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園子裡,座無虛席,台上正在唱的是《湘夫人》。
這出戲倒不是什麽舊折子,究其源流,最早出自於百年前的巫祝祭祀。這樣的戲還有九出,原本都是昭告天地諸神的,但是傳到三十年前,當時的國子監祭酒上奏說如此祭祀太過盛大,百姓不堪重負,於是將一些江水神祗、山鬼等末流鬼神的祭詞改成戲文,放到民間傳唱,也能達到移風易俗的效果,於是坐在龍椅上那位名字說不得的人便讓禮部尚書帶人編訂戲文,請京城有名的戲園子學習,在整個木楚國傳唱,至於那些正神,還在廟宇裡面承受百姓的香火。
而台上的這出《湘夫人》,主要是說湘水夫人在等待自己的夫君卻愛而不得的苦悶,一般選擇角色都是年輕白淨的娘子們,很少有俊俏的男子來唱,不是不讓男子唱,而是能唱的男子不多見。若是找還未倒倉的孩子,不少音調倒是能唱上去,不過聲音帶著稚嫩,在神似上就失了幾分,找年紀稍微大一點的便是倒倉之後的,聲音粗且低,莫說神似,就連一點形似都沒有,台下容易喝倒彩。百姓心中重視這些神明,若是唱的不好,就是對神明的不尊重,恐怕以後別想要端這個飯碗了。
只見台上的湘夫人身穿一件橄欖綠妝花並蒂蓮雲錦圓領通袖衣衫,逶迤拖地棗紅色印花月季花荷葉裙,身披湖藍色葫蘆雙喜紋煙紗雨花錦。堆雲砌黑的秀發,頭綰風流別致如意高髻,輕攏慢拈的雲鬢裡插著薔薇瑪瑙釵,膚如凝脂的手上戴著一個梅葉戒面的金戒指,腰系網絛,上面掛著一個香袋,腳上穿的是面軟底緞鞋,整個人顯得清雅秀麗豔色絕世。
雖說看客們來的時候在戲園子門口的告示上知曉這是男兒身,心中多有不悅,但是現在反倒是誇獎起來。
“誒,這湘夫人扮的,也太好看了吧,你看他在台上這感覺,這身段,這基本功,以後肯定是個角。可惜了,是個男兒身,不然我一準得娶回家暖被窩去。”底下的站著看戲的漢子說道。
“得了吧,就你還娶回家?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德行?”一旁的漢子打趣道。
園子二樓,是甲乙丙三等的包廂,每一等的包廂各有三個,甲等廂房又分天地人三個字號,乙等廂房內分松竹梅三個字號,丙等廂房內分桃李杏三個廂房,一共九個,每一等的廂房又各有分別,內部陳設各有不同,分出三六九等。專門供一些有雅興的公子少爺們在此,只需半兩碎銀,便可到最次的丙等杏字號廂房裡面聽一出戲,省的和底下帶著魚腥汗臭的漢子們爭搶,髒了袍子。若是誰肯多給一兩銀子的賞錢,還可以指定一個台上的角唱完戲後在折扇上寫名題字,供消遣的時候把玩。今日這二樓的廂房也是座無虛席,來捧場的老熟人不少,更多的則是瞧著眼生的人。不過木楚國龍淵湖本來就是個水陸碼頭,也沒有規定天下七國誰不許來,也沒人在意。
“如何?可可曾看出什麽”人字號廂房內,一個少年男子皺著眉頭看著底下,他隻瞧出台子上的湘夫人一顰一笑,任何一個動作都有劍理蘊含其中,再多的,便不能看出來了。
“不過是一個眼高手低的人罷了,不過這一板一眼的,像是京城裡那位的手筆。”少年旁邊的中年人隨意看了一眼,便端起桌上放的茶杯抿了一口,但是因為茶葉太粗俗,又是人家的底盤,便不好吐出來,整張臉都憋成了豬肝色,隻好隨意吃了一兩個乾果,臉色仍舊難看。
松字號廂房內的一個青年看著台上的戲,
面色陰沉如霾,一隻手更是早早地搭在了腰間的佩劍上,隨時準備出劍,但是這個戲園子裡面像是被高人下了某種禁製,不可動用內力。努力了許久,也不見拔出腰間的鐵器,那人隻好作罷,一拍桌子大罵道:“欺人太甚!” 李字號廂房裡面的客人倒是奇怪,沒有任何能看出他身份的東西,也就能從一身得體且整潔的衣服上看出這是個體面人,那人也奇怪,從不看戲,而是喜歡盯著台前幕後相連的那塊寫著“出將”的幕布看,面色凝重,不知心中在想什麽。
幕後,站著一個身穿麻布衣服的少年,他腳上的千層底也破了一個洞,露出腳趾。他正偷偷掀開幕布的一角,用一雙好奇的大眼睛看著台上。從記事開始,他就隻知其師而不知父母。既學棋,也學書。不過這對於一個心中裝不下事情的少年來說,不知道就不知道不知道吧,反正有什麽事就找師父和劉班主,還有台上的小先生趙成仁。
趙成仁只是個年長他幾歲,不過卻事事處處都會護著李高陽,向來如此,買糖葫蘆的時候總會把大一點的那一串留給他,還總是余著最後一個山楂不吃,等到李高陽吃完了自己的那一串,再遞給這個少年。每當這個時候,他的師父就在角落裡面發出笑聲,於是兩個孩子就趕快去給那個連胡子都是白色的老頭子行禮。趙成仁好像什麽都知道一樣,小時候的李高陽喜歡問很多問題,但是師父聽到這些問題都假裝睡著了不理他,他就跑去問正在咿咿呀呀吊嗓子的趙成仁,而且每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都有答案。時間長了,李高陽便把這個好朋友叫做小先生。
因為這件事,他還想想跟著劉鴻飛班主學唱戲來著,若真是如此,那就不能再叫劉班主了,得改口叫師父,因為唱戲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十分有趣的事情,就像是他每次都是遠遠看著卻沒人願意跟他一起玩的過家家一樣。而且這樣就能每天纏著小先生問東問西了,但是他說完這個話之後,就被師父罰背棋譜,當時他還在心裡嘀咕,怎麽小先生就能學,他就學不了。他師父說,什麽時候你比趙成仁年歲要大了,就能去學唱戲了,換趙成仁學圍棋。知道這件事情之後,他還高興了很久。
後來他還想跟著街邊賣茶湯的丁太昇叔叔擺攤吆喝,因為小先生總是每天早晚都去喝一碗那裡的茶湯。他若是去了哪裡,一文錢的茶湯就能讓小先生當水喝了,但是不知道哪個人這麽討厭,又和師父說了一通,害的自己又多抄了一本棋譜,到現在都沒有找到罪魁禍首,有可能是那個和他不對付的杜坤,也有可能是自恃高人一等的馮仲。
他正看著台上,耳朵卻被一隻手揪住,不用想,肯定就是班主劉鴻飛,只有他喜歡揪耳朵,喜歡用那張胡子拉碴的臉蹭自己的臉。不過劉老伯對他很好,每次都會給他一個小板凳坐在前面看戲,或者是帶他到後台看這些拉胡琴的、吹嗩呐的、打鼓的使活。不過這些都是他開心的時候,他不高興的時候,一張臉黑著,看誰都像是欠了他錢沒還一樣。劉老伯不高興的時候不多,從李高陽記事開始到現在,也就兩次而已,但是每一次都很嚇人,年紀尚小的李高陽還被嚇哭過。
“你怎麽就不把這個門簾打開看呢?外面的人都看見你了。”劉鴻飛毫不費力的抱過少年,又往後挪動了幾步。樓上怕是已經有客人看到這個小家夥了吧?雖然保護這個小家夥不成問題,但是早早地讓他被別人知道,卻不是一件好事。直到他瞥了一眼那個廂房的怪異客人,才松了一口氣。
“啊?那我是不是會影響到小先生他們唱戲啊?”李高陽問道。他看著班主的臉色,沒有表情,看不出事什麽心情。但是她還是擔心萬一底下的人都把目光放到了自己的身上,過一會沒人叫好了怎麽辦。
“沒事的,台下的人是看不見你的,二樓廂房裡面的人們各有各的心事,剛才那個也是無意間才瞥到你的。今日雖是趙成仁第一次上台,但是不但沒有怯場,反倒是唱戲如此自然,即便是看戲的人不叫好,我也要給他喝一聲彩。”劉鴻飛放下少年,輕輕地摸著他的頭說道。劉鴻飛的手很大,不過在少年的頭上是極溫暖的。
“那就是說,今天小先生唱戲很出彩是吧?”李高陽仰著頭,看著班主,一隻手放到嘴裡,輕輕地咬著指甲。
“不許咬指甲。”劉鴻飛裝作一副生氣的樣子,訓斥著李高陽。也不知道這個孩子跟誰學的咬指頭,想了半天,便只有一個比他年紀小不了幾歲的中年人。
可是少年今天很高興,仔細想想,以前也沒有這麽高興過,但是現在小先生在台上,師父在棋館和別人下棋,還不知道那人輸了沒有,眼前的劉班主又喜歡用胡子扎人,沒人能說,只能自己咬咬手指頭,把這些話往肚子裡面壓一壓。少年的眼珠子咕嚕咕嚕轉了兩圈,朝著劉班主扮了個鬼臉,便跑開了。
今日他有兩件大好事。第一件就是他下棋終於和自己的師父下了個平手,雖說是自己的師父讓了九手,中間還多次停手放水,先機盡失。但是好歹也是和自己的師父下了個平手,不管怎麽說也是一件慶賀的事情。
要說他師父很厲害,那他並不這麽覺得,棋譜上有很多的定式,他師父都沒教過,下棋的時候也從來不用定式,這種開局不落下風的下法都不用,顯然是不會了,連個定式都不會,能夠厲害到哪裡去?
第二件就是小先生今天第一次登台唱戲,就演了個湘夫人這種大角色。一旁的劉班主的心願是頭一次上台只要不怯場就很好了,但是小先生卻做得更好。現在小先生還在台上唱戲,算著戲折子還有一會,少年就準備先去茶攤上要兩碗茶湯,但是不盛上,過會等小先生下了台,就直接拉著他過來喝茶湯。
出了戲園子,太陽還未落盡,天邊的雲已經紅了臉。少年沒來由地想起小先生跟他說過的“朝霞不出門,晚霞行千裡”這句俚語。
戲園子門口的說書先生從袖子裡拿出一個葫蘆,正準備喝水。於是李高陽過去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
“你這娃娃,不好好在家裡學下棋,聽唱戲的倒是積極。”張先生臉上掛著笑打趣道,全然不顧勾欄裡面的漢子催他快點說書的聲音。
“張先生,你不曉得,今天是小先生第一次登台唱戲的日子嘞。”李高陽興高采烈地說道。
“我怎麽會不知道,這門口的告示上面不是寫著的嘛,只不過我得在這說書,過去不喲,行了,你快走吧,我得再說一段,轉天去找你師父下棋。”張先生收起葫蘆,對李高陽擺擺手。
李高陽又朝著說書人拜了一次,才往雲興街頭的茶攤走去。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面嘀咕,這張先生難不成會變戲法?怎麽那隻葫蘆才放到袖子裡面就已經消失不見了?張先生看著李高陽的背影, 輕輕地點了點頭,才清嗓子繼續說書:“書接上回……”
雲興街頭,正是丁太昇叔叔的茶水攤子,一口大鍋,一個大水缸。鍋裡面是連夜熬好的茶湯,水缸裡面是酒水。茶湯的攤子十分簡陋,連個門臉都沒有,只有幾張桌子和凳子,借用隔壁店家的山牆支起一個棚子。
不過今天丁太昇叔叔卻不在,而是換丁叔叔家的姑娘丁小蘭在這裡。好在是茶水攤子,隻賣這兩樣東西,每樣都是一文錢。連下酒的小菜都沒有,省的講價,不然就是難為這個姑娘了。丁小蘭扎著兩個羊角辮,嘴唇如同用了胭脂鋪子裡面的口脂,穿著一身舊衣服,但是全身素淨,不沾灰塵。
因為是老板家的姑娘長得漂亮的緣故,今日來茶水攤子的人要比往日多上不少。幾條凳子已經不夠坐的了,有的漢子甚至是蹲在地上捧著碗喝茶湯或者喝酒。
最扎眼的,還是一個十來歲的小道士。
大夏天的,一身道袍穿的整整齊齊,也不知裝模作樣給誰看。他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不少汗,背後的先天八卦圖也已經濕了不少,整張臉比天上的火燒雲還要紅,就是死活不肯解開衣襟上的扣子。
他面前的茶湯一口沒動過,只是端身正坐,目視前方。李高陽順著他的目光才看到,原來是丁小蘭正在擦拭著桌子。
看見這麽多人,丁小蘭一時半會忙不過來,李高陽便先回了戲園子的後台。
還是等小先生唱完戲再過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