和監刑官換取一些特殊的優待,而生得不好看的就只能和男兒們一同下苦力。
那偏遠的苦寒邊塞便是一座小江湖,有的是曾經家境優越的達官顯貴,也有諸多貧寒人家的子弟,令文毅最深刻的一個女子自稱三娘, 她從不願提起自己的過往,所有人皆因害怕她那半張被烙刑毀掉的臉。
四年艱苦歲月,除了老何的照顧之外,也多虧了三娘的關心,因為文毅是唯一一個沒有被她那半張臉嚇到的人。
少年畢竟出生於王府,什麽樣的人沒見過?而且那位三娘還有半張臉是好的,不難看出毀容之前定是一位美豔的婦人,以文毅的想法,三娘毀容前定是比大多數女人都好看,這些人又有什麽資格去嘲笑她的面容?
只是少年沒想到,就這麽一個陰差陽錯的平等對待,讓三娘關照了他四年,一開始文毅以為三娘不過是因為發現監刑官不敢對自己用重刑,故而猜測他身份背景不凡,於是刻意接近。
可後來少年才明白,這苦命的婦人是將他當成了死去多年的兒子,以至於在一次外出搬運物資時,突遇雪崩,三娘拚了命護住少年,自己卻喪命於那荒涼的雪原。
那一刻開始,少年便清楚人之美是人心之美,世間荒涼亦是那人心的荒涼。
酒席上,文毅沉默了很久,端起酒杯笑道:“慕容九公主豈是我這種人能高攀的?當今陛下的掌上明珠,想來不好伺候。”
大姐姐文婉想了想說道:“所以我是在給你選擇,若是父王知道陛下有意促成這件婚事,定是想著為了家族穩固強迫你娶九公主吧?畢竟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少年知道姐姐說得沒錯,一但父王知曉這件事能促成,那是一定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大姐姐此舉也算是極為了解弟弟,所以給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