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末,闊別舍利寺鄉十幾天的張海山又來到這裡。
鄉裡窮,只有十字街中心有醒目的三五座兩層小樓,一層商鋪二層住人,一排排紅磚平房順著十字街而建,偶爾夾雜著黃泥巴混合石灰夯實的土房子。站在街口,一眼望到頭就是農田。十字街就是鄉,鄉也是十字街。
鄉東北角有個古井,上面蓋著一塊油亮老石磨盤,據老輩相傳這裡本是一座寺廟,因高僧遺留的舍利而得名舍利寺,後來經過某些時期的戰亂,隻留下這座結實無用的古井遺跡,舍利寺鄉也因此得名。
鄉裡最氣派的就是西北角的舍利寺中學了,十裡八村僅此一棟,四層鋼筋混凝土教學樓,雪白的塗料覆滿四牆,背靠舍利寺鄉的居民區,面朝一眼望不到邊的麥田,在低矮的民居襯托下,越發氣派。如同校園圍牆噴塗的那一排大字“再苦也不能苦了教育”一樣,鄉裡執行的很徹底。
“大爺,大爺!給俺開下門。”隔著學校大鐵門,張海山歇盡全力的吼著,不吼不行,傳達室大爺兼學校小賣部老板耳背,眼神也不太好,常有調皮搗蛋的學生崽子拿著缺角破洞的散碎毛票子,用作業紙糊住邊邊角角,去小賣部買零嘴吃。缺德冒煙的崽子還有更操蛋的,好錢剪零碎,五塊零錢能拚出六塊,再糊好,照樣買!說多壞說不上,少不更事欠管教罷了。老頭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身體不濟事兒,一輩子老光棍,誰都得罪不起。過了一會老頭兒拿著鑰匙給開了條縫,張海山推著二八大杠擠進校門,也不打招呼,踩著二八大杠直奔教學樓而去。
老師辦公室,張海山板正的站在老班辦公桌前面,沒辦法,老班的手腕兒,整個班級沒有不怵的,沒個正形是萬萬不敢的。
“老師!俺不上學了,今天俺把課桌啥的搬回去。”
“跟你爹娘說了沒?”
“就是俺爹俺娘讓俺來的。”
“好,等會下課了你去教室搬吧!”
“昂!”
“你再好好想想,你學習還是有那個腦子的,你初一初二成績都在班級上遊,要不是你上網打遊戲也不會下降這麽厲害。踏實再好好學這個學期還能救回來。”
“老師你別說啦,俺想好了,俺也沒那個心思學啦,俺想出去打工。”
“唉!走走走!下課了我跟你去抬你桌子去。”
二班教室裡還是那樣,只是後排少了好多課桌,都是差生輟學的。進了教室,相熟的一大幫同學圍了上來。
“山子,那麽多天沒來,你幹啥去了?”
“俺不上學了,俺來收拾東西。”
“你不上學了,出去打工去啊?”
“不知道咧,俺爹讓俺去俺就去,不讓俺去就看看再說。”
相熟的幾個同學們七嘴八舌的問著,順手的就幫著抬課桌,拿書包東西。農村輟學的多了,大家也沒啥好奇怪的,又都是十裡八村認識的,沒幾個圍觀的。大家夥幫著抬下了教學樓,課桌翻過來往二八大杠後座一放,把書包書本啥的放到課桌上。用塑料皮子打幾個扣,跟後座固定一起,齊活了。
“哥幾個,俺回去啦!”
又朝二樓露天走廊的老班打了聲招呼。
“老師,俺走啦!”
老班揮了揮手,沒說話。張海山也沒在意,蹬上二八大杠,騎著走向校門,在傳達室大爺開門的檔口,回頭忘了一眼,老班還在二樓走廊站著,身影說不出的微妙,張海山僅看出一種是歎惜,別的看不懂,張海山晃了晃腦袋出了校門。在學校沒心沒肺也沒個情緒,剛邁出校門,有一瞬間突然有了不舍,茫然,也就那一瞬,說不出個所以然。
左手邊是白色塗料刷滿的校圍牆,隱約有上課鈴聲響起。右手邊是滾滾麥田,微風渡過,一片波浪。沒心沒肺的少年郎張海山蹬著車子走在馬路中間兒,少年不知道未來如何,隻覺得天高海闊任鳥飛,自由的氣息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