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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國之高氏物語》第19章假借和議探虛實
天色已亮,初生的朝陽自遠方旭日山的雪霧中升起。

近處的魚明川蜿蜒而下,直到再次與犀川匯流同源,在霧靄中,旭日山看上去就像蒙上了一層薄絹,但河水方面仍罩著濃霧,對面的越後軍本陣隱隱可見,但窪地到河面一帶仍是茫茫漠漠的白色霧氣。

紹田重高入營以來,一路之上左顧右盼,對這座簡陋卻防備完善的營砦,甚是好奇。

今川軍的營盤扎得四平八穩,采用是比較常見的立掘營,外圍挖掘出壕溝,用多道‘回形’柵欄將營砦隔絕成多個獨立的區域,這樣即使某道柵欄淪陷,也可以退守後方,並在陡坡高處懸掛滾木,如果真的局勢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也可以砍斷繩索,讓滾木墜落,對進攻的敵兵造成殺傷,為守軍爭取重新集結,或是逃亡的時間。

可以說,除了沒有固定的矢倉、塀牆外,這座臨時營砦堪稱修築的非常完善。

因為昨夜降雪的緣故,他只看到大約半數的士卒參與巡守,其他人則是在營帳內休整,他來時正好趕上一隊雜兵換防,整個過程簡單迅速,也沒有多余的喧雜交談,堪稱有條不紊,不由心底暗忖,己方若是冒雪強攻,有幾分勝算。

卻是未想到,平山鄉的雜兵一路之上,乾的就是開道修路,扎營巡邏的苦差事,旬月下來,真的打仗或許步行,但對這扎營的訣竅卻是早就做到了熟絡於心。

轉了兩圈半後,接連避開了幾座營房,紹田重高終是在守門雜兵的引領下來到中軍大帳外。

長谷川隼人、北莊萬次郎帶著旗本上前,將之攔住,要他卸甲解刀。

紹田重高年有三旬,面白須濃,形貌俊朗,個子不如長谷川隼人高大,氣勢不遜分毫,後撤半步,昂首按刀,迎著昨日連討己方四名武士的兵佐頭,不卑不亢地回道:“我自追隨景虎公起兵以來,兵甲從不離身,便是夜寢之時,亦是枕戈而眠。何也?正是因‘太刀乃武士之器’,我乃奉命前來拜見你家大人的使者,還不快快讓路!”

‘太刀乃武士之器,所以衛身!’此話最早出自白河法王寵臣平忠盛。白河法王晚年昏聵,五畿七道賊寇蜂起,平忠盛任檢非違使別當宣,服黑狩,持節鉞,逐捕盜賊,督課郡國,以鎮守府軍法誅殺不從王命者,威震郡國。

越前國日吉神社的神官殺人亡命,被押解檢非違廳的途中被延歷寺的僧兵劫走,平忠帶兵包圍延歷寺將殺人亡命的神官,連同劫囚的僧兵一道抓捕,因此累功升殿,受到當時藤原公卿記恨,預謀在五節會上殺死平忠盛。

平忠盛得知後,佩帶貼有銀箔的木刀登殿,公卿們因為害怕而不敢下手,改而誣陷他帶刀升殿,圖謀不軌,平忠盛則以‘太刀乃武士之器,所以衛身!’來反駁誣告。

長谷川隼人不識字,哪裡知道還有這種典故,北莊萬次郎對其有些印象,認出正是昨日被幡持擲槍驚退的那人,在心底腹誹:“你這話說得,可比昨日戰死的那幾個差上太多了。”

昨日與越後軍廝殺,雜兵們或許麻木不覺,長谷川隼人當眾被打的招架不住,險些喪命,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氣,今日一個敗軍之將也敢在這裡拿大,倨傲不禮,只聽‘嘡啷’一聲,長谷川隼人和幾名旗本將佩刀半抽出鞘,緊逼上前,嚇唬對方,訓斥道:“帳內所坐者,朝廷兵衛判官郎!依製,拜見朝廷六位命官,解甲去刀!”

依循舊例,

郡國兵曹類比從六位下的兵衛府郎官,只不過如今僅剩虛名,各家大名軍中的兵曹地位的高低,隻按照麾下部眾的數量和精銳程度,來作區分。紹田重高怒目而視,緊緊握著刀柄,大聲地說道:“去年幕府的使者來到春日山城求見景虎公,吾當時從侍守左右,甲兵在身,亦未聞幕府使者令我解甲去刀,何況區區六品郎官?難道六品的郎官比幕府公方的使者還要尊貴不成!”

這回連北莊萬次郎也勃然大怒,提槍就要上前給對方一點教訓,這時候帳內高師盛說道:“遠來即是客,且請這位武士進來罷。”

紹田重高昂首踏步,在長谷川隼人、北莊萬次郎等人的怒視下,大搖大擺讓人給地掀開簾幕,就這麽帶刀披甲,邁入營帳。

營帳內沒幾個人,高師盛坐在主位,兩邊是青木大膳、長田盛氏、大井盛朝和幾名尋常武士作陪。

紹田重高放眼觀瞧,帳中陳設不多,除了角落放著幾個取暖用的火盆之外,最顯眼的就是掛在正中央位置的地圖,雖然繪畫潦草,很多地方都未標注,大致還是能看住這是信濃國的地圖,他也不跪拜,隻略略向高師盛行了個禮,說道:“甲胄在身,恕在下不能以大禮參拜!”

不肯解甲去刀,先是在帳外大言貶低,見到高師盛後又不肯行拜禮,即便雙方分屬敵對,也實在有些目中無人,青木大膳等人無不面現怒色。

高師盛不動聲色地問道:“你是越後軍的使者?”

紹田重高聲音洪亮,朗聲道:“正是,昨日我家紹田常陸介奉政景公軍令,前來追討侵擾信州的武田賊兵,一時不查,將貴部認錯,昨夜罷兵後悔恨不已,故而特意命我前來和解爭端!”說罷,他取出文書,道:“這是命我送給大人一封文書!”

帳內諸人聽完後,面露譏諷之色,武田、今川兩軍旗幟都不一樣,如何能夠認錯,但高師盛尚未表態,卻也是無人敢開口隨意開口。

大井盛朝離席起身,來到近前,從對方手中接過文書,轉呈上座的兵曹。

高師盛打開閱覽,文書上字不多,寥寥數言而已。

看罷後,高師盛不動聲色,把信遞還給大井盛朝,示意他傳給諸人觀看。

敵將的文書很簡單,分成兩個部分,文書前幾句話先是簡單的向高師盛表達了自己的歉意,再次言說將他誤認為武田軍,才會發動進攻,客套寒暄結束後,則是開門見山的直言請求,希望能夠花錢贖回昨日陣亡將士的屍首。

長田盛氏看完,首先代為答道:“紹田常陸介所言,乃是功德無量的善行,我家大人自然不會拒絕,但不知誠意多少!”

雖分屬敵對,但交戰過程中,某一方提出要求贖回己方將士屍首的要求,實屬平常。

即便對方沒有主動索要屍體,本著佛宗的慈悲普渡的觀點,合戰獲勝方往往也會委托距離戰場最近的黑鍬眾,將屍體各自運回死者的村子,當然屍體運送費往往是要死者家屬想辦法湊錢支付,只是這樣的話,大名就沒辦法向敵軍趁機索取錢財。

這回今川軍一連討取四名武士,外加一位車懸眾的使幡騎,不贖回屍首下葬,實在說不過去,紹田常陸介若是不想辦法將屍體帶回去,恐怕難以向長尾政景交代。

但武士首級不是普通雜兵,要經過‘驗首’這個儀式,才能認定戰功。沒有經過‘驗首’,就被贖回的武士首級,等於是否認了討取首級的功績,今川軍是萬難被認同的。

但凡事總有例外,只要贖買的錢財夠多,出於對戰死武士的尊重,也並非不可商議,所以長田盛氏才會開口,想要看看對方的誠意是多少。

紹田重高開口說道:“常陸介願以每人三百文來向貴軍贖買,隻肖取回屍首,我部立刻撤兵,絕不會再來與諸位為敵,來日若在戰場相見,也必然不望今日之情!”

帳中諸人聞言,除了高師盛這個兵曹外,都是嗤笑不已,真的以為他們是沒見識的雜兵不成,不說斬獲的五枚武士首級,就是拿三十來個足輕的屍首交給武田軍,也不止這點錢,輕飄飄地一句退兵就想打發了,怕不是還沒睡醒,至於來日如何,則更是根本不信。

長田盛氏再次開口說道:“常陸介好意,我家大人心領,實在是敬謝不敏,貴軍系為我部手下敗將,何以能出日後之言?聽聞紹田大人誇口其談,實在是讓人捧腹發笑,若非軍中不得飲酒,足當浮一大白!”

“足下此言謬矣,大錯特錯。”紹田重高當即反駁。

“錯在何處?”

紹田重高卻不先說,觀望一番在場眾人,然後才問長田盛氏的姓名,道:“敢問足下尊姓大名?現任軍中何職?”

“某,長田權之介盛氏,現任軍中佑筆令之職。”

“佑筆者,主治文書。足下既為佑筆,職責當在檢校諸類文書。再者,佑筆,曹下刀筆小吏!吾未曾有聞,刀筆小吏竟敢代替從六位下兵衛判官郎,朝廷命卿來擅自決定軍中大事的。是以,我說足下,此言謬矣,大錯特錯!”

先前還嘲諷六品官不值一提,這會兒又拿出來再次貶低佑筆令地位卑微,紹田重高能被派來遊說,自是能言善辯,只聽他繼續說道:“且,誠如足下所言,我軍昨日小挫,然軍法兵陣之道,豈有常勝不敗者。武田道鬼、真田二軍師可稱智將否?因何卻數敗於景政公之手,龜縮栗田城內猶如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又做何解。”

長田盛氏不為所動,曬然笑道:“我家兵曹才乾雖不及武田家兩位軍師萬一,但挫敗政景越前守麾下的無名小卒,卻也是綽綽有余了!紹田大人在此誇誇其談,與贖買首級有何關系?須知記錄閥閱也是我這刀筆小吏的職責,足下前來贖買之事,也是要書錄在冊,日後編為軍記流傳後世的!”

他兩人唇槍舌劍,辯論半天反而越說越遠,偏離正題。

高師盛撫案,笑容不變,到此時才接口說道:“三百文之價格,實在低廉,讓人難以接受,若是這就是常陸介的誠意,那自大可不必再提!”

紹田重高聞言回道:“凡事都可商量,郎官認為價錢太低不妨加價,我若覺得太高再減就是了。”

高師盛不置可否的說道:“每名足輕最少五百文,每名武士十貫,至於那名車懸備的使番則是要送去栗田城報功,不能交還給貴部,這就是我開出來的條件。”這個價錢算不得貴,畢竟一枚武士首級送去栗田城再不濟也可換五六貫錢,若是有名有姓之人,恩賞還就是翻倍也不奇怪。

紹田重高略微思索, 回道:“大人索價太高,委實讓人難以接受!”不過他話鋒一轉,又說道:“權兵衛乃是我家常陸介外侄,若能返還屍首,也不是無法答應。”

高師盛點頭表示同意,但卻將武士的贖身錢又提上一個檔次,坐地起價到十五貫,如果銅錢不足,也可以用糧秣抵充。

紹田重高這次沒有太多猶豫,便爽快的點頭應下,並約定稍後派人帶錢過來,至於隨身之物,二人誰也沒有提,諸如甲兵、錢財、兵糧都算繳獲,除非是俱有特別含義的家寶才會允許跟屍首一起贖買。

待紹田重高離去之後,長田盛氏立刻進言道:“兵曹,那位紹田常陸介絕沒有絲毫要贖回屍首的意思,派人過來,定是想要窺探我軍虛實!”

對此高師盛深以為然,若是真的隻為贖回屍首,整個人的態度又豈會前倨後恭,於是讓人前去查探。

不多時,帳門的帷幕揭開,北莊萬次郎查探歸來,回報道:“果如兵曹所言,對岸響動不斷,只可惜雪霧太大,即便站在高處觀望,一時間也難看清具體動靜,但大概是在調兵。”

高師盛手下沒有忍者眾隨軍,並未敢隨意派人過河查看虛實。

既然如此,中軍帳內當即傳令全軍,戒備敵襲,一隊隊雜兵立刻開始換防,讓方才戍守的士卒回營帳烤火取暖,抓緊時間用飯。

小野忠明等人則開始抓緊時間,將最外圍的木柵欄重新鑲嵌鐵釘,進行加固,以便來應對敵軍的可能發動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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