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九八九年農歷十二月二十二日的一個晚上。和往年往月往日一樣,是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夜晚。
那是浙江嘉興一個海邊的小城,歷史上因為有個叫弘歷的大豬蹄子的生世傳說而聞名的小城——海寧。就在那樣一個夜晚的那樣一座小城的那樣一段鄉間小路上,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騎著一輛永久牌的重磅自行車,後座上還載著一個昏昏欲睡的,懷胎九個半月零九天的孕婦。就那樣,借著冬夜裡那一抹皎潔月光的照亮,青年賣力的蹬著永久牌自行車的腳踏板,空氣中還透露著他沉重呼吸騰起的白氣。
縣衛生院的距離實在有些遙遠。原本那樣的季節裡,憑誰站在室外一分鍾都能渾身上下打哆嗦,但那青年卻穿著一件薄薄的軍裝,汗水早已浸透了背胛,把原本草綠色的衣衫變成了墨綠。
青年一路上沒有停歇,就那樣呼哧呼哧的騎了一個多小時,縣衛生院那鮮紅亮眼的豎牌終於映入了青年的眼簾。原本一臉焦慮的青年臉上,逐漸愁雲消散,不經意間流露出了一絲喜悅。
衛生院裡,婦產科只有一個大夫在值夜班,是個約摸二十五六歲的小姑娘。青年抱著孕婦衝進了婦產科,這突如其來的動靜,打碎了小姑娘的瞌睡,或許還有些驚嚇。這小姑娘大夫似乎還認識那位孕婦,開口就是一句:“這麽快就要生了嗎?早知道那天就讓你住院待產了。”
“快點,羊水一個小時前就破了,現在也不知道有沒有事。”青年本已消散的愁雲又逐漸的回到了他那張棱角分明的長方臉上。
“你放心,羊水破一個小時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的。現在婦產科就我一個人,你幫忙搭把手,把她抱到產房去,我去準備準備,很快的,你不要慌,馬上就能抱孩子了。”
說完那大夫就去準備了,青年也很聽話的放慢了腳步,穩穩的把孕婦抱進了產房。
一九八九年農歷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三點二十分鍾。孕婦在產房已經躺了幾個小時了,宮門也打開了,就是沒有一點要生產的跡象。小姑娘大夫這時候也急了,畢竟是新手,身邊又沒個能幫襯的。那年月可不是家家戶戶都能通上電話的,再說這個時間,能找誰去,難道要挨家挨戶去敲婦產科醫生家的門嗎?
“姐,你再用點力,馬上就要生出來了,我都看到孩子的頭了,再用點力,就快要生出來了。”
“我好想睡覺,眼都快睜不開了。不行了,我要睡著了,能不能先睡一覺,明天再生?”
“不行啊姐,你這個時候可不能睡著啊!羊水都快流幹了,孩子會缺氧的,你再加把勁,使勁,用力擠,千萬別睡著啊!”
在這麽冷的冬夜裡,小姑娘大夫臉上的汗珠卻都有黃豆那麽大了。小姑娘大夫一邊和孕婦說著話,一邊又緊忙轉過頭衝那青年說道:“大哥,你去姐的身邊,看著她別讓她睡著了,和她說說話,實在不行你就掐她胳膊,千萬別讓她睡著了啊。”
“哦。”青年應了一聲,便照著大夫的吩咐跑到孕婦的身邊,蹲下身子,但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思來想去張口就一句:“生孩子這麽疼你怎麽睡得著?生孩子這麽疼你怎麽睡得著?生孩子這麽疼你怎麽睡得著......”無限循環。
原本還緊張得滿頭大汗的小姑娘大夫,見到青年的這一波神奇操作,也忍不住被逗笑了。但是想想只要別讓孕婦睡著了就行,便不去打斷他的複讀模式了。
孩子還是生不下來,
沒辦法了,不得不祭出神器來——吸盤。小姑娘大夫一邊手拿吸盤對著孕婦,一邊跟孕婦說:“姐,就一下,你現在使出全身的力氣用一把勁兒,孩子就能出來了。我數一二三,你用力,一、二、三!” 伴隨著孕婦那一下掙脫宇宙束縛的洪荒之力,孩子終於出來了。但是還來不及大家高興,新的問題又出現了——這孩子怎麽不哭啊?
小姑娘大夫抱著孩子仔細的看,看了又看,只見那孩子小臉上皺巴巴的,臉色還有些青紫。看到這情形,剛剛如釋重負的小姑娘大夫,一下子全身每個毛孔又都緊張了起來,前捏捏,後拍拍,還是沒半點反應,這時候小姑娘大夫的眼裡,眼淚水兒都要噙不住了,說話都帶著哭腔:“這是怎麽回事啊...這怎麽辦...”
那小大夫一幅肉眼可見的無助、緊張甚至已經是驚慌。
“聽老人說,有些孩子生出來嘴裡會塞著血塊,你看看他嘴裡有沒有?”
小姑娘大夫聽了青年的話,仿佛如夢初醒,急忙把孩子在床上放平,然後再翻過身來,一隻手托著孩子的肚子,另一隻手的手指伸到孩子的嘴裡前後左右的扣著。
“哇......”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哭聲,緊接著是一連串清脆的哭聲。這下所有人是真的如釋重負了。這會兒小姑娘大夫是真的燦爛的笑了,笑得跟朵花兒似的,雖然眼睛眶裡的淚珠子還在那裡一閃一閃的反射著產房的燈光。
“生出來了,我現在可以睡覺了吧,我實在是撐不住了。”說話間,那產婦就這樣在產床上睡著了。
沒錯,這個經歷了一波三折才出娘胎的孩子就是田毓甄,一個將來平平無奇,和這世界上所有渾渾噩噩的眾生毫無差別的,庸庸碌碌的田毓甄。
也是這一天,在浙江省東部的另一個城市的另一間婦產醫院裡,另一個孩子也出生了,他們都是出生在這個日子這個時間——一九八九年農歷十二月二十三日凌晨五點零六分。本來偌大的中國,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有新的生命降生,這本來沒有什麽值得稀奇的地方。只是這兩個生命將來的一場遭遇,成就了這篇故事的高潮。
先說這田毓甄,他每每聽到自己的老媽說起這段他出生時的神奇往事,總是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厭惡感。對他而言本是九死一生的事,卻被自己老媽說得這麽妙趣橫生,生孩子都能生睡著,關女士你也真是個人才。
田毓甄的童年並不是個很愉快的記憶,至少在他自己看來是這樣的。也是因為自己老媽的粗心大意,明明本該是90後的田毓甄同志,在他粗心老媽為他填報戶口的時候,愣是把1989年農歷12月23日中最為緊要的‘農歷’二字忽略了,這導致田毓甄同志直接從90後變成了80後的尾巴。
田毓甄的父親是個轉業的軍人。當然生他那會兒還是當地邊防所的一位武警官兵,中士士官。看著頭銜兒像是有些前途,但最終還是逃不脫轉業的命運。一路從野戰部隊轉到邊防部隊,再轉到武警邊防,一路立了不少二等功、三等功,結果還是止不住的直線下滑。轉業後的田老爹被分配到了當地小鎮的一家郊區小派出所當片警,好處是離家不是特別遠,下班蹬兩小時腳踏車就到家了;缺點就是他似乎即將混成了該所年齡最大的片警。
在那個年月,一般的小鎮居民在下午五、六點鍾就基本完成了晚餐工作,進入下一項喜聞樂見的夜間娛樂活動——看電視。而田毓甄家這個時候卻正是關女士手忙腳亂的烹調黑暗料理的時間。田毓甄同志在完成家庭作業之余,還要被關女士使喚著去幹這乾那,洗菜摘豆,這讓田毓甄的童年生活蒙上了一層不怎麽歡愉的色彩,不過萬幸的是,這一段不怎麽愉快的歷史卻也成就了田毓甄同志傲視同齡人的廚藝。或許這一項成就不該歸功於關女士,畢竟她只會操作黑暗料理,極大的可能是遺傳了田老爹的基因,畢竟當年他在部隊炊事班是乾過的,吃過他做的飯的戰友都說好。
田毓甄家之所以晚飯時間有別於別的尋常家庭,也不是沒有原因的,畢竟這是一個雙職工家庭。田老爹是個小鎮郊區派出所的片警,每天下班回家要蹬兩個小時的腳踏車。當然,自從後來買了大鈴木之後,每天的回家就餐時間也隨之大幅度提升。但是關女士也不是個全職太太、家庭婦女。關女士一直從事出納、會計這一類的工作。早前在百貨公司當出納,但是幹了幾年還是個臨時工,一直入不了編制。隨著改革春風的滿地吹拂,很快這個國有百貨公司也被吹成了當地的地標式大商場,於是關女士——失業了。經過一番周折,關女士憑著自身的學霸體質,又考進了當地的一家搞海塘建防的事業單位。守著百裡錢塘江,茫茫西來潮,慷慨激昂之余,始終改變不了的是依舊進不了編制的命運。
別看關女士平時處理生活上的瑣事大大咧咧,毛手毛腳、粗心大意的,但是乾起本職工作——財務來,那可是井井有條,一撇一捺都是拎得清清爽爽。所以田毓甄同志想從家裡抽屜裡的那個生了鏽的鐵皮雙黃白蓮蓉月餅盒裡“拿”點零花錢,簡直比登天還難。也不是說田毓甄同志沒這麽乾過,畢竟初生牛犢,有啥不敢乾的。但是關女士對錢財管理的精細程度是超出幼小的田毓甄同志的認知的,在挨了關女士的幾次物理教育之後,田毓甄同志從此再也沒迸發過這樣的年少意氣,這或許也是他不太愉快的童年記憶之一吧。
田毓甄每天的娛樂活動之一,就是在別人看電視劇的時間,他家吃著關女士的黑暗料理,聽著田老爹的一天奇聞樂見。其實田老爹原本是個性格很陽光的人,他樂於享受眼前的生活。雖然有時也眼紅別的朋友、戰友、老同事升官發財實現階級遷躍,但是其本身依舊是對生活充滿知足和喜樂的,每天騎著小鐵驢巡巡街,和自己片區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打打招呼、嘎嘎訕胡;下班了騎上那輛包了漿的永久牌(後來換了大鈴木)回家吃晚飯,日子還是蠻瑟意的。
但是愜意的生活總是會被與日俱進的社會發展碾壓得體無完膚。漸漸的,田老爹每天的晚餐單口相聲節目從以往的喜聞樂見,變成了牢騷抱怨。所裡的同事們升職的升職,離職的離職;升職的變得趾高氣昂,離職的下海經商賺的盆滿缽滿。其實田老爹對下海是沒什麽興趣的,幾十年的人生軌跡都繞著部隊、邊防站、派出所轉,他已經融入其中,成了這種社會關系的一部分。他擅長,也喜歡和人閑聊家常,幫分管片區的人民群眾解決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偶爾也能辦上幾個刑事案件,比如其中一個在當地很有名的刑滿人員殺人分屍案。
案情的梗概就是當地的一個慣偷閑散人員,服刑釋放之後因招嫖認識了一個失足婦女。這個刑滿釋放的人平時靠修自行車、配鎖和乾點電焊的活兒為生,沒有妻女,獨居。認識那個失足婦女之後就陸陸續續把自己這些年的積蓄都給了她,可能本來是想跟她組建家庭的吧。但是這個女同志在老家是有丈夫孩子的,丈夫是個老實農民,在家種地兼撫養三個孩子。然後這個女同志對家裡聲稱在外打工,因為是從這種上不了台面的業務,所以一直沒有告知家人自己在什麽地方什麽單位,從事什麽工作。只是每年寄些錢回去給孩子們交學雜費和生活費。就這樣,她和那位那同志保持了幾年這種其妙的關系後,刑滿釋放的那位坐不住了,想和她結婚不答應,問她要回之前給她的錢又不給,於是耍了個花招,把她騙到自己鄉下老宅,殺人後分屍,頭和屍體其他部分分開地點,或掩埋,或拋屍。結果其中一包被他拋到河裡的屍塊在養塘人給魚塘換水的時候被衝入魚塘,這件案子這才曝光。
該案立案以後,因為是發生在田老爹所在派出所的管轄范圍以內,所以所裡的大小乾警都被調動起來走訪排查。田老爹憑借他這些年打下的群眾基礎和深厚的查訪經驗,很快就發現了作案人的蛛絲馬跡,經過勘查對比以後,迅速傳喚了嫌疑人,經過一番審訊,嫌疑人供認不諱,無名屍塊案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裡宣告破獲。
這對田老爹而言是大功一件, 本該是他告別十幾年片警生活獲得升遷的寶貴機會,但是最終的結果卻是一封表揚信,一紙嘉獎狀,然後...就沒有然後了。這件事對田老爹的事業積極性的打擊或許是毀滅性的。自此田老爹不再是從前那個陽光、樂觀,相信希望和付出既有回報的田老爹,變得開始懷疑自己的工作和人生。終於,在新千年交替的那個日子裡,田老爹選擇了離職。
告別了十幾年片警生涯的田老爹其實是手足無措的,他很迷茫,也很沮喪。迷茫的是離開了自己本來的工作、生活圈子,他竟然發現自己仿佛一無是處;沮喪的是他現在開始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即使不能升遷,但在原來的圈子裡無驚無險乾到退休也不是什麽壞事吧?畢竟他太熟悉那個環境,那個氛圍,還有他片區裡的那一波熱心群眾了。每當他從自己曾經的片區經過,當地的男女老少還親切的稱呼他為“田警官”的時候,他表面上是笑臉相迎,可能內心裡,或許是有眼淚在流淌的。就這樣,田老爹成了無業遊民,他遊走在大街小巷,眼睛瞄著各處布告、啟示,尋找著他自認為可以勝任的工作。但是由於幾十年練就的眼神,使得他看什麽都像是在看壞人。的確,他也看到了不少壞人,結果正經工作沒找到,倒是幫派出所抓了不少雜七雜八的犯罪分子。但是每當因為抓了壞分子和自己過去的老同事們打照面的時候,他的眼神卻又總是在躲閃的,就跟他是壞人似的。其實他心裡很明白,過去的同事並不在乎他現在的身份和生活,他怕的只是他們問起自己現在在幹什麽的時候,他無從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