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早晨,天色有些憂鬱,稀薄的霧氣徘徊在滄桑寂涼的山林裡,無家可歸的它正在排解自己孤獨的情緒。
樹木消瘦,枝杈褪下舊衣,以致落葉鋪就滿地。矮草叢扎根在土地,準備拉攏這些飄落的生息,汲取空氣中的濕氣,試圖滋潤自己的根須。
於是,很快的,樹林間的盲腸小路了無蹤跡。
叢林尚未蘇醒,所以它的呼吸平穩而且安靜。
沙沙的腳步響起,同時闖入陌生的鼻息。
那是一記清脆的響鼻,表達對方不耐煩的心情。
獵魔人抬頭眺望天際,晴空上幾隻翱翔的鳥兒吸引了他的注意,緩緩圍成一圈向下俯衝,隨後又四散開去,周而複始扇動自己的羽翼。
傑洛特觀察它們很久,這些早早開始晨練的小小生命已經完成了熱身,它們本可以尋找食物飽腹自己,卻遲遲在空中徘旋,似是不舍似是擔心。
他查看起地圖上的標記,打量此刻叢林裡密集的樹木植物、以及思考著剛才度過的溪流的深度和距離。他回憶起昨晚觀察星辰的方位,結合今日太陽的升起、溪水的走向以及逐漸崎嶇的山勢確定自己一路走來的軌跡。
在與維羅瓦碰面後,傑洛特當天就騎著他的坐騎向事發地點邁進,他在山林間發現被踩踏的帳篷和打鬥的痕跡,還在相當遠的草叢裡發現一位疑似矮人的屍體,糟糕的是,這個可憐的家夥近乎被啃食殆盡,他殘破糊滿鮮血的衣甲中更是檢查不到尚有完好的表皮,如果不是比對衣物武器、屍體的骨骼和被丟棄在一旁帶有血肉的濃長胡須,傑洛特說不定會把這個家夥當作另一個懸賞傭金,又或者置之不理。
判定這是維羅瓦的夥伴之一,他開始更為仔細的翻找有沒有象征身份的證明,鍛造精良的武器?粘稠的外衣?混合著體臭和腥氣的靴子?又或者……
傑洛特打量著屍體的右手,只有四根手指,斷指上的切面粗糙畸形而且並不新鮮,有可能是矮人生前就被某些鈍器造成的,這或者可以拿給維羅瓦或者他的夥伴們分辨一番。他沒有拿出匕首做截肢處理,因為屍體的骨骼關節松散,自己可以很輕松的摘取,從這裡可以看出怪物很喜歡咀嚼這些部位。
當然,他也有新的發現,矮人的脖頸處發現一排深深的齒印,某一個孔洞中還嵌入一顆斷裂的牙齒,又發現與血色不同的烏黑痕跡,像是篝火裡的灰燼,傑洛特放在指腹間摩搓,某種燒焦的毛皮。
傑洛特陷入思考,他發現在場只有矮人的腳印,怪物似乎可以飛行,又或者可以在他們的身體上來回跳躍,不過他更願意相信怪物有很好的爬樹技巧。
被舊葉鋪就的小路上摻雜著幾條斷裂的樹枝,新鮮的綠葉被狠狠的踩踏在泥土裡,他看到上面有著白色的結霜和凝固的晶瑩露珠,戴好手套好奇且小心的拿在手裡,傑洛特從上面聞到特別的異味,不是泥濘稀泥乃至沼澤般的腐爛氣息,也不是樹枝本身的體味,他本能的覺得這就是怪物留下來的。
用匕首挑破那幾顆露珠,有著較為清楚的柔軟觸感,抬高匕首時竟然還出現了拉絲現象,傑洛特猜測這或許混入了怪物的唾液,他不經陷入遐想。
一隊矮人在山林間的夜晚扎營,他們堆起一個大大的篝火,這可以驅逐一般的野獸不敢靠近,他們又搭起一個大大的帳篷能讓大夥睡到一起,這樣彼此有個照應,他們也保持有起碼的警惕心,在帳篷外安排有守夜人隨時呼喝警醒……
然而還是出現了敵意,
叢林間有怪物能夠在樹枝上爬行,它們緩緩靠近尋找良機,夜深安靜,被輪循的矮人在帳篷外的篝火旁消極怠工,劈啪的火星也不能喚醒這個貪睡的家夥保持蘇醒,看準時機的它們開始進行攻擊…… 傑洛特拍拍手上的灰燼,陽光開始灑入叢林,霧氣也逐漸被驅逐乾淨,他牽起馬的的韁繩,跟蹤著矮人的逃亡路線前進。
一路穿行在盲腸小道,馬兒不忿道路如此崎嶇,不停的打著響鼻,他們看到許多被散亂踩踏的荊棘,樹身上到處都是被橫刀斧砍的痕跡,所幸那批矮人當中至少還有一名保持冷靜,他們沒有無措的逃入幽暗的叢林深處,因為一路跟隨的傑洛特竟然踏足到一條陌生且規整的泥土路上。
這是一條看上去正規的道路,它理應溝通著附近的城市和就近的村莊,矮人們如果進入到這裡基本能保證安全,除非他們自以為是的穿過這條道路,又進入對面的森林裡。
他們當然不會這麽做,傑洛特的雙目觀察的仔細,這是獵魔人獨有的天賦,他們普遍都經歷過身體的突變儀式,各器官的功能有著變異般的加強,可以發掘到不可思議的細節。
就在眼下,即使過去兩三天,矮人們深淺不一的腳印也並不是不能發現,這或許是他們在驚慌之下,本能的把更多的力氣都花在腿腳上奔行所以留下較為明顯的足跡,當然更為關鍵的是,這條道路很少有人通過,眼下並無戰爭,所以軍隊並不會光臨這裡,遊行商人更多集中在城市中心,附近的村莊更多自給自足少有遠行……
這些條件為傑洛特省去了不少麻煩。
傑洛特的馬兒這下終於安靜了下來,它跟隨著自己的主人溫順地邁開自己的腳步,對於平坦的土地很是愜意。
它的名字叫洛奇(Roach音譯),是一匹母馬,也是陪伴傑洛特左右的夥伴。絕大數情況下,當獵魔人完成了當下的委托以後就會去尋找下一個委托,在這個過程中他們需要穿過高山隘口,穿行寬廣的山谷,還必須在泥濘、難以穿越的沼澤中跋涉,他們鮮有夥伴,即使是同行之間也少有結伴而行的,因此在旅途的過程中,只有身邊的坐騎是他們唯一可以交流的對象,因此在潛移默化間,這些坐騎對於多數獵魔人而言已經不是普普通通的交通工具,在很多次沒有外人的寂寞夜晚,獵魔人也會向它傾訴或者說是交流委托任務中發現的細節……好吧,傑洛特本人對此是不願承認的。
“我們或許要回頭看看,洛奇。”傑洛特停下了腳步,他撫摸著愛馬的脖子,“這裡有點奇怪……”
他看向道路前方一望沒有邊際的遠景,也看到身後沒有一絲改變的田園,更奇怪的是天空之上的鳥群再次出現,它們成群結隊的徘旋,與森林裡看到的行徑軌跡如出一轍。
“如果你看到了美味的草料,還會在道路兩邊盡情的奔跑嗎?”傑洛特解開自己的衣領,把一個用銀鏈串住的刻有狼頭製樣的金屬徽章從內襯中拽了出來,“希望是我多想了,或許它們只是想消食,洛奇。”
馬兒很想抬頭看看,不過這個動作對於它有些困難,但是很快它就不屑一顧,有麻煩它的主人會擋著,自己只要馱著他跑就行了……
矮人的腳步蔓延直行,在這條奇怪的道路上更是永無止盡,傑洛特謹慎的看著手裡的徽章,發現它沒有一絲動靜。
這是獵魔人分支-狼學派獨特的魔法徽章,也是獵魔人這一職業較為明顯的身份象征,徽章對多數魔法性質的產生較為敏感,這其中包括常見的法術、詛咒、魔法物品、一般魔法生物、以及通過魔法或實驗製造出來的生物體,更甚至隱形的魔法生物也會被它感應到。當偵測到魔法存在時徽章就會震動並且連帶著拉扯掛著它的鏈子從而讓獵魔人更為清楚的察覺。徽章會在獵魔人成為學徒期間就會得到,很難說明第一枚徽章是如何誕生的,這或許要追述最早的獵魔人創造者——法師阿祖烈和法師科西莫·馬拉斯皮納身上,至少狼學派的徽章是在凱爾·莫罕的魔法熔爐裡鍛造出來的。
幾乎每一個獵魔人都有屬於他們各自派系的魔法護符,而不同的雕紋刻像自然也代表著不同的派系,例如:
蝮蛇學派,擅長使用毒藥以及短兵交接的戰鬥方式,他們的教派地址集中在尼弗迦德帝國,那是整片大陸中統一整個南方的國家,是所有國家中唯一號稱為帝國的存在;
熊學派,擅長力量與防禦,放棄敏捷優勢,著重於重型甲胄,這一學派的成員很少見,或許是因為他們推崇的硬碰硬打法很難補充繼承人,畢竟與怪物同歸於盡的比率太高了,當然,他們也是為數不多會在戰鬥中攜帶十字弓的獵魔人;
貓學派,他們的戰鬥方式注重提升速度、敏捷與精確性,裝備輕巧便於行動靈活,所以這一學派的獵魔人少有能承受重大傷害的,但是一旦受到他們的攻擊往往就會致命,比較可惜的,這一學派並不遵守獵魔人誕生時賦予的專屬使命,如同他們的盔甲賦予的“靈活性”一樣,他們在國家政治與道德的立場也總是搖擺不定,因此他們在接受獵殺怪物的委托時,也會接受一些非獵魔人介入的暗殺任務,也正是如此發展,這一學派被多數獵魔人唾棄,並逐步失去認可;
獅鷲學派,傳聞他們這一學派是因為獵殺了柯維爾山脈中所有的獅鷲而得名,所有學員在凱爾·塞倫訓練,那是一處在科維爾和波維斯某個山脈盡頭的海邊城堡,他們側重於魔法的專研並傳播如何面對多個敵人的戰鬥理念,這份智慧使得這一學派受到其他學派的尊敬,不幸的是,他們並不願意公開分享自己學到的知識這一行為觸怒了一部分法師,所以凱爾·塞倫城堡受到過重創;
蠍尾獅學派,這是一所來自東方國度的學派,這一教派側重於藥劑的使用並加強對於的毒藥的抗性訓練;
最後就是傑洛特所屬的狼學派,所有成員受訓於一座命名為凱爾·莫罕的城堡內,它坐落在北境諸國中最大的國家,也是已知大陸上的第二個強大國家——科德溫的疆域內,同樣不幸的是,基於全大陸對於獵魔人的公開偏見以及過往一些教唆事件的發生,凱爾·莫罕在過去遭受過毀滅性的打擊,之所以能夠繼續延續是多虧了當年的幸存者,也是如今全大陸資格最老、最有經驗的狩魔獵人、最後的狼學派大師——維瑟米爾。這一學派的戰鬥特色只要參考狼這一生物的狡猾和狠辣就能明白,他們無所不用其極。
……
徽章沒有為傑洛特帶來幫助,這是一個不好的表現,獵魔人這一行極為信賴手中的魔法護符,因為自完成突變儀式後就很難有出眾的魔法能力,這使得他們在應對一些奇怪的魔法領域時甚至連察覺都無法做到,唯有徽章才能幫助他們辨認其中的詭秘,從而尋找對應的方法來進行破解,當然,這並不表示他們這一群體就沒有魔法才能,如同身體發生了變異一樣,他們在自身魔法這一領域也發生了極大的改變,而這一改變的能力獵魔人稱之為法印,是一種無需複雜咒語,可以在獵魔過程中通過單手迅速施放的簡單法術,它專屬於獵魔人這種快節奏戰鬥的群體。
也正是因為信賴手中的護符,傑洛特也明白自己這枚徽章的極限在哪裡,只有極為特殊、混亂、不可捉摸的魔法現象才會讓徽章沒有反應,所以眼下這個自己沒法走出去的道路是某個高深的魔法造成的?
傑洛特拔出自己背後的鋼劍在道路旁砍下了一截樹枝,深深的插在土裡,隨後牽著自己的馬兒繼續前進。
他沒有回頭查看,一路保持沉默安靜,馬兒逐漸不安,它意識到周圍為什麽如此熟悉,前方的路途為什麽有著自己來往的氣息……
傑洛特抿著嘴角,他發現自己被人開了玩笑,因為此時的道路兩旁被插上了數量眾多的樹枝,那切痕、那相鄰的間距、那表皮紋理全部都一摸一樣。
他抬頭看看天空的鳥群,它們不斷的轉圈、依舊不斷的重複。
傑洛特無奈的歎口氣,他還有一個不得已的辦法。
他撫摸自己的馬兒:“洛奇,如果我的眼睛看不見你會將我帶到哪裡?”
很難為他如此抒情,其實有時候他自己也十分詩意,這是孤寂者獨有的排解心緒的行徑, 反正現在又沒有外人,誰會知道他傑洛特的本性。
他翻身上馬,決定把方向的指引交托給自己的洛奇。
馬兒茫然駐立,主人騎在了它的身上,沒有呼喝也沒有怕打,它很不適應。
這爬上來以後為什麽沒有後續?
傑洛特俯身貼在馬兒的脖頸:“走吧,洛奇,我們回家。”
特殊的情緒撫慰馬兒的心靈,坐騎知曉到了主人的心意,它憑借著自己的天賦開始行徑。
道路依舊那麽熟悉,但是重複意外的產生分離,馬兒打著響鼻,發出得意的希律律。意外的他們的四周出現紛亂的人群,人人都背負著行李,也無人對他們避讓,如同幻影在他們的體內穿行……
傑洛特越發疑慮,如此龐大的魔法現象竟然在當地沒有一人發覺,這裡竟然隱藏的如此隱蔽。
終於,他看到了一個指引方向的告示牌,可是上面的文字他完全不熟悉,而他所處的站位面前有兩條道路,左邊一條只見綽綽人影,而右邊一條……
再次浮現了矮人的足跡。
所幸這一次徽章終於擁有了反應,它對於右邊的道路出現了強烈的顫抖,這是面臨強力魔法的反應,傑洛特思考猶豫,而馬兒兀自直行。
……
在傑洛特走後不久,他們的背後依舊是紛擾忙亂的幻象人群,只是很奇怪,又有一人一馬在此駐留,相同的白發和溫順的母馬,只是形體有些飄散,他們遙望傑洛特的背影默然不語……
隨後,是跟隨在他身邊的,三三兩兩結伴的矮人和一個人類少年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