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下，閱覽室門前。去年一個晴朗的秋天下午，我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女生。我們一同從這裡走進閱覽室，開始彼此不認識，直到從側面看她很像電視劇《渴望》中的“劉慧芳”。才仔細打量一下:上身著花格子上衣，兩個黑黑的短發辮稍稍翹起，眼睛閃亮，臉龐均勻大方，左臉靠鼻梁有一個黑痣。她回過臉微微一笑時，讓人感覺甜美無比。

　　大約一個星期後，一天傍晚我過來時，閱覽室已經滿座。她照例坐在靠窗邊那個桌旁，神情專注地看著書。我轉身準備走時，她站了起來，她把書往書架上輕輕一放時，我看到是路遙的《人生》。許是好奇，或是我也喜歡這本書。站著猶豫了一下，我把留有余香的《人生》又拿在手上。

　　嘩～一支小巧的銀色發卡滑落在地，我俯身拾起，這支發卡光色褪去不少，似是年代久遠的祖傳之物。轉身望去，她已沒見了蹤影。

　　坐在她坐過的座上看了一會兒書，心裡想著有必要把發卡送給這位長相酷似“劉慧芳”的女生。我走出閱覽室，若有所思地走在通往教學樓的林蔭道上，兩旁梧桐樹葉燦黃如金，夕陽透過教學樓樓頂灑過余輝，整潔的路面斑駁陸離。忽然，一陣愉快的笑聲傳來，迎面走過來三個女生，個個拿著黃色瓷碗—那是我們吃飯的標配。走在中間的正好是“劉慧芳”，晚飯的時間到了。

　　我們就這樣認識了，她叫高紅霞，高三文科二班的，家是與湖北緊鄰的玉河鄉。她原來在湖北那邊上學，高三時候轉學過來的。共同的文學愛好，我們的話題多了起來，從古代的四大名著到當今的《人生》，從蘇聯的高爾基到法國的莫伯桑，都是我們討論的范圍。

　　有一次，我說:“真得感謝那個發卡，讓我認識了你。”她突然臉色憂鬱起來:“那是我的念想！”說話的時候，她眼睛望著遠方，好象還閃著淚花！

　　我看像是勾起了她什麽傷心事，連忙把話叉開:“今天下午電影院有新電影，聽說是劉曉慶演的《芙蓉鎮》，咱們去看看吧?”

　　那是我第一次陪女生看電影，看電影過程中高紅霞一直在抹眼淚，女主人公的悲慘命運深深觸動了她。

　　有時我在想，高紅霞什麽吸引了我，她善良的心還是憂鬱的眼神?都不是，我感覺她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精神，這種精神引領我一直向上、向上…

　　九月份最後一個周末，我們班舉行文藝晚會慶祝國慶節。開場節目仍舊是“老支書”的獨唱:《烏蘇裡船歌》;我的節目是彈吉他，放在最後壓軸。我選擇彈唱的曲目是《好人一生平安》。我彈得最忘情的時候，忽然看見窗外一對閃亮的眼睛～“劉慧芳”來了。

　　晚會結束後，高紅霞在門外等我，我們一起在校園梧桐樹下散步。“你吉他彈得真好！”她輕聲說。“歌為人唱，曲為人彈啊！”我說話的時候帶著似水柔情。高紅霞沒有吭聲，我們這樣默默地一直走著走著…

　　第二天午飯後，“老支書”神秘地看著我，身子端坐在寢室那個唯一的板登上:“老實說，昨天那個漂亮女學生你們什麽關系?”“滑輪”從床上一骨碌起來:“對，什麽關系?”這兩人拉開架子要審問我。

　　“滑輪”名字叫向華坡，是我們寢室年齡最小的，別看他年齡小，個子不高，心眼可不小。學習上用心不多，亂七八糟的事他比誰都感興趣。誰跟誰啥關系哪個男生跟哪個女生好，他搞得溜清。有一次，

他神神秘秘的跟我說，他晚上在學校門口的東小河邊，親眼看見隔壁班長抱著學習委員親嘴呢！　　“什麽關系，你們說什麽關系，同學關系，’滑輪’你不要凡事都走極端非此即彼。”

　　“老支書”看我情緒有點激動，有緊不慢地說起大道理來:“我們都是年輕人，每個人都有追求愛情的權利，這是情理之中的事，也是每個人成長必經階段，但這裡還有一個度的問題，特別是關鍵時候的我們…”

　　“老支書”看我態度不熱不冷，又數落起“滑輪”:“華坡，別什麽事都往壞處想，既使志剛真談女朋友，人家互相幫助、鼓勵，說不定有利於提高成績呢！”

　　“是的，是的，”“滑輪”連連附合，他就是這樣的人，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來的快，去的也快，不辱沒“滑輪”之光榮稱號。

　　說歸說，我清楚的明白，現在不是談情說愛的時候，那怕朦朧的情愫都不允許。現在順利完成學業，高考成功才是關鍵。況且學校紀律也不允許，我不認為我在和高紅霞談戀愛，我們只是比普通同學更親近的同學情而已。

　　縱是這樣，第一年高考還是失敗了。我們文三班五十人，上線僅八個人，我和“老支書”都是以幾分之差落榜，我們寢室更是無一人上榜。

　　後來歸納原因:主要還是功夫沒下到、心猶不純。自我檢討的有之，噓噓感歎的有之，很多人挨了批判。第一個開炮的是我，我說:“親愛的同學們，高三以來，我們寢室九個人，有多少時間在討論學習?又有多少人在挑燈夜戰?…我看大部分時間在說閑話，關心別人隱私，以此為笑料取樂，比如某些人。”我銳利的眼光落在“滑輪”身上。

　　在我的帶領下我們集體把矛頭指向了“滑輪”。無聊之極，班裡每個學習好的女生都被他題了外號:什麽白菜、土豆、冬瓜，簡直是疏菜開會。題外號倒不怕，怕的是不知道誰又泄露了消息，女生外號傳了出去。有一個潑辣女生不依不饒要討個說法！站在我們男生寢室門前，跳起腳來罵:“你們這群造糞機器，簡直糟蹋糧食?枉花了父母的血汗錢。”這個時候，整個寢室選擇了集體沉默。雖然是“滑輪”惹的事，拷問靈魂深處，做為學生，不把學業放到首要位置，以取笑別人為樂，自律性差，不專心學習，何以完成學業?做為一個男人何以立於天地之間?為什麽有的第一年輕松考上，有的複習幾年仍名落孫山，理性分析一下，除了智商差別之外，做到心無旁騖地潛心學習了嗎?

　　第一年高考，高紅霞也落榜了，雖然她平時成績不錯，可到高考她緊張萬分，背負的太多，心思太重，以致高考發揮嚴重失常。那個年代，這樣的例子很多，偶然性很大，平時成績不錯，一到高考，成績不盡人意。而有的人平時成績一般，一到考試一鳴驚人。

　　每個人都希望奇跡出現，老支書、我、高紅霞都一樣。可現實給了你、我、他重重一巴掌，我們都是普通人，奇跡不會在幻想中出現，只有在奮鬥中創造。人生也是一樣。

　　高考落選後，高紅霞我們一直沒有再見面，失敗的陰影一直籠照著我。我又回來複習時，努力忘記過去，把精力集中到學習上。有時偶爾走在梧桐樹下想起高紅霞，但轉念又強迫自己忘記，心裡說:“趙志剛啊趙志剛！忘了吧，忘了吧，高紅霞不會再回來了！”

　　直到今天從寢室出來的路上，我也沒有想其它的。心裡乾淨的像一片無風的湖面。直到剛才，突然看見高紅霞笑著從閱覽室向我走來，她臉上的黑痣還依稀可見，錯不了，高紅霞又回來了！

　　我不知所措的正準備迎上去，她忽然喊了一聲:“謝玉英，等等我，從我身旁匆匆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