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您不能出去,也是為了治病吧,”袁啟說道,“再說坐牢也沒聽說過有探親假的。”
彭老師看了袁啟一眼,又是顫顫巍巍地,一句一句地對他解釋說:“嗯,我知道坐牢沒有探親假。我剛才那是口誤。我腦子清楚得很。我的意思是說,我在這裡,連坐牢都不如啊。我剛來這裡的時候,我女兒一年還來看我一次。一年才一次呀。現在呢。好幾年都沒露面了。”
袁啟聽到彭老師這麽說,開始有些意識到,這老人跟他講這些事情,很可能並不是因為腦子糊塗。
接下來,彭老師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半天,大部分都是在跟袁啟強調,他現在的思維如何正常,如何可以正常地與人交往,記憶力如何比同齡的老人更加優秀。
拓跋安聽了一會,忍不住在一旁替彭老師解釋了一句:“彭老師的意思是說,他現在病已經好了,其實已經可以出院了。”
老人回頭看了拓跋安一眼,又轉回頭,對袁啟糾正拓跋安的說法說道:“小安說得不太準確。我現在呢,在情緒控制方面,還是有點問題,所以需要繼續吃藥。但是,我確實可以出院了,這是沒錯的。”
“哦。”袁啟一下明白是怎麽回事了,他表情有些嚴肅地問彭老師,“您的意思是說,聯系不到親人,來接您出院?”
“哎,比那還要讓人生氣啊!”彭老師用手拍了一下大腿,腦袋震顫的幅度也加大了一些,說道,“這裡的大夫,通知我女兒好幾次了啊。她都知道的。可是就是不露面。現在聽說電話也不接了啊。”
“哦,這裡面,是不是發生什麽事情了?比如,是不是有什麽意外的情況。”袁啟試著勸說老人。
彭老師搖了搖頭說道:“沒有。我那個女兒啊。我知道她。當時,她送我進來的時候,我的情況,其實也不是非住院不可。我怎麽就聽了她的話呢。”
“彭老師,您別激動。”袁啟趕忙勸道,“不管有什麽問題,我們慢慢想辦法。”
“哎,你說像我這樣,如果她不同意來接我,我是不是就得一直在這裡住下去啊。”老人抬起頭來看著袁啟,問道,“這在法律上,到底有沒有個說法?”
“哦,我聽懂您的問題了。”袁啟覺得有點頭大,同時有點後悔,自己以前怎麽沒有好好看書,於是他想了想,又對彭老師說道,“這個事兒好像跟監護權有關系吧。感覺還挺專業的一個問題,我怕給您說錯了。”
“你是學法律的,你說的,就是專業的意見。”彭老師很認真地看著袁啟,說道。
老人的態度越是認真,袁啟心裡就越是為難,因為他實在是擔心,怕把這件事情給彭老師解答錯了。
最後,他隻好攤開手,對彭老師解釋說道:“您看看,我在這兒,現在連個手機都沒有,也沒法翻書,所以就沒辦法給您查法條。我真怕給您說錯了。而且,關鍵是,我對這些法律上的事情,連一點實踐經驗都沒有啊!所以我覺得這個事情,您還是找個正式的律師問問。”
“外面的律師我信不過。”彭老師搖搖頭,說道,“剛才小安說的對,這樣的事情,就得是我們自己的律師,才能幫我解決了。”
我們自己的律師?
精神科病房裡的律師?
精神病的律師?
或者是,精神病律師?
袁啟在心裡對自己吐槽了一遍,然後才又對彭老師說道:“我再跟您聲明一下,我可真的不是律師!”
袁啟說完這句話,
忽然又覺得彭老師看上去非常無助,所以馬上又補充一句:“不過,您的這件事情,我是願意盡力幫忙的。” “有你這句話就好。”彭老師點了點頭,看起來似乎放心了一些。
袁啟想了想,對彭老師說道:
“我不知道,像您這樣的病情,算不算是嚴重的?
以前您入院的時候,可能跟現在不太一樣吧?
我不太確定,像您這樣情況,應該算是——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還是——無民事行為能力人?
但是,我得跟您解釋情況,如果是這兩種情況,其實是差別不大——
您要想出院,我認為都是要經過監護人同意的!”
“哦!”彭老師歎了口氣,顯然是對這個結果有些失望,於是他緩緩地說道,“哎,你說的這些名詞,我搞不明白,但是,醫生確實也是這麽跟我說的。”
“你說的這個‘監護人’,說的應該就是彭老師的女兒吧?”這時候拓跋安在一旁問袁啟說, “那要是,彭老師的病完全好了呢?他一個正常人出院,也得聽他女兒的?”
袁啟看了拓跋安一眼。
他感覺,眼前的這個中學生,有時候思路還是挺清楚的。
袁啟回答說道:
“你說的這個情況,從道理上講,是不用彭老師的女兒同意。
因為,只要能證明彭老師是正常人——按照法律上的說法就是完全民事行為能力人——那就不需要監護人了啊。
可是,這個事兒的實際操作,肯定就沒那麽簡單。
至少,要想證明彭老師是正常人,這就比較麻煩了。
我覺得,這得查一下精神病方面的專門法律。
可是,我現在查不了法條。”
“不用查了。”彭老師搖搖頭說道,“醫生說了,就算我完全好了,只要我女兒不來接我,他們也不敢直接放我走。因為他們擔不起這個責任。”
袁啟沉默了。
他真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這樣的事情。
彭老師停頓了一下,忽然又問袁啟:“我聽說,現在外面的房子,價格已經漲了很多,是這樣嗎?”
“哦,您是跟什麽時候比啊?”袁啟點點頭,回答說,“好像房價一直都在漲吧。”
“跟我進來的時候比。”彭老師回答說道。
“那肯定是漲了很多啊!”袁啟回答說道,“畢竟都十五年了嘛。”
“哎,”彭老師又歎了口氣,說道,“你說,她是不是要圖我的房子?我要是出去了,就得有地方住。她不想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