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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界鴻蒙》第34章:逆龍梟「上」
  一聲驚雷過後,屋外雨水傾盆,大宅門口兩隻健壯的石獅在夜雨裡看管著府邸的朱門。

  宅邸內,一個中年男人剛剛說服他的妻子先陪幾個孩子去睡覺,讓她不用等他。而他則是默默去了書房,點亮了自家的油燈,暖黃色的火光照在他光潔的半個頭頂和腦門上,他後腦便是一條長長的辮子,並嚴謹的貼緊他的後背。

  男人悄悄翻出一摞報紙,這是民間剛刊登出來的一批國報,滿滿“南京條約”四個大字,看的他頭痛欲裂。

  “嘶……這局勢當真不妙啊。”

  他一個人在書桌前喃喃自語,一邊展開其他報刊翻閱,一邊舉起一個粗壯的竹筒一連吸了好幾口。

  “哈——不然……明天就帶著老婆孩子離開這兒吧,反正怎麽打都是輸!”

  窗外又是一聲驚雷,同時閃電也照亮了外面全部的黑夜,也就是那個節點,男人房間的窗戶紙上,赫然站著一個直挺的人影,卻也在雷電消散過後,重新沒入夜雨之中。

  中年男人看得出神,竟一點沒發覺到他身後屋內滴水的聲響。

  “嗯,決定了,明天早上就帶著他們離開這裡,這天下這麽大,有的是地方可去!”

  男人說完把那些文書整理好,可就在他準備彎腰去放東西的時候,一個幽冷沙啞的陌生男人的聲音從他的耳朵邊上飄來。

  “你們哪都去不了。”

  留著辮子的中年人被這鬼魅一樣突然出現的聲音嚇得半死不活,因為這根本就不是他能想象到的事發范圍。他本能地急忙轉身,在看到一雙恐怖如斯的血瞳之後,他立刻沒了生的跡象。

  血瞳的主人揮手斬掉了中年人整個腦袋,這個不速之客離這具無頭屍體是這樣近,以至於這具屍體從血如泉湧到慢慢倒地的這個過程裡,他的上半身跟那些來不及放好的紙張一樣,被鮮血劈頭蓋臉淋了個遍,可他面色冷峻,愣是連眼都沒眨一下。

  “身為王公貴胄,不心系怎樣替國度分憂,竟思襯著如何逃跑,你們死得不冤。”

  宅邸的入侵者冷冷斜睨著地上已經癱軟無力的殘骸,隨之舉起手一個掌吸,將那分離的頭顱拾起。

  “你們人類,永遠都這麽叫我惡心。”

  他說完,屋外又是一聲悶雷,照亮了他這個披頭散發渾身鮮血的紅瞳異類,同時,也照亮了他另一隻手裡,其他幾個人類的頭顱,他們的表情,無一例外,都出奇的相似。

  皆是被一見即殺的驚恐與絕望,它們都凝固在他們的臉上。

  “你選錯了答案,就該知道會有什麽下場。”

  那人走出屋子踏入雨中,大雨頃刻間便洗刷掉了他臉上,身上所有的血汙,露出的,卻是一張無比俊逸但狠厲無情的面孔,只見那紅瞳在夜雨的衝刷之下越發銳利明晰,最後,他一個騰雲一樣的起跳,展開一雙黑過這夜色的巨大翅膀,徹底消失在煙雨世界裡。

  也就是第二天,此宅無緣無故被賊人滿門抄斬的事情便瘋也似的傳遍城鄉,其全家上下,從傭人到家主二十幾口人皆無一幸免,就連繈褓中的嬰兒也沒放過,據說死狀都是慘烈至極,沒有一具是全屍,更有甚者說,第一發現者因為目睹了那過於殘忍血腥的場面已經神志不清了。

  可也正是這第二天,另一處更加有勢力的府邸之中,也悄無聲息地寄來了幾個木匣子。而一同寄來的,還有一封用血寫下的字體蒼勁的半卷書文。

  「別忘了你答應的事。

」  盡管只是疏淺的幾個字,那人還是在打開匣子確認完之後,露出了陰冷複雜的笑。

  坐看滄海風起雲湧,異相突變,一雙飽覽世事的黑眸正對著海的另一邊,濃墨一樣的烏雲之下,極遠之處一艘又一艘不屬於這裡的巨大船隻正冒著滾滾濃煙,向著他腳下的這片土地駛來。

  他有著與這個時代不相符的面貌和衣著,漆黑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隱匿在完整的長發之下,他散開的頭髮連同他那身玄色的衣衫一起迷亂在海潮的風詠之中。

  誰也沒有看到過,他臉上的神情,與千百年前羽山故土被侵時,又是何等的如出一轍。

  異類眼中的世界,可能對他而言,讓他看也就是幾個條約和幾場戰爭的時間,而這一看,就是八十多年。

  「嗒……嗒……嗒……嗒……」

  “哈……哈……哈……呼呼……!”

  「嗒……嗒……」

  “呼呼!……不……有人嗎!來人啊!!人都去哪了?!”

  深夜裡身形肥碩的男人邁著急促驚惶的大步一路逃向自家金碧輝煌的長廊,因為長期缺乏鍛煉再加上體型臃腫,他跑的不快,但卻也能要了他的命,公館裡面的燈光影影綽綽,一次又一次照亮他滿臉虛汗驚恐無比的面容。

  因為他身後一直有一個聲音在追,即便他無數次回頭確認,也都看不到,那黑暗裡面的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但他唯一能確認的是,那是一個人的腳步聲。它很穩,很遙遠,但是它每走近一步,就會讓他感覺,它已經尾隨至他身後了。

  男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心跳如同擂鼓,他用盡了一生最快的速度穿過這條長廊,可讓他情緒和神經進一步緊繃崩潰的是,他身後的那個聲音,也隨之加快。

  「嗒,嗒,嗒嗒嗒嗒嗒!……」

  同時他還聽到了,金屬刀刃摩擦的聲音。

  “噫噫噫!——”

  肥胖的男人腳下生風一樣的跑完了最後的十幾米,左跑又跑再也不敢回頭,他的神經已經繃緊成一條極為脆弱的細線,也正因為如此,在他好不容易跑回自己沒開燈的房間然後鎖緊大門以後,他靠著自己房間的牆壁,漸漸癱軟成一堆軟泥,身體放松到連拿起一杯水都無法做到。

  “呼……哈……呼,到底,是什麽東西……?”

  他隨口罵了一句,無意識地扯了扯衣領,卻發現自己的襯衫已經被他的冷汗浸透,而他本人,也如同一隻落湯雞。

  好不容易他的力氣和心神平複了一點,豁然想起自己大院裡面的這位可能是誰派來的殺手,男人終於卯足了勁兒站起來去拿桌子上的聽筒電話,慌忙的撥出一串數字號碼。

  「嘀——」

  這明顯是電話那頭出故障了。

  “媽的!!”

  男人惡狠狠甩下了電話,然後借著一點點的月光在黑暗的屋子裡摸索自己的茶杯,想要喝點水冷靜冷靜,但在杯中液體入口的那個瞬間,男人則又是一臉恐懼的全部將它們吐了出來。

  “嘔——!!!”

  那是一杯溫度依舊的,新鮮血液。

  他什麽都來不及想了,恐懼和無措讓他失控的忘記驚叫,只見他像躲避瘟神一樣用力扔掉了那個價格不菲的青花瓷茶杯,連滾帶爬的去按房間裡面的燈開關。

  滿屋子大片大片的赤紅色倒進了他的眼裡,一床稀碎的內髒和肉塊鋪滿了整張潔白的床單,紅白相交的腸子鋪了整整一地,四面牆體幾乎都沾上了噴濺迸射的血跡,滿滿一屋子的碎屍,斷裂的四肢和軀乾可笑的被掛在屋頂的巨型水晶燈之上,滴滴答答下著血雨。

  之前因為他神經高度緊繃的緣故,濃重的血腥味被他忽略,不過既然已經看到,嗅覺自然而然跟著就回來了。

  “啊啊啊啊啊!!!鬼!有鬼!!”

  男人已經被這人間地獄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任何東西放開嗓子大喊救命。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挪動著身體向門口的方向退去,可沒想到的是,最後他碰上的不是那扇門,而是一雙,人類才有的雙腿。

  他身體僵硬的像沒有生命的石頭一樣,不知道是什麽力量讓他有勇氣向上抬頭看去,一個半邊臉上沾有鮮血的陌生男人正低頭冷冷看著他,那雙豎瞳的紅眼就像他在書裡看過的魔鬼一般無二。

  「翌日」。

  窗外的街上傳來小流浪客的號外聲,正是二十年代末最繁華的街景市區。

  一位二十出頭身穿禮服的男性青年端起高腳杯品了一口陳年紅酒,一臉笑嘻嘻的閱讀著今日的報刊,那上面分明寫著,某處慘遭滅門的命案,且手段之凶殘惡劣,讓人根本沒膽量直視那血淋淋的照片特寫。

  “嗯~不錯,真是不錯~那死胖子終於是死了,居然敢玩小爺的女人,這就是代價!”

  青年發出一陣愉快的笑聲,繼而放肆的把腿架在面前的辦公桌上,一把抓起那整瓶的紅酒,仰頭暢飲。

  “哈——爽!替爺爺我出了一口惡氣!真不愧是活著的兵器!就是厲害啊!”

  青年剛說完,門口就進來一個年長的先生,梳著中分頭,身穿大衣長褂,隻從表面看,整個人文學地很。

  “齊少,他已經回來了。”

  那先生輕輕一個鞠躬,青年一聽這話眼睛立刻放光從搖椅上跳了下來,相比剛才說狠話的狠厲勁兒,他現在的表情仿佛只是一個孩童,那樣子簡直比在地下賭場贏了一大筆錢還要激動。

  “很好!東西給他裝上了嗎?”

  “回齊少,已經裝上了。”

  “是嗎?!那我拿些東西,這就去看他!”

  曦亭獨自走進一個封閉的昏暗房間裡,這個地方空間足夠大,他對此也很熟悉,這裡是他完成完任務後簡單給自己做清潔的場所,同時也是他與“雇主”的一個面會據點。雖然他們名義上有著雇傭與被雇傭的關系,但曦亭向來不會聽任何人的差遣,更不用說“命令”這種觸碰他底線的東西,這幾十年來,他所有的合作方都必須看他的臉色行事,因為稍有不慎,曦亭就會在契約到期的那一天送他們歸西。而他本人也是一直強調,自己與人類永遠只是利害關系,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想讓他聽候發落,做夢。

  曦亭三兩下脫去了自己外面的大衣,把它掛在牆上,隨後他撿起了水池邊上的水管,連接好衝水的水龍頭,對著自己的頭頂就擰開了水閥。粗暴冰涼的水流澆的他渾身都是,那些凝固在他身上和衣服上的血漬禁不住這高水壓的衝刷,紛紛從他的身上掉落,大致就這樣洗了五分鍾左右,曦亭關上了水龍頭,遂將水管放好。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痕,索性將上身緊貼在身上的衣服全部脫下,只見那剪短黑發之下的脖頸上,安安靜靜的吊著一枚轉輪掛墜,平躺在他的胸前。

  其實按他的能力來講,他當殺手完全可以做到滴血不沾身,渾身上下乾乾淨淨的完成任務,但他一向喜歡遵循自己復仇和狩獵的本能,鮮血迸濺的情景能讓他產生至上的快意。所以一般情況,他的身上多多少少都會帶點血回來。

  曦亭點了一把金色的龍焰,迅速烘幹了剩下的衣物,並找了一件乾淨的背心和外套換上,不過他本人似乎對自己的頭髮不怎麽上心,明明已經弄成這個年代的短發了,可是他額前的黑發還在滴水。

  人都是肮髒醜陋的,他們乾過的事情如果隻用兩個字的話曦亭他只能用發指來形容,不過他也深有自知,雖然人類是髒的,但自己也和他們一樣不乾淨,一樣不是好東西。換個角度看,他也依舊在和他們一樣做傷天害理的事,雖然他根本不會在乎這些,也不會因為這些而自我厭惡或者覺得低人一等,但事實就是,做了就是做了,他敢堂堂正正的承認自己就是這樣的存在,並且今後所有類似的情況,都由他一人承擔。

  染上鮮血背上人命這種事兒,他一個就夠了,既然已經是髒東西了,那就一條路髒到底,保護乾淨的人不被蒙塵就可以了。

  曦亭低著頭,單手摩挲著自己的吊墜,冷俊的面容異常平靜安穩。

  “曦亭先生,齊少馬上就要來交接了。在此之前,他希望您把這個戴上再見他。”

  聽聞背後的聲音,曦亭神色立即恢復成冷冰冰的吃人模樣,然後垂眸打量了一下他手裡那副鋼鐵製成的鐐銬。

  “他想死是嗎?”

  曦亭坐在椅子上,問的冰冷低沉,他的黑眸裡面是遮掩不住的陣陣殺氣,陰鷙與暴戾的氣息佔據了這小小的一間密室。

  還沒人敢給他銬銬子,就算這東西充其量對他來說就是個掛飾,起不到什麽禁錮作用,但手銬的含義他清楚得很,不是給罪人,就是給動物的。捅破了說就是把他當自己的寵物看,並且剝奪他的尊嚴和自由,你覺得他會容忍這種羞辱?

  “曦亭先生……齊少的意思是,您這次超時了,這東西……是對您的暫時懲罰。”

  應侍的年輕人膽戰心驚的回答,畢竟對他們人來說,曦亭終究是一個可怕的怪物,跟他在一起說話,就會有即將被虐殺的錯覺。

  “懲罰?他也配?”

  曦亭把身體正對著那個人,他的眉峰壓低,黑眸在他眨眼的瞬間轉變成了血色,一條豎縫似的瞳孔陰冷的看著對面人的一切行為。

  “曦亭……先生,您先別生氣……這,這不是我說了算的,齊少說,這是原則問題,您不能反悔原則的,您也別為難我們這種下人了……”

  曦亭的視線掃過那副手銬,這龜孫子已經不止一次用原則和道義的問題來勒令他做一些事了,自然他不愛跟這些人類就事論事講道理,但他做什麽事都是有原則,有底線的,並且萬不能違背的。

  見曦亭依舊緊鎖眉目不說話,侍者有些害怕,接著他又上前安撫道:

  “您,您放心……少爺說,只是暫時的懲罰,不會很久的!您先委屈一下,好嗎……等過後我就給您打開它……”

  他語氣誠懇,曦亭聽著雖然沒觸動但是也納悶這麽單純且不諳世事的人為何要給他那個人渣雇主做傭人,臉上陰翳也就淡了。

  最後曦亭遞過去自己的雙手,不過卻沒有看那個年輕的侍者,紅瞳也退回了黑色。

  “動作快點。”

  小侍者一個人守在密室的門口,腦子裡全都是剛才給曦亭銬上手銬的情節,雖然曦亭最後沒有為難他,用稱得上配合的態度自己伸出了雙手,但年輕人還是在觸碰到他肌理緊實的手腕時,不可控的從心底裡感到害怕。

  那是一雙殺過人的手,盡管它們現在摸上去是柔軟的處於完全的放松狀態,但年輕人知道,只要它的主人想,這雙手隨時都可以把他撕碎。

  或許是那鐐銬本身能給他這種弱小的存在帶來些許安全感,所以也只有那雙手被禁錮時他才能好好看上一眼,意外的發現,其實這雙手生的當真精妙好看。

  “啊……真是嚇死我了啊……曦亭先生,和他面對面說話,壓力真的太大了……”

  小侍者靠著通道裡青石磚的牆壁,對著天花板長長呼出一口氣,不過說白了他除了本能的害怕曦亭,其實心裡對他的第一印象還是不錯的。

  “小白白~你在這兒幹什麽呢?”

  年輕人忽聞一個笑吟吟的聲音在他耳邊念叨,條件反射地失語嚇了一跳——原來是之前那個身穿禮服被稱為“齊少”的青年,這不看還好,一看就會被他手裡那個大的離譜的手提箱再次嚇上一跳。

  “哎呦你幹嘛呢~看見我這麽害怕啊?你是沒休息好嗎?黑眼圈都出來了……”

  齊飛麟有些擔心的拍拍侍者的肩,問的關切。

  “白茵,有什麽事就跟我說,你我沒必要客氣。”

  “不,我沒事的齊少爺。還有……曦亭先生已經在裡面等您了,按照您的指示,已經全部妥當了……”

  “謔~是嗎?那真是再好不過了。這樣小白,你先回去休息,等明天了我到點發電報叫你。”

  “啊,好的齊少,那我先回去了。”

  最後隨著小白的離開,齊飛麟一轉先前成熟可親的樣子,換上了一臉透露著陰森氣息的孩童式的笑容,一腳踹開了密室的大門。

  “我來看你啦寶貝兒!有沒有好好想我啊?”

  「二十分鍾後」。

  幾個傭人一樣的小廝人手推著一輛小三輪推車,將通道長廊裡面那些已經離開牆體的廢棄碎磚裝好,推離了這裡。

  齊飛麟摸著自己敷著藥的右側臉頰,翹著二郎腿端坐在一張高級沙發椅上,他的半邊臉被剛才曦亭擲出羽毛時產生的氣流波及,被劃出了一道又細又深的口子,把他今天剛換的衣裳領子染紅了一小片,雖說那枚羽毛就是衝著齊飛麟的面門去的,但最後,還是打在了青石磚牆上,瞬間就是轟的一聲土崩瓦解的場面。

  齊飛麟看著害他破相的罪魁禍首,依舊保持著勉強的笑意,可任誰都能看得出,他明明疼的連眼淚都快出來了。

  “哢啷……哢啷……”

  罪魁禍首指尖把玩這一根自己獨屬的龍羽,手腕上鐐銬之間三指粗細的鐵鏈隨著發出細微的聲響。曦亭一臉看螻蟻鼠輩一樣的表情一呼一息間全是滿滿的殺意,一動不動的凝視著對面給他束縛的人,只見曦亭反坐在一張帶背的紅木椅上,雙腿自然的穿過椅子背兩邊的空間分開,兩條手臂就那樣搭在後座背上,有一秒算一秒,連眼睛都不眨。

  他們就這麽尷尬的對峙而坐,也許真的是有段時間了,直到曦亭煩了一揮手指散去了那根羽毛,齊飛麟才敢跟他說話。

  “哎呀,這麽大火氣幹嘛?我也就說說玩的,我給你賠個不是~”

  齊飛麟對著曦亭做了個雙手合十的道歉,然後非常應景的有滴眼淚就下來了,樣子好笑的很。

  可對方根本不在乎他的道歉,而是單刀直入主題,只見曦亭對他偏了偏下頜,一雙血瞳妖冶似火。

  “你到底什麽意思。姓齊的。”

  說完他便把雙手從椅子背上拿下,遂用力的垂在身側,同時因為借力的緣故,那鎖鏈敲打在地磚上發出一陣突兀冰冷的巨響。

  “沒什麽意思啊,單純只是你任務完成的不夠完美,給你的一點點小建設啦。”

  齊飛麟被那一聲控訴一樣的巨響激地渾身一個哆嗦,不過臉上的表情還是跟之前一樣,又賤又欠。

  “人類,你可知我活了這麽久……這世上敢拿廢銅爛鐵綁我的,你是第一個。”

  “哎呀——那可就是我不對了,居然拿廢銅爛鐵招呼我的王牌,真是死一萬次都彌補不了你呢。”

  齊飛麟自顧自的笑著,同時也不忘記鼓掌,只是這突然之間,他的語境完全不一樣了,硬是能聽出陰森恐怖的味道。

  “好,這次是我不對,我不該隻用這麽簡單無趣的東西招待你。”

  齊飛麟又說,雖是笑臉,但他的眼睛裡沒有一點光亮。

  “我們的契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曦亭聞言沒有任何反應,只是眼仁隨著齊飛麟的動作做出細微的變動,然後保持這樣的狀態看著這個不知死活的人向他一步一步靠近。

  “你沒有讓我滿意……花了太多的時間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我想要的是讓那個死胖子在死之前經歷更多的折磨和恐懼,你竟這麽便宜他,才捅了他四十刀就讓他死了?你瞧瞧你乾的好事,真的,我就沒見過你這麽沒職業道德的殺人工具。”

  “雜碎你搞錯了,我殺人,永遠都是我自己的意願,至於你那些條條框框,如果你不想跟那個胖子一樣,被我從眼睛到命根子上下連著捅四十刀,就閉上你的狗嘴。”

  曦亭抬頭跟這個男人對視,眉宇間淨是凜冽的殺氣和戾氣,那雙紅的滴血的豎瞳隱匿在漆黑的碎發之間,與此同時,椅子上異類的背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聚成一片形如翅膀的黑紅色霧氣,它們如同鬼怪妖魔一樣,在密室的空氣裡彌漫擴散。

  “喲呵?還不讓說了……就你這脾氣我就更不滿意了~既然你說,殺人是你自己的意願,想必你也是很講原則的吧?難道你的原則就這麽敷衍嗎?你沒用能力堵上我的嘴,其實還是你的問題不是?我作為你的合作人和提供商有權利對此要求賠償。”

  齊飛麟看著越發恣意的黑紅色霧氣,心裡自然也是慫的不行,但他也就強在一張不知死活的嘴上,依舊說個沒完。

  “不過我可不是那種不通情達理的人哦,只要你願意用你的原則和道義向我保證,滿足我一個工作以外的要求,我也就不和你計較了~”

  齊飛麟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伸出手就想去摸曦亭的臉頰,不過還是因為對方過於冰冷殺伐的眼神嚇得收回了手。

  “啊~真是不錯的眼神……有件事我想做很久了~從第一次見你開始,我無時無刻都想那麽乾……”

  曦亭自是不予受理,他甚至不想再看這個突然性情大變捂著胸口兀自陶醉的神經病一眼,顯然他覺得跟這種人計較置氣一點用都沒有,而且這還是一種很掉自己價的行為,但一說到他自己的原則和理念問題,他就不得不認真對待。

  “我警告你姓齊的,等下如果從你那張狗嘴裡道出什麽惡心的東西,我會讓你比那胖子死得還要難看!”

  天知道他現在有多想活剮了這個敗類,之前曦亭評價齊飛麟是人渣也不是空穴來風。因為城裡一旦有被他看上的姑娘而且對方不從的話,他就會派手下直接去殺了那個女孩全家,再把女孩擄來強暴,等他自己玩夠了,就分給手下人輪流品嘗,實在沒什麽價值以後,就會賣給鎮上的妓院去做妓女。

  這還只是他乾過的事的冰山一角。

  “啊,這麽說你就是答應咯?放心……我不會對你做那些過分的事的~雖然會有點疼,但我相信你不會害怕的對吧?”

  齊飛麟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的臉上帶著不自然的紅色,雙目瞪得極大,只見他默默半蹲下身體與曦亭平視,卻不見他到底是從哪裡掏出了一根又細又長的銀針。

  “哈……你知道我想做什麽麽?看見這個了嗎?”

  曦亭不看他,而是去瞥他身後那個大的離譜的手提箱。發出一聲冷笑。

  “哼,我答應你什麽了?”

  “少來了曦亭!你剛才不反駁就是答應了!答應了別人就要說到做到……不想你的信念和原則蒙羞的話,就乖乖完成這個要求,反正又不過分,你又不是大姑娘,我也不能把你怎樣的……放心,只要做完了這個,你就會比現在還要完美……”

  世上還有這麽冥頑不靈不講道理的人,曦亭活了這麽久聽他說完這些之後,除了壓在心裡嗓子裡,喉嚨裡以及手掌心裡的歇斯底裡的盛怒之外,竟感覺有那麽一絲好笑,好笑到他都想知道這個人渣畜生到底想幹什麽了。

  “你到底想幹什麽。”

  “哈……我也不跟你墨跡了,聽著曦亭,我要用這些針在你身上紋下我組織的特有標志,哈哈哈……這樣以來,用不了多久,你……你就是我的人了!”

  空氣裡突然迸射出木材碎裂的聲音,一道黑影閃過,他鬼魅魍魎一樣的身法迅速把口出狂言的人類壓製在了地上。他那雙被枷鎖禁錮的手上脹起跳動的青筋,十指的指甲忽然鋒利無比已經嵌入地上那人脖子部位的皮膚裡,而齊飛麟正好能看見的,是一雙圓睜著的在背光環境裡都透露殺氣,凶光畢露的非人豎瞳,他的黑發垂落,但難遮蓋那雙眼睛裡的任何東西,再往下看,那人口中的牙齒已經不再是人類的樣子,水墨丹青一樣的黑色紋理從他的臉頰漸漸蔓延到了他的脖子,乃至手臂和軀乾。

  “垃圾!雜碎!!沒用的孬種!!老子乃是上古神山後裔,隨便翻個身都能滅掉一座城池,你個連我歲數零頭都沒有的渣滓算個什麽東西!!敢在這裡對老子呼來喝去!!只會妄想的廢物!!你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曦亭的聲音比往日發怒時更加低沉,那可以說是好幾個他的聲音同時說出一句話時產生的重疊效果,然而更加駭人的是,他連眼白的部分都開始出現大片赤色的跡象。當真就像一個惡鬼。

  他是不屈而自由的生物,是傲慢且目空一切的王者,如若說有什麽能成為束縛他行動和天性的枷鎖,那麽除了他所在的這個世界之外,沒有任何存在,任何人能剝奪他的自由……更不用說被刺上記號,被標記成私人的附屬品,也許那也就是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刺青,可對曦亭而言,那便和黥刑無二,是徹徹底底的羞辱和輕蔑,是一生之恥,即便日後洗去那也是永遠刻在他生命裡的一筆不堪入目的汙漬,他的尊嚴和自尊絕不容許。如若今天他身上真的被刺上這種東西,那真的是跟讓他淪為奴隸沒有任何區別。

  對曦亭來說,失去尊嚴和自由,比殺了他還要殘酷萬倍。

  “我與你的合作到此為止!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這就送你上路!!”

  就當曦亭剛說完時,被他壓在地上因呼吸困難而面紅耳赤的齊飛麟突然咧嘴對他笑了,那是一種病態的笑容,令人毛骨悚然。

  “嘻嘻嘻好厲害……真漂亮……你真的是太美了~”

  說完他顫抖的雙手便攀附到曦亭那隻掐緊他脖子的手臂上,像是做什麽不堪入目的事那般的,上下摩挲。

  曦亭當下眸色一沉,他已經被這種變態的舉動惡心到放棄驚訝的程度,他現在隻想快點擰斷這個令人作嘔的生物的脖子,然後把他的屍體剁成肉泥丟出去喂狗。

  “瘋子!……”

  正當曦亭低聲吐露完這兩個字馬上就要動手了結這個人時,他那隻指甲已經嵌入皮肉的手還是停住了。

  他像一座雕像一樣,室內同樣鴉雀無聲。如果不是地上這個瘋子已經認命似的閉上了眼,還保持用他那種讓人惡寒的視線看著他的話,不管接下來發生什麽他都不會收手的。

  “誰?來幹什麽的!”

  曦亭依舊不為所動,他的聲音極度的不耐煩,任誰都能聽出,他的耐心有限。

  “杜某是來替少爺賠禮道歉的,他早年受了刺激,如今才是這般模樣,望您大人大量,饒恕他這一次。”

  曦亭的余光透過發絲之間的縫隙看去,發現密室的大門口正站著一個梳中分頭身穿長袍馬褂的中年人,曦亭自然認得他是誰,這位姓杜的男人正是齊飛麟的乾爹兼管家。因為之前齊飛麟的任務都是他轉告的,再加上這個中年男人的辭措把握的都很得體恰當,才給曦亭前期一種齊飛麟也是這種明事理之人的感覺,要不是這個瘋子身邊有這位先生打點,曦亭說什麽也不會跟這種人合作的。

  “沒人告訴過你們我這人器量小得很嗎?他這已經不是初犯了,我憑什麽聽你的?”

  再怎麽樣,他那殺過千萬人之後留下的森寒氣場還是攔不住的,在曦亭瞪向男人的那個瞬間,甚至都能聞到一種鋪天蓋地的血腥味,以碾壓的態勢佔據全部的空間。

  “曦先生,站在您的角度,我能夠理解您對少爺所作所為的憤怒和肅清之意,他作為組織的頭目確實有很多不妥當的地方,但我既是他的管家兼義父,就有義務替他求這份情。”

  姓杜的男人再怎麽言辭冷靜,還是被曦亭那種嗜血的威壓嚇出了一頭細密的汗滴。

  “可我現在就是想殺了他,你又能拿我怎樣?”

  “實不相瞞曦先生,我此番前來沒有任何能說服您的把握,也不認為您會聽我的請求,所以這次我來,不是什麽都沒準備的。”

  “別費力氣了,多少錢和靈物都買不來這孫子的狗命!今天我就是殺定他了!!”

  “哈哈哈哈哈……嘻嘻嘻嘻……美人說要殺我耶,我好興奮,好幸福耶……咳咳……”

  地上的齊飛麟非常不合時宜的賤笑了幾聲,頓時其余兩個人都紛紛朝他看來,和之前不一樣,曦亭再也控制不住心裡那股想宰了他的欲望。

  “曦先生刀下留人!!!先看看這塊翡翠,您一定對它有興趣!!!”

  「翡翠」這個詞在曦亭的腦子裡迅速閃回了十幾次,也許是潛意識裡面的一個小細節,也許是他真的想起了什麽,最後他惡狠狠的扭頭望向那個中年男人。

  “什麽翡翠?!給老子說清楚!!”

  杜管家的視線與那雙全紅的非人眼瞳對了個正著,當真就是這位管家有著非凡的魄力才能頂住那種恐怖的眼神而不被嚇暈過去,默然,他雙腿發軟,但還是極力保持著站立,在一片無聲中,他從懷裡緩緩掏出了一張照片。

  “就是這個……我家傳的翡翠……”

  還不等他說完,一陣掌風襲來,那張照片已經被曦亭吸了過去,眼下他一手拿著那張膠卷拍攝的相片,一手緊箍著半死不活的齊飛麟的整張臉,防止他再出什麽怪聲。

  相片中的翡翠碧透靈秀,水頭和翠性都無可挑剔,即便只是一張照片也能看出它的質地絕對細膩柔滑,更不用說,這塊葫蘆狀翡翠的大小了,足足一個成年人的手掌大小,即便不懂翡翠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它價值不菲。

  對曦亭來說,如果只是一塊翡翠是打動不了他的,但絕就絕在,這東西,他認識。而且再認識不過了,那是他們羽山曾經的產物之一。

  曦亭看完後,隻覺得腦內全都炸開了,也不曉得他究竟盯著那張照片盯了多久,直到他的眼睛裡的赤色消退殆盡, 那隻顫抖的手才慢慢把它放下。

  這天底下的巧事,怎麽就全讓他碰上了啊。

  “這是你家傳的?……”

  杜管家反應極快,立即給出了答案。

  “是!……已經有千年多的歷史了……”

  “你知道我是什麽對吧?……”

  “是……我們家族的族譜裡有一本自傳,我根據那其中的描述,猜到了您大致的身份……”

  杜管家漸漸找回了一點力氣,他慢慢走近了幾步,曦亭也沒有任何反應。

  “把東西給我……我饒他不死……”

  哢的一聲,曦亭將照片握成一團,咬牙切齒的陳述。

  “翡翠現在不在我身上,也不在寒舍之中,不過杜某人用性命擔保,只要您放了少爺並且答應他的請求,杜某事後一定親自把東西拿出來雙手奉還給您!!”

  杜管家對著曦亭一矮身子雙膝跪地,又是將頭抵在地板上,深深行了個跪拜禮。

  “……你威脅我?”

  曦亭對他點了點頭,似笑非笑,陰影埋沒不了他的怒色。

  “晚輩不敢!!晚輩知道您是何許人,特意不將東西帶在身上也是害怕搶不過您的身手,這翡翠的確切藏匿點自然只有晚輩知道,只是我這乾兒子,晚輩求您放他一命!等契約到期以後,您想怎樣……晚輩都不攔著您啊……!”

  “呵,好,非常好。我對你們人,又有了新的認知……”

  只見他仰面朝天深呼吸了一口,再也想不出任何話。

  “不就是被針扎幾下嗎,我羽山曦亭,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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