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走出叢林，志得意滿的薇薇娜突然停住了腳步，她詫異的眺望城堡廢墟的方向。

　　“不愧是我中意過的男人，竟然能夠把那些家夥擊退。”

　　這邊的休恩也已經完成了思想同步，這讓他感同身受的找回來不少面子。

　　“那是當然了，雖然不知道你從哪裡找來的那些怪物，不過我也不佔你的便宜，你的手下其實是自己走的。”

　　“哦?”薇薇娜皺起眉頭，隨後嘴角上揚，語氣也變得輕松起來，“如此一來，我跟那夥人的約定也就徹底結束了。”

　　休恩後仰著腦袋:“約定?那些不是你的仆人嗎?”

　　“我可沒有那種本事，只不過是送上了一些沒用的東西換來他們的幫助罷了。”

　　休恩詫異:“自家的事情為什麽要讓外人介入?”

　　薇薇娜沒好氣道:“如果能打得過他們，誰會願意讓他們靠近。”

　　“原來你不喜歡他們啊。”休恩轉動腦筋，詢問道:“那些怪物很厲害嗎?”

　　“一群黑水的奴隸……”

　　簡單的談話瞬間掐住，薇薇娜停止詳談那些怪物，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了某個問題，臉色不善的盯著懷抱中的男孩腦袋。

　　休恩想要繼續套話，一股寒意直衝天靈蓋，他眼神不安的左右亂晃，思考著周圍的氣氛怎麽突然壓抑起來了。

　　“有意思……”

　　薇薇娜把男孩的腦袋放到眼前打量，她玩味的說道:“你怎麽知道，那些家夥是自己走的?”

　　休恩不敢直視女人的眼睛，強笑道:“這不是…聽你剛才說的消息…推斷出來的嘛。”

　　薇薇娜沒有答話，眼神逐漸冰冷起來。

　　“看來，即使沒有腦袋，剩下的身體也能被你支配。”女人的瞳孔變得潤紅，舌尖慢慢的舔過唇角，“除了名字不同以外，與魔偶工藝的改造影響如此相似。”

　　“我對你真是越來越好奇了。”

　　休恩冷汗直冒:“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我出生的時候就是這樣，沒遭遇過什麽改造。”

　　“是嗎……”並不相信男孩的解釋，薇薇娜的視線在男孩和廢墟兩個方向間來回轉移，“你的朋友應該也要趕來了吧，如果我把你丟下，他們會不會放過我呢?”

　　語氣故意裝作柔弱可憐，休恩拿不住女人話語裡的真實意圖。

　　“呃，我和我的夥伴們其實都是好人，只要你不起什麽壞心思的話。”休恩小心翼翼地說道。

　　薇薇娜展顏一笑，她把男孩的腦袋重新抱在懷裡，說道:“那真是可惜了，姐姐我並不想做個好人呢，而且……”

　　“嗯，我累了，要休息一會兒。”

　　薇薇娜點點腦袋肯定自己的發言，她往後倒退幾步，將長裙墊在最後一節石板上面，毫不做作的俯身休息。

　　腦後枕著修長的大腿，晚風撩起薇薇娜的衣擺劃過男孩的面龐，休恩的鼻尖癢癢的。

　　“你…怎麽不走了?”男孩問道。

　　薇薇娜輕笑:“如果我也走了，誰還能留下你的朋友們呢?”

　　“但是，我在你這裡啊。”休恩不解。

　　女人輕輕的搖頭:“我當然會想辦法把你送走。”

　　手指在空中一圈圈的劃動，空氣中無形的浮現出由淺入深的灰色氣泡，在男孩驚異的觀察中，這些氣泡跟隨著女人的動作緩緩旋轉，它們大小不一、間距各不相同，但是在逐步提升的自轉過程時，卻能均衡各自的形體直徑。

　　當氣泡的旋轉速度幾乎形成密不可分的圓環時，

雲霧在圓環間匯聚，手指攪拌間，幾塊雲朵幾縷霧絲矯揉混雜發作成一小團滾雷濃雲。　　薇薇娜的指尖瞬間被電到，但是卻露出得意的微笑，她看著男孩，絲毫不在意雷雲是否會向她偷襲發泄。

　　“你看到了嗎?姐姐我要用這個把你送走。”

　　休恩眼睛瞪得大大的，這是要把他電死的節奏啊。

　　看出男孩的眼神間劃過一道驚慌，薇薇娜揉著對方的腦袋:“不要怕，這個一點兒也不電人，尤其是在它變得更圓更大的時候呢。”

　　鬼才信你呢！休恩翻著白眼。

　　“我沒有騙你啊，它越小的時候就會越暴躁，只是長大了以後才會變得溫順。”

　　“這是什麽?”男孩問道。

　　“你沒有學習過關於魔徑的知識嗎?”女人捏著男孩的鼻子，“撒謊可不是好孩子。”

　　“沒有。”休恩悶聲回答。

　　薇薇娜歪著腦袋想了想:“魔徑是魔力節點的分流，就像海洋、山川、沙漠一樣蔓延在世界的各個角落，如果能夠發現它的脈動與軌跡，就可以將自己化作魔徑的一員，在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遊行穿梭。”

　　傳送?休恩的腦海裡冒出一個詞，同時，他也反應過來薇薇娜是要做什麽了。

　　“你是要用這個把我傳送走嗎?”休恩晃著腦袋，他要逃跑。

　　薇薇娜捏在男孩的兩個耳朵，露出得逞的微笑:“現在還想跑已經晚了，我會把你送到女主人那裡去，不要想著逃跑，有人會幫我看著你。”

　　不由分說，男孩張開嘴巴就要咬女人的手指，他就要負隅頑抗不讓薇薇娜碰他。

　　這種掙扎徒勞無功，表情不爽的薇薇娜抓起休恩的頭髮硬狠狠塞到了雷雲當中。

　　“代我向女主人問好，知道嗎?”送走還不忘吩咐一聲。

　　絕不！思緒起伏的休恩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而他的意識在無果的反抗中不得不陷入黑暗。

　　……

　　同一時間，來到城堡外圍的傑洛特等人發生了情況，這邊的休恩突然一陣恍惚，他本就看不見，不自覺的雙手四處亂抓，這種奇怪的行為舉止自然吸引到了矮人和獵魔人的注意。

　　傑洛特趕忙扶住男孩，卻發現對方的身體軟綿無力的站不起來。

　　妲爾機警地觀察著男孩的身體變化，它向獵魔人解釋道:

　　“搭檔的意識有短暫的分離，不過影響不大，但是想要繼續趕路就不行了。”

　　獵魔人皺眉，他只能選擇把休恩背在身後。

　　然而這番舉止讓矮人們反應劇烈，由於獵魔人不自覺的觸碰到男孩背後的卷軸，這個東西不安分地跳到地上，奇形怪狀的扭曲姿勢讓眾人都摸不著頭腦，妲爾更是沒法翻譯它的語言。

　　最後無可奈何的卷軸展露出一些圖紙，上面是一個通熟易懂的符號——箭頭。

　　矮人們面面相覷，這是在指明方向?

　　傑洛特說道:“要我們跟著你?”

　　卷軸的一頭上下晃動，而另一頭拍打自身，那種行為表達就好像是在說“沒錯”，“包在我身上”。

　　獵魔人也沒有辦法，他只能選擇相信。

　　矮人們沒有意見。

　　……

　　短暫的思維中斷過後，被薇薇娜傳送走的休恩獨立著一顆腦袋漂浮在一個迷蒙的空間中，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到達了目的地，但是讓他驚喜的是，周圍朦朧的紫色霧氣是如此的讓他熟悉，這種看似狹窄又心感寬遠的怪異思緒在腦海間迷繞不散。

　　而且，他竟然可以在這個空間內隨著思維控制漂浮的方向與高度。

　　“我忠告過你，不要靠近那座城堡。”熟悉的童音突兀的出現在耳畔，休恩趕忙閃到一邊。

　　沒有想到，不僅是環境熟悉，聲音的發起者不就是當初認識的迷霧男孩。

　　“是你！那這裡不就是……”

　　“這裡是我看管的灰白疆域，依照過去的盟約，你被外人送回來了。”迷霧男孩面無表情。

　　“啊對的，我被一個女人傳送過來的。”休恩愣神，他還要跟對方解釋這一切，“你可能不知道……”

　　“不，我都知道。”迷霧男孩打斷了休恩所要說的話，“我就是對方約定來看守你的人。”

　　“……”休恩張大嘴巴，不敢相信。

　　迷霧男孩說道:“我曾經與外界的很多人做過約定，作為代價我會答應契約者的一個請求，而你說的那隻貓，她的請求我已經收到了。”

　　“她想做什麽?”

　　“什麽都好，她要自己的女主人永遠幸福。”迷霧男孩道。

　　“這叫什麽請求，完全沒法實現嘛。”休恩完全無法接受，“你……不會照做吧。”

　　恰恰是休恩最不願意聽到的答案。

　　“當然。”迷霧男孩說道，“我知曉她所有的過往，一點也不意外那隻貓的要求會是這個。”

　　“呃，那你想怎麽做?”

　　“我要替換她的記憶，所以我需要你的介入。”

　　“我?”休恩不解，“你要我幹什麽?”

　　“或許是一個吻……”話到如此，迷霧男孩抿嘴，“原本，這個角色應該由我來擔任，幸好你來了。”

　　休恩眼球都要瞪出來了:“所以你把自己的身體讓給我就是為了避免這個吻?跟一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家夥?”

　　迷霧男孩道:“正確來說，是與那片村莊融為一體的怨靈，也可以說是妖靈。”

　　“那是她最後願望，她要一個能讓自己釋懷的人生，我一直在考慮為她重新安排一次婚禮。”

　　休恩斷然道:“我不接受！要上你去！”

　　迷霧男孩停頓了一會兒，他看著休恩良久，很是難以啟齒的說道:“那是我的母親。”

　　休恩的眼神古怪，雖然他之前是有著這種猜測，怎麽現在從對方的口裡說出來有這麽明顯而又刻意的糊弄感。

　　“你在說謊，你別忘了我這個身體可是你的，那不還是自相矛盾嗎?”

　　“嘖。”迷霧男孩表現出明顯的懊惱，“你等我再編一個理由。”

　　休恩猛吸一口涼氣，這家夥騙人這麽明目張膽的嗎！

　　“不管你編什麽理由我都不會答應的！我對那個家族到現在都是一團霧水，誰願意跟這些人攀上關系！還有這裡是什麽地方?你又是誰?”休恩發脾氣道。

　　迷霧男孩了然:“既然這樣，如果你想知道真相，那麽我們做交換如何?”

　　休恩呆住:“交換?做什麽?”

　　“我不僅可以告訴你真相，還能讓你和你的朋友離開這裡，但是，你必須要配合我，真假都好，你也可以不露面。”

　　“還要我結婚，我死活不同意這個要求。”

　　迷霧男孩想了想，他終於知道哪裡說錯了:“我並沒有讓你成為新郎，而是以薇薇娜子嗣的身份加入對方的生活，我可以弱化婚禮的記憶，著重刻畫對方的婚後生活，這就是我要篡改的部分。”

　　“既然是假的，有我沒我不都是一樣的嘛?”

　　迷霧男孩搖搖頭:“虛假的幻想自然無用，所以我要交織真實的靈魂，在過去的命運裡加入你的存在。”

　　聽上去有些厲害，休恩猶豫不決:“那先說說你的真相，我再考慮考慮。”

　　迷霧男孩點點頭:“就先從你的身體開始說起，或許你也想到了，或許你還缺少一些線索。你的身體有一半以上都是薇薇娜與伊倫生前的器官改造而來，這是為了讓怨靈本能的對你產生親近，同時加入死亡現場的泥土，這是為了加強身體對怨靈的束縛，最後就是仇人的骨頭，這是最關鍵的一環，因為仇恨比愛更加糾纏，這樣一來，怨靈就會對你越發看重，解脫儀式的前提條件就滿足了。”

　　“但是，想要做到這一點十分困難，不僅是修改命運引發的後果，按照協定，那隻貓每隔五十年至一百年都會進行一次報復，而每一次的痛苦循環都讓怨靈爆發劇烈的情緒。好在這一次，那隻貓沒有親自踏進她為自己主人修建的陵墓，避免勾起怨靈的記憶，再加上你的朋友可以牽製對方，這就讓我的計劃可以正式執行。”

　　休恩疑惑道:“這麽多年，難道你從來沒有向…呃，你說的那隻貓坦露自己的計劃?”

　　“如果她願意放棄仇恨，我早就已經成功了。”迷霧男孩也很無奈。

　　“我還是不明白。”休恩並沒有被說服，“這件事情為什麽對你這麽重要?當初明明是你把身體送給我的。”

　　“正確的說法是。”迷霧男孩的表情不變，“是你手裡的那個卷軸從我這裡奪走的。”

　　“我原本的考慮是讓你成為宿主，但是那個東西將你強行復活，這徹底打斷了我的計劃，為了不讓事情更糟糕，我只能告知你遠離城堡……”

　　“至於，我為什麽執著於這種事情，因為這就是我的生活，唯有如此，我才能延續下去。”

　　休恩沉思，他還有一些事情沒有得到解答。

　　“這裡是哪?這裡的一切都是什麽?”休恩擔心自己的表達不夠清楚，繼續說道，“還有這個世界?我為什麽會來這裡，我又是否能夠回去?”

　　“你的問題很多。”迷霧男孩沒有表現出不耐煩的神色，“我可以為你一一解答。”

　　“這裡是灰白領域，靈魂國度——維捷倫的邊疆，是生與死的交界處，是靈魂未曾安息的徘徊場所。”

　　“……我的職責是為‘靈魂獵手’分減負擔， 包括那些在塵世滯留的亡魂，我會盡量滿足亡靈們的心願，最終將它們送入國度深處……”

　　“……此處世界的奧秘不是一個小小的我可以探明的，我所能知曉的是，每一個奧秘國度的深處都有一個關於此世真相的記述，你可以自己去探索，或者，你也可以跟隨那個踏入‘匯流之門’的白發男人，他的身上有很強烈的命運編織，無法被此處的靈魂國度收納……”

　　“……我無法確認你是否能夠回到最初的家園，我必須說明一點，你操控的身體是我創造的，但是驅使它的能源來自於你的靈魂，你的傷口越重、持續的時間越久，就需要付出越發珍貴的代價才能痊愈。一開始你會感受到些許的虛弱，隨著時間乃至傷口的進一步加劇，你的記憶會不斷流失，如果多次承受致命性的傷害，甚至會讓你徹底遺失自己的過去，也許，對你而言這不是什麽壞事，重獲新生而已，到時候，我會歡迎你擺脫過往的束縛，真正的來到這個新世界……”

　　最後的關鍵信息讓休恩警覺:“我會忘記什麽?”

　　“很多，視輕重而定，例如，你會忘記和最愛的人接吻是在什麽時候，或者是父母過往的關懷，然後，你會對周圍的事物感到陌生，你會疑惑天空為什麽如此廣大，大地為什麽如此綿延，你會驚歎太陽的光明，你又會癡迷璀璨的星空，當你遺忘掉所有根深蒂固的觀念時，你的人生就會重新開始。”

　　“不用擔心，至少，我會重新向你介紹自己。”迷霧男孩說道。

　　被後果嚇住的休恩瞬間就忘記接下來的提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