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生活單調、枯燥,星期一過了盼星期二,星期三過了盼星期四。學生有句“順口溜”:過了星期三一天快一天,過了星期五還有一天苦。可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天,又覺得時間太短。牛佔峰咧開大嘴直罵:“媽的,外面有的地方,人家星期六星期天都不上班!”
這個牢騷大王說得符合不符合實際我不知道,但我也覺得我們老師太辛苦了,生活單調,地位低下。我不敢在下面亂說,但牛佔峰敢說,他說出了我心裡想說的話。在這方面我自愧不如牛佔峰的膽氣,他就像盾牌一樣為我擋住紛射來的亂箭。牛佔峰說他一個在縣城教學的同學,處了幾個對象都吹了。開始見面談得很投機,可一聽說是老師馬上就變臉了。嘴裡說老師太崇高,說他們高攀不起,於是就good bye了。
我也盼著星期天,因為我又可以見到高紅霞了,可真正到了星期天,我又躊躇了。上次龐濤走後的那個星期天,我去高紅霞家時,正趕上他爹也在家。這是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人,也許長期日曬雨淋的緣故吧!他的臉又黃又黑。我剛走進院子,他正收拾鞭子,頭略略地抬一下:“來了,”就又收拾鞭子去了。我和高紅霞坐下沒多大一會兒,他爹拿了牛鞭,背上犁準備出去。臨出院門,他對高紅霞說:“等牛吃飽了,把牛拉到地裡,我試試套!”
她一面應著,一邊不好意思地笑著說:“我爹就是那樣子,性格直不會拐彎抹角!”這句話不知是為我的尷尬解圍,還是為她的難堪打圓場。
她接著給我講起有關他爹的一段往事:“那是我上小學的時候,隊裡正分自留地。那時候我姐還沒有出嫁,生產隊分地時,給我家分了三個人的地。我爹當時就火了,質問隊長為什麽不給我媽分地,其實那時我媽已經去世三年了!……你覺得好笑吧,可我爹就是這樣的人,在他的思想裡,我媽雖然離我們去了,他認為我媽還活著。每到清明節,我爹拿著打了錢的火紙在我媽的墳頭上一張張地燒,讓我姐倆跪下跟我媽叩頭,還一直念叼著對不起我媽,說我媽一天福沒享就走了!………”說著說著,高紅霞的眼睛也紅了……
想著高紅霞那雙通紅眼睛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到玉河村去。雖然上次他爹不怎麽歡迎我,但快一個月沒見高紅霞了,心裡很是想念。說去就去,坐上到玉河的班車已是下午五點了。下了班車,我沿著玉河輕快地向玉河村走去。這正是夏日的傍晚,看著河岸垂柳隨風飄搖,恰似女人的腰枝。河對岸笛聲婉轉,我忽然想起一句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河旁通往街區的大道,有老農咯咯吱吱地跳著擔子匆忙地走,黝黑的勃根綻出一條條青筋。一個後生坐在架子車上揚著鞭子,毛驢噔噔地奔跑,地下起了一陣陣狼煙。後生一邊對著夕陽揚著鞭子,一邊扯著喉嚨唱道:妹妹昨天來我村咧,穿著藍褲花上衣!哥哥兩眼隨你走咧,不知妹妹怎想地……妹妹喲,哥哥想你斷心腸…咱倆一起拜個堂……
玉河曲曲彎彎,曲到第三個彎,玉河水由西往東流,這裡有個村莊就是玉河村。
我到高紅霞家裡的時候,她正在捶石上刷鞋。她穿著天藍白的花襯衣,下身穿一條淺黑色褲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副要出門的樣子。她看見我來,眼睛一亮,顯然覺得有些意外。
我還沒進屋坐穩,她就問:“你最近挺忙?”
我說忙得很呢,學生們考試。
當班主任方方面面都要考慮,都要過問,還兼著全年級體育課,真是忙極了……… “我爹到外村去給人家蓋房子去了,這兩天不回來了。我一個人悶得慌,想去看我姐,我姐就住在鄰村,不遠。你來了,有人陪我說話了,就不去了!”她笑著說。
我們各自說了最近的一些情況,她忽然眨眨眼睛,想起什麽似的。
“’老支書’現在在哪裡呢?也該畢業了吧?你們倆那時好的跟一個人似的!”
“嗯,“老支書”去年就分到楊灣鄉中學了,心裡不順得很,說正在準備考研究生呢!”我回答。
“哦,還有龐濤,外出打工的“滑輪”,好長時間沒見著他們了!”她低下了頭,好像在盡力回憶著什麽。
“那時’滑輪’說你像電視劇《渴望》中的’劉慧芳’。’老支書’還尅了他一頓,說他吃飽了撐著沒事乾。”
高紅霞咬咬嘴唇;“’老支書’是個好人呢!開始接觸他時,看他頭髮梳得光光的,走路踱著方步,還以為是個浪蕩公子呢!”……
說起我的好朋友,我忽然聯想起和她形影不離的謝玉英。“謝玉英呢?快畢業了吧!”
“哦,謝玉英來信說在省農科院實習呢,說畢業後要留在省農科院了,她還鼓勵我在農村發展呢!看看以後有什麽事可做!”
“她還給我們傳過小紙條呢!”我調皮地說。
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來了,我問她:“第二年你過來複習時,為什麽突然不理我了?”
“這個你還不知道嗎?那幅漫畫的寓意你不明白?”
“明白是明白,我想親口聽你說。那一段時間真是煎熬啊我!”
“我們都是農村子女,要過那個獨木橋,不專心致志就會掉下懸崖啊!…可我到底還是掉下來了,這都是命啊!好在你艱難地走過去了!”高紅霞有點感慨!
“那你為什麽不再複習一年啊?”我問了一個一直想問的問題。
“你看我家裡這個情況還能複習嗎?再一個我也想開了,在哪都能乾出名堂,農村天廣地闊,不信沒有用武之地!”
………
說著說著天暗下來了,吃罷飯掌燈了,昏黃的燈光亮了起來。她說:“不要回了吧,天黑路不好走,這兒有地方睡!”這會兒,屋裡一片朦朧,此境此刻,我們竟然都沒有了話語。她坐在桌子那邊,我坐在桌子這邊。我看著她那秋水一樣的眼睛,一動不動,仿佛動一動這種凝固的一瞬就會立刻消失。她的眼睛會說話,她讓我讀到這雙眼睛的深情。我的心在咚咚跳,血在血管裡亂撞。面前唯有她那秋水一樣的眼睛,別的一切都沒有了。我真想上前深情地擁抱她,擁抱這個日日夜夜想念的親愛的人!我們隔著一張桌子,這小小的距離使我暫時克制了自己。
睡覺的時候,她從她房間抱來乾淨涼席床單,說讓我睡在她爹房間。
她從我身旁走過的時候,一股女人的青春氣息撲面而來。我再也控制不住了,一把抱住了她……我清清楚楚地聽到她“啊”了一聲,手不由自主地抱住了我的腰。我感到整個天地都變了………
可這僅僅只有短短的幾秒鍾,她掙扎著推開我,臉紅紅的:“你看,你看,燈沒油了!”她慌慌張張地跑到她房間,“咣”地一聲把房門關上了。我頭“轟”地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