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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冬又來》第5章:半生軌跡
  晚上8點半,鄧逸飛還在公司裡加著班。剛給李慶國發完信息,見李一直沒回,他停下手中的事情,突然拿起放電腦右邊的女朋友相框,輕輕地撫摸了起來。這是他前兩月剛來西湖城時在斷橋邊給女朋友拍的照。

  鄧逸飛是江西人,來公司才一個月不到。不過,他自己也是突然發現,自己似乎很適合乾銷售。剛來公司時,公司銷售總監孫普新孫總培訓時說過,“銷售這種崗位適合兩種人,一種是缺錢的,一種就是喜歡說服、掌控別人的,前一種人業績會好,後一種職場晉升會好,二者兼之,可得天下”。鄧逸飛第一次聽到時,腦子有些懵,不過仔細想想後,似乎打開了新世界,至於自己兩種條件究竟符不符合,好像都有,又好像都差點。

  人,有些事一旦想不清楚、想不透徹,很容易開始動搖,動搖所堅持的,動搖所思念的,結果大多都是給未來的某一天,埋下一顆崩潰的種子,有些是個人現實的崩潰,有些是個人心理的崩潰,還有些崩潰,會傳遞給下身邊人,甚至下一代,一環接一環,一圈接一圈,跟奧運五環一樣,從此生活變得五顏六色,色彩繽紛。有時我們不願意,去好好想一件事情,是因為事情沒那麽重要,但人一輩子真正重要的事情,又有多少。

  鄧原本在北京有著穩定的工作,在北京讀完本科,畢業後先是去了一家遊戲公司,呆了兩年後公司被吞並了他被裁了,後面又去了大學輔導員推薦的一家攝影公司裡當策劃,一做又是兩年。後面這份工作,雖然工資不算太高,但養活自己綽綽有余,而且也是他自己熱愛的工作內容,並且,平時工作都跟已稍有一定經濟基礎或社會地位較高的甲方或私人客戶打交道,所收獲的東西無法用金錢來衡量。但究竟收獲有多少,他自己也沒好好想過。

  鄧逸飛原本一直打算在北京混個五年工作經驗,然後就進個4A廣告公司,如果不成功,就回老家市裡自己也開個類似的廣告公司。不過,這兩年他也一直被家裡催婚,兩個表弟在去年年初都已結了婚,加上父親去年查出肝有問題,一直都在老家修養,至今還未出門打工,鄧自己一直沒時間回去看,更別談照顧。他有一個從高三就談上、一直在西湖城上班的女朋友,夏荷瑜。夏一直勸他來西湖城,說是西湖城這幾年發展也很好。連著被洗腦了兩年,鄧最終選擇妥協,折中來到西湖城,並沒有直接回到江西爸媽身邊。來這邊後,盡管本科畢業加上幾年工作經驗,工作是好找,但一時半會兒卻也很難找到完全匹配的崗位,加上之前都是在遊戲和攝影公司裡乾策劃,不是專業的廣告公司,一個是甲方,一個是乙方中的“甲方”,沒有單獨大項目的策劃經驗,鄧逸飛找起對口工作來沒有明顯優勢。兩月前剛開始來西湖城時,他一直住女朋友租的房間,工作找了三個多星期後也沒找到合適的。最後還是女朋友夏荷瑜的閨蜜介紹他,去了明尚科技面試。

  鄧原打算只是試一下,看看公司,順便多了解了解本地企業,畢竟之前他也沒專門做過銷售,不了解科技公司的銷售怎麽做,沒想卻被第一時間錄用了,同時也被明尚科技的薪資待遇給吸引住了。明尚科技的銷售提成很高,李慶國這一單,雖然一開始不是鄧在聯系和跟單,而是之前同事離職前轉給他的,在拿到李慶國的首付款後,鄧逸飛仔細算了下工資提成,除去基本等日食開支,發現工資就同在北京工作時相差無幾,

西湖城的生活成本更低,而且如今也不用每天一早去擠地鐵,自行車騎半小時不到就能到公司。  李慶國是鄧服務的第一個客戶,雖然是乾銷售,但跟之前做遊戲和做攝影等一樣,渴望用戶和客戶認同,內心裡他也希望李慶國能夠真正把這個項目做起來。雖然這份工作是別人推薦意外拿到的,但鄧逸飛自己也從內心深處認可移動支付的未來。之前在北京時,他就已經體驗過多次移動支付的便捷,而在來西湖城後,更是基本不用帶現金,地鐵、公交、吃飯手機都能輕松搞定,比北京還方便。鄧逸飛隱約感覺到,這個行業在接下來五年,定會有長足的發展,尤其在中國這樣一個廣闊而又人多的市場上,加上現在轉行也不算太晚,而且也能賺錢,尤其是賺快錢,二者皆可得之,何樂不為。在來明尚科技後,鄧逸飛就把自己去年買的單反相機給收了起來,周末也不再去琢磨拍照的事情,專心乾好銷售這份工作。

  不過,在李慶國付完首付款後,鄧逸飛並沒有多的心思去過問項目進展的情況,畢竟崗位是銷售。李慶國已經成交付錢,那這一單他的任務基本就完成了九成,還有其他更多沒成交的客戶、打不完的電話。不過,催尾款的事情也很重要,因為明尚科技的提成都是以實收金額來計算,當月收到當月計算提成,而不是直接計算到雙方簽訂正式合同的那個月,實際收到的金額越多,提成也就越多,提的點也就越高。

  今天下午時,由於是第一次服務簽約客戶,鄧逸飛連著問了客服小趙好些有關後期服務的問題,基本弄清了每個環節,尤其是再一次把系統交付時間給確認了下,以便能在這個月底前就把尾款收上來,早一點拿到提成。鄧逸飛第一次乾銷售,名字和工作微信都是用的自己的真名,不像其他同事都用的花名,什麽“蒼月”、“柯南”、“宛生”、“諸葛平安”等千奇百怪的名字都有,他也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況。隔壁銷售二組的一個同事,本名叫張昌貴,體格魁梧而且相貌老成,頭髮也不短,個子接近一米八,花名卻叫“肖玉生”。鄧逸飛開始一直以為肖這個名字是他的真名,而且張的筆記本上都寫的“肖玉生”,後面他知道後也是哭笑不得。在糾結了半天后,鄧最終還是堅持用自己的原名,用真名客戶應該也能更加信任自己,如是認為。

  鄧逸飛的主管是周一搏,來公司時間比較長,因此公司裡都叫他老周,老周上個月剛剛結婚辦完婚禮,媳婦兒已經懷孕三個月,最近一星期下班也走的早。同組的,包括老周在內,總共六個人,比二組多兩人,比三組多一人。此時整個銷售部只有鄧逸飛一人在公司忙著加班,不過他並不著急回去,因為女朋友回家還要十點多,一會兒他還要騎著小電驢去地鐵口接,獨自加班到十點、跟公司許多技術部程序員同事一起下班,是常有的事情。

  李慶生回到家時已經晚上十點半,從起興路到尚民路,不到兩公裡的距離,他自己慢慢走了接近二十分鍾,中間買了瓶紅茶,而且還一個人跑到去年才徹底修好的日出大道的石梯上去坐了一會兒,看了看北山縣城的夜景和畔江。如往日一般,他一個人隨心隨欲地發呆,什麽也不做,也不看手機,斜對面的九命山黑漆漆一片,同昨日一樣,傻傻地看著畔江,看著畔江中間的方向燈,看著燈光豔麗的北望橋,看著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的夜空。這幾天煤礦廠那邊機器在維修,李慶生母親田秀前今天下午特意坐了同事兒子的車回了家。李慶生下午原打算回家吃飯,不過還是去了李慶國家裡,騙了母親說是自己在加班。即便如此,李慶生還是在日出大道第一排梯坎上坐了許久,直到把飲料喝完才回家。

  回到家後雖然看到母親已經睡了,但李慶生也已經習慣。以往凡是田秀前在家裡,都會等到李慶生回家後才能安心入睡,包括李慶生工作幾年後也都如此。但不知為何從今年年初開始,李慶生發現,母親的習慣好像慢慢改了,有時晚上12點多還沒回家電話也不打一個。剛開始時,他還有些不習慣,偶爾仔細想想,也沒什麽可想。畢竟,母親回來住的時間也不多。

  進門後李慶生直接去母親房間門口,輕輕推開簡單看了一眼後,直接走回自己臥室打開燈,翻了翻壓在進門位置床墊下的存折,看到裡面還剩下五千塊錢不到,心裡尋思著,尾款還有七萬塊錢怎麽付,這錢絕不能讓大哥一個人全部付完。當初在西湖城付首款時,李慶國毫不眨眼,一張儲蓄卡的2萬,1張2萬額度的信用卡一下子就給刷沒了,還有3萬多也是回家後才付清的。當時李慶國現場求了半天鄧逸飛的主管老周,才說服明尚科技給他保留了優惠名額。雖然李慶國反覆讓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但此刻的李慶生內心還是十分著急,想到,後面沒錢怎麽辦,大哥當初把店盤出去也就12萬塊錢不到,加上賠的錢和這段時間生孩子的花費,大半年多也沒上班,家裡肯定也沒啥錢了……想到這裡,李慶生一下子坐床上,雙手放額頭兩邊使勁向上反覆摩擦著頭髮,然後轉身一頭倒撲在床上,過了幾秒起身扭著身子抬著頭,用左手從左邊床頭櫃最上面的抽屜裡找到一根煙,沒穿拖鞋直接跑去廚房灶上點燃抽了起來,他不敢在母親面前抽。這根煙是李慶生藏在臥室裡的三根中的第一根,之前也答應過母親要戒煙。對李慶生自己而言,抽煙跟發呆看風景沒啥區別,不過都是為了轉移注意力,也很難上癮。

  李慶生站在窗前,抽完一根依然沒想到辦法,煙灰散落在窗邊的綠蘿盆裡,煙快滅掉時,又迅速走到右邊衣櫃跟前,翻了翻灰色棉襖右邊的內側荷包,找到第二根,趕緊續上,連續吸了好幾口。不過,關衣櫃時沒注意,聲音有些有些大,他並沒在意。

  李慶生又走到窗戶前,望了望窗外。但事實上窗外什麽風景也沒有,對面就是一座20層高的小區樓,裡面暫時也還沒人住,下面則是條過路小道,零星亮著幾盞微弱的路燈,仿佛一吹就滅。李慶生抬頭向上使勁望,似乎怎麽也望不到頭,天是黑的,對面的房子也是黑的,唯一的路燈突然也關掉了,有些意外,卻也習慣。他就這樣站著,安靜地看著一切。

  兩分鍾後,李慶生低頭看到最後的煙絲快要燒完,看了大概3秒,扭頭又看了看左邊綠蘿盆裡的煙灰和剛抽完的煙頭,最後把熄滅的煙頭直接用力扔出了窗外。拉上窗簾後,他轉身坐床邊脫了襪子換上拖鞋,直接去廁所洗了澡,全部收拾完後,躺在床上繼續看之前從西湖城帶回來的那本移動支付有關的介紹書籍,之前答應過大哥會把這本書讀透。

  李慶生的母親田秀前,之前在聽見廁所放水的聲音後也徹底醒了,待聲音徹底消失後,起床出臥室在門外看了兒子兩眼。從未關完的門縫裡,她偷偷看到兒子正趴在床上看書,這一幕好像很熟悉。此刻李慶生的頭剛好靠近窗戶那邊,翹起來的腳靠近門的位置,李慶生沒有看到母親。田秀前明顯聞到了一股煙味,而且還看到兒子大腿一旁還放著一本存折,而存折上的金額她也一清二楚。下午剛回來時,田秀前特意翻出看了看。藏東西藏到床墊下面的木板上,這是李慶生從小的習慣,跟李慶生父親一個樣,以前是藏找同學借的漫畫書,後面上高中後就藏存下來的錢。不過李慶生要比父親李建春聰明點,知道把存折往床中間位置塞,而不是跟他父親一樣放在邊上。

  早年李建春去世後,過年時田秀前在李慶生的門前,總能聽到一絲絲抽泣的聲音,如今換成了煙味,反而更清楚兒子的情況。此刻的田秀前很清楚,兒子平時不怎麽抽煙,如果抽了煙,肯定是遇到什麽事情了。世上最懂兒子的,似乎永遠是看著好像什麽都不知道的母親。

  李慶生高中畢業一年後,一直問母親田秀前,為什麽不重新找個伴,他自己並不介意。每次田也都只是簡單地說一句“我有你就足夠了。不怕,兒子,天塌不下來。”每次聊到找老伴這個話題,田秀前總會轉頭講起小時那會兒家裡的事情,有開心的,也有難過的。但李慶生從母親嘴裡聽到的,永遠都是積極的,即使是悲情的故事,母親也總是能很淡然地一句帶過,不給悲傷留任何駐足的空間。“悲傷是生活的理所應當,所以開心的事都值得銘記於心“,這是田秀前說過最多的話。李慶生很明顯感覺到,在講以前故事時,母親的眼睛裡會發光,似乎如今生活裡的苦,母親內心都在靠回憶以前的事情來撫慰。不過,田秀前最近一次講到以前的事時,是在兩年前春節那會兒,母子倆初六晚上在家裡烤著電爐看著電視。李慶生一直不敢在母親面前提嬸嬸魯文秀的事,但他內心極度渴望母親能像嬸嬸那般,重新找個人安心在家過日子,而不用再去煤礦廠那邊上班,一個季度只見三次面不到。至於以前的故事裡,李慶生最愛聽的莫過於侯老三侯叔小時侯夜闖返鄉男知青臥室找狗的事情,每次母親講時都能笑開花,盡管侯叔早些年得病去世已快五年了。

  田秀前並不是北山縣本地人,而是北山縣西面少安縣裡的人,一家人在上個世紀70年代中期都搬到了北山縣城這邊來。李慶生父親李建春和田秀前是在縣裡老碼頭上認識的,以前李建春在碼頭幫人卸貨,而田秀前家裡以前則是賣竹籃的,家裡自己編,後面也找人編,然後成批賣給外地人和要出遠門的本地人,那會兒生意好做,東西也很好賣。田秀前年輕時十分精明能乾,經常帶著李建春等人去碼頭送貨算帳,後面田秀前爸媽和叔叔們在20世紀末又回了老家少安縣那邊,但田秀前和兩個哥哥都留在了在這裡,兩個表哥和一個表妹都去了沿海外地打工,兩個表哥也都在外地成了家沒有再回來,表妹後面也斷了聯系,據說是出了國。之後適逢國家政策變化,沒有資質,東西在碼頭賣不了了,田秀前也沒有再跑碼頭,開始直接在縣城打短工,後面在北山縣興民鎮的“皇后門”工地上又見到了李建春,兩人談了半年朋友後就結了婚。

  有孩子以後,田秀前就待在了潯水鎮望平村李家灣生活,李建春則出門打工,偶爾也跟著去,十年前,兩人在縣城買了套80平米的房子,簡單裝修了下。到後面李建春突然“離家出走“,除了李慶國幫忙照顧李慶生以外,田秀前之後就再沒出過北山縣,在縣城裡到處找活乾。後面經二哥田秀真介紹,田秀前在縣裡大包鎮裡的煤礦廠裡專門負責煮飯,而且這家煤礦公司還算大,雖然中間離開過一段時間,但整個一呆就是七年,中間換過三個地方, 最近換到了曹興鎮平南村那邊,常年在外不回縣城的家,老家望平村也不再怎麽回,房子也直接免費租給了同鄉人,除了過年那段時間。如今正常情況下,田秀前每40天左右會回縣城一次看看兒子。由於現在煤礦廠所在的地理位置地勢險要,峻山環繞,並且在縣裡最高的山峰流岷山的山腰上,而曹興鎮四周又山路十八彎,如今公路雖然比幾年前好了很多,但坐班車單程加上走一段山路,快的話還是要花接近2個半小時。

  李慶生上初三後,有關照看兒子讀書的事情,田秀前也都拜托給了李慶國,與其說對兒子讀書很放心,不如說不知該如何操心,學校老師一個不認識,上幾年級也不清楚,唯一能確認努力做到的就是讓兒子吃飽飯。她深知兒子李慶生是個懂得疼人的孩子,雖然偶爾有些調皮,有時也喜歡當面發些脾氣。有些兒子骨子裡的東西,母親總能一眼看透。初三那年過年前給兒子打電話時,田秀前無意中提到當時上班的地方什麽都好,就是沒網,有時打電話接不到。半年後,李慶生抽著暑假跟大哥李慶國做了一個月零活,加上找大哥借了些錢,給母親田秀真新買了一個大屏手機,而且特地還加了張內存卡,下載好了《還珠格格1》和《還珠格格2》,最後在田秀前八月末過生日前一天,一個人偷偷跑到九命山山上的工地裡,陪母親度過了那次生日。而也是在那年的暑假,李慶生剛剛以建和中學第一名成績考上縣裡唯一一所重點高中,而在公布中考成績的一個星期後,他也知道了父親李建春在工地上被碎石給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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