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官府又如何預先知道此時此地會發生命案,殺人凶手還是武林高手,以至於派了一輛特製鐵籠囚車,在旅店門口等候乘客?
他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
沈叔倫伸長脖子朝鐵籠子外張望,“嘩”地一聲,一張油布兜頭而下,將囚車四面八方遮擋得嚴嚴實實,他兩眼一抹黑,只聽得雜亂的兵器撞擊聲音,馬蹄“嘚嘚”敲打地面,隨即幾聲馬嘶,車身晃動不已,緩緩向前移動幾步,逐漸加快了速度,他們啟程了。
囚車駛過東小街,轉而向北直行,沈叔倫默默記憶方位和行駛時間,以此判斷自己的位置,琢磨著怎生想個法子向二哥他們報信。
符離集鎮街道路和房舍布局規整對稱、四四方方,他在腦子裡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地虛畫一幅地圖倒也不難。
宿州府在符離集的南邊,他們的樓船就是一路從宿州經大運河上行的,怎麽朝北走?那可就出邊境,到金國的地界了,他心頭猛地打了個突。
後面傳來陣陣馬蹄聲,“嘚,嘚,嘚,嘚”風馳電掣一般,由遠及近,漸漸步伐緩慢下來,和囚車步調一致齊頭並進,又聽得二人大聲問答,想來另有一支馬隊加入押送沈叔倫的行列。
他不禁冷笑到:呵呵,解押我的這個“排場”夠威風,夠氣派,豹子頭林衝早已不在話下,遙想靖康二年,金兵押送徽宗、欽宗和大宋皇室返回上京,大約也不過是這個陣仗罷?!我沈某人到底“殺”的是何方神聖?
就這麽稍一疏神,車馬隊左一拐右一拐,囚車一陣顛簸,沈叔倫立時失去了方向,再也分不清楚東南西北了。
官差將囚車上蓋的那塊油布一把扯開,沈叔倫陡然重見天日,好一陣子目眩神暈,不由得用手遮住眼睛,還沒等他完全適應光線,一塊黑布又將他的雙眼蒙住。
他被四根鐵索前後左右拉扯著,一路“叮叮當當”來到一處所在,在旁人的指引下,跨過三道門檻,沿著一座旋轉的樓梯,不住朝上攀爬。
每上二十一級樓梯,便有一處平台走廊,水平行走五步,又是一層旋轉向上的樓梯。
沈叔倫仔細數著步子並竭力猜測周遭的情形,向上已爬了九層,在他的記憶當中,如此高的建築,也只有臨安的六和塔和長安的大雁塔。
上到第十層便不再向上,沿著走廊拐了個彎,他又跨過一道門檻,耳聽得鐵索一陣亂響之後,他眼前突然一亮,蒙眼黑布被取下,他睜大雙眼,仔細打量四周。
房間約有一間臥室大小,呈八角形,一根二人合抱的柏木圓柱矗立在房屋中央,向上穿過上層樓板,向下埋入下層地板,顯然是一根通天接地的頂梁柱。
八面木板壁上各有一扇窗戶,被幾根粗大的鐵條封死,唯一的進出口便是他方才進來的那一扇門。
聽得見外面一陣緊似一陣的風聲,刮得塔簷下的簾布“呼呼”作響。
捆綁沈叔倫的四根鐵索被鎖在頂梁柱上,他背靠大柱站立,呼吸順暢,手足也能夠略略活動,並無十分不適之感。
又想到一路上官差們不但沒有為難他,反而頓頓有酒有肉,他稍稍寬了寬心,看來宿州知府並非歹毒橫蠻之人,或者事情的轉機就在眼前。
不多時,一位中年漢子進入房內,只見他虎背熊腰、滿臉虯髯,身著青布大氅,看上去精明強乾,左手不住把玩一隻墨玉扳指。
沈叔倫暗道:瞧此人的樣貌裝扮,當是知府大人的管家之類的角色,
關押我這一處地方也不是正經的官府監牢,倒像一處私宅,這又是何緣故? 虯髯大漢笑嘻嘻朝著沈叔倫拱了拱手到:
“沈三爺, 一路辛苦了,我們不用這個笨法子,如何請得到您老人家大駕光臨?!”
這是從何說起啊?事情完全出乎沈叔倫的意料,他張口結舌,一時反應不過來。
“真神面前不說假話,沈三爺,你我都是聰明之人,用不著繞圈子猜謎語,在下就照實直說罷。此事說來話長,牽涉甚廣,當中肯定多有得罪夢溪園之處,我們一定重重補償。”
“噢,敢問你家主公是何方神聖?宿州知府還是淮揚刺史啊?”沈叔倫緩過神來,忍不住譏諷到。
“在下完顏亨,乃大金梁王第三子,敕封芮王,加銀青光祿大夫,領右衛將軍。”
此話一出,沈叔倫不由得心頭大震,這虯髯漢子的來頭如此之大,竟然是金國王子!後面那一長串頭銜越發顯得光彩奪目.
他在大宋平日裡素以官宦子弟自居,打交道的官吏多是縣令、知府一類,所見過最大的官不過是兩浙路轉運使,至於拜見中央朝廷高官如“三公”“三卿”“三司馬”等等,那是做夢都不敢想的。
不過,更令他震驚的是來人的父親梁王。
梁王是誰啊?金國梁王完顏兀術,正是他率領十萬金兵鐵騎踏滅了大宋,是靖康之恥的元凶,大宋百姓又稱之為金兀術,無不恨之入骨。
“難道……難道我已到了……”
“正是,沈三爺如今站立之處,早已是我大金疆域。”
“那麽,那麽是哪座城池?”
“大宋故都,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