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略顯昏昏沉沉,渾身使不上力氣,上下眼皮,好像被針線縫起來一般,強撐著,睜開一條縫。
視線所到之處,皆是模糊一片,影影約約看見人影走動。
“人怎麽樣了?”
“早些時候服了藥,方才也有轉醒的跡象,怕是這幾日就要清醒了。”
錦瑟點點頭,掃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陸亦清,略為惋惜,扯著玉娟出了內室。
陸家精忠報國,數名男丁戰死沙場,女眷也曾為太后擋死,陸亦清也算是忠烈之後,只是這半年間,先是家中父親與兄長遭遇不幸,再是母親身亡,也難怪她吃不消,一心尋死,好在及時救了回來。
“陸小姐醒後,好生照顧著,少提陸家的事。”
“諾。”玉娟俯首應道。
在所有人都退下時,一個人影出現在陸亦清床邊,看著她皺眉嘟囔,不自覺的伸出手替她撫平眉心。
陸亦清迷迷糊糊睜開眼,入眼便是一片褐色,眼花的厲害,看不清對方的容貌,那男子見她已轉醒,慌亂中離開內室,陸亦清顫巍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消失在拐角處,無力的放下手,人事不省。
她反反覆複的發了幾次高燒,終於在夜半時分轉醒,睜開眼,便是滿屋子的人在她跟前,燈火隨著人影而動,晃的她眼睛疼。
被人從床上扶起,半倚半靠在床頭,眼神不明,怕是還沒有完全清醒。
“亦清可還難受?”說話這人年輕貌美,芙蓉玉面,身材窈窕,眼神雖凌厲,但看向蘇婉還是帶著些許溫柔。
陸亦清愣愣的看著她,不言也不語,魯元公主隻當她是大病初愈,也未放在心上,吩咐著手下的人好生照顧,臨走時,陸亦清才有所反應。
“你們是誰?”她扶著額角,上面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繃帶,手指所摸之處,引起不適感,皺著眉道,“我又是誰?”
魯元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當下就帶著太醫去拜見了呂後。
“將你之前告訴本宮的,如數告訴太后娘娘。”
太醫有些惴惴不安,偷瞄了眼高坐鳳駕上的尊貴婦人,“陸小姐怕是落水時,摔傷了頭,好好調養,可能很快就會好,也可能……”他咽著口水,硬著頭皮道,“也可能今後會一直如此。”
呂後敲打著椅背的手指一頓,輕微的抬眸,可眼神中所散出的光,讓人不寒而栗。
“哀家將人交到你們手中,你們就是這麽照顧的嗎!想來這太醫署也盡是些混吃混喝之人。將他給哀家拖下去,亂棍打死!”
太醫聞言,立刻撲倒在呂後跟前,不斷求饒,死死的拽住她的裙角,以免被人拖出去。
“娘娘!太后娘娘!老臣祖上三代為大漢朝盡忠,皆是恪守本分,求娘娘開恩啊!”
太醫扯住的衣角,被他死死拽在手中,呂後推脫不開,臉色已變的難堪,正欲發作,身邊的錦瑟見狀,搶先上前抓住太醫,對他小聲道。
“聽聞大人三個月前,喜得麟兒,老來得子可是喜事,難道大人希望這孩子不到百日便夭折嗎?”
太醫身子一頓,不敢置信的看著錦瑟,臉上還有那未乾涸的液體,顫抖著松開那被抓皺的衣角,被人粗魯的拖出殿外,嘴裡還在嗚咽著什麽,可還是不敢大聲喊出來,眼裡射出的怨恨,讓錦瑟一冷,深吸口氣,整理好呂後的衣裙,重新回她到她身邊。
她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如此做了,呂後的性子她太了解了,如此拖延下去,受害的不僅是太醫一人,更可能會牽連一家,她再怎麽為他們好,也只是換了一個惡毒的眼神,
一句記恨。按照外界對她的評價,她壞事做盡,助紂為虐,午夜夢回也只會受那孤魂野鬼的糾纏。
她苦笑著搖搖頭,重新喚回思緒。
“其實亦清那孩子,這時不記得了也好。”
呂後看向魯元,平息過怒火後,下巴輕點,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她忘了所有,也不會再記得陸家的事,那咱們就順水推舟,母后重新給她個身份,讓她好好活下去,也算是對陸家留後了!”
呂後沉默良久,若有所思,“亦清今年多大了?”
錦瑟符合道,“陸姑娘是高祖五年出生。”
“高祖五年……和皇上還差些歲數,不過和嫣兒倒是一般大。”呂後喃喃自語。
魯元像是想到了什麽,搶先開口道,“是啊,皇后與亦清年紀相仿,說不定她們在一起合的來些, 不如讓亦清跟著皇后,當個伴讀?”
“不妥!”呂後搖搖頭,“陸家怎麽說也是名門,怎好讓她當個女侍?”思慮再三後,對錦瑟吩咐道,“傳我令下去,陸氏亦清效禮守典,心懷家國。端方識禮,貞靜柔和。特封其為縣主,望爾其秉承聖訓,篤孝思進。”
“諾。”錦瑟俯身退後,準備將事辦妥。
“慢著!”呂後突然開口,卻遲遲未再說話。想起之前魯元說的種種,無奈歎息著,“對外宣稱亦清是哀家義女……暫居……椒房殿。”
錦瑟一愣,但很快反應過來,連忙退出殿外。
呂後為掌握大權,在皇上繼位後,特欽點張敖與魯元之女張嫣為後,昔日的舅侄如今卻成了夫妻,也真是一個鬧劇。
皇上因張嫣,與呂後間略有隔閡,偏偏這個時候,又讓一個與張嫣一般大小的女子入駐椒房殿,其心可見。
陸亦清……也不知這個安排對她來說是好是壞,錦瑟搖搖頭,只能祝她好運了。
“縣主,外面風大,你還有傷在身,還是進屋吧!”不知何時,玉娟從背後出現,手中拿著的披風,準確無誤的落在她身上。
陸亦清瞧她一眼,並沒有說話,拉緊身上的衣物,觸手就是一片柔軟,些許熟悉又有些許陌生,幾日前,一個叫錦瑟的宮女來這宣過旨,大致意思是告訴她,她被封為縣主了,等傷好後,將會和皇后一起居住。
還有,她好像叫,陸亦清。
顧不得玉娟在一旁勸阻,打發了她,獨自一人往殿外走去。
她隱隱感覺自己不屬於這裡,可是又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