鏈子椎看上去威風八面、勢不可擋,但鏈子過長且軟,不易操控,不但施展不開,反而礙手礙腳,一個不小心便會纏住自己的手腳。
再者說了,畢竟鐵椎沒有長眼睛,黑夜之中,很容易傷及自己人。
國逸見祖母情勢凶險,立即將鐵椎拋在地上,反手從背上取下另一件兵刃,像是鐵掃帚又像是耙乾草稻谷的摟草耙,二話不說,一掃帚掃向茱萸的面龐。
鬥至此時,沈、國二人都暗暗佩服對方,倒不是佩服對方的內力有多深厚、招數有多精湛、變化有多繁複。
在武學高手看來,內力、招數和變化均屬“術”,是細枝末節,無關大局,只要勤加練習,日後必有成就。
他們佩服的是對方的對陣策略和搏擊藝術,謂之“道”,這不是通過勤學苦練,就必定能夠獲得的,全靠天生的悟性。
此二人不約而同都采用“攻敵之必救”一策,令敵人不得不回防,從而自亂陣腳。
茱萸仗劍橫掃國李氏是如此,國逸鐵掃帚突襲茱萸的面龐,亦是如此,想必他們都是孫子兵法的忠實信徒。
一個年方二八的豆蔻少女,豈能不愛惜自己的容顏?手足可殘,小命可丟,臉卻不能不要。
鐵掃帚張牙舞爪的黑影撲面而來,一根根鐵絲似乎要觸及皮膚,只要被鐵掃帚輕輕拂上一下,茱萸那張俏生生的白嫩臉蛋必定是道道血痕,她一下子手忙腳亂起來,一個“黃”字只寫了一半,便被國逸一掃把破了功。
茱萸作勢倒退,國李氏舉起闊刃短劍擋住去路,劍刃朝外,馬上還她一個“開膛破肚預期”。
好在茱萸本就是虛招,腿腳並沒有在地面上踩實,虛晃一槍,左右腳輪番蹬踏踩上牆面,與此同時身體傾斜至水平,伸展右手撐住對面的牆壁,好一招“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
她整個人就玉體橫陳在兩堵高牆之間,祖孫二人的腦袋在茱萸身下晃動,國李氏的滿頭白發尤為顯眼。
此招甚為不雅,傳出去有損鎮江夢溪園的聲譽,但是小命顯然比聲譽重要得多。
安徽民居院落之間的圍牆間距甚窄,寬的有二丈許,窄的如此處,不到一丈,也是茱萸運氣不錯。
說時遲那時快,茱萸不待身體平穩,右手運勁推牆壁,同時雙足彎曲使力蹬踩對面的牆壁,隨即縮回手足,身體借助手推、足蹬之力,在半空中急速旋轉,仿佛一隻織布梭子,只見她腰一挺,一個“鷂子翻身”,筆直地飛了出去,雙足落地,穩穩地站在三丈開外的地上,脫離了祖孫二人的攻擊圈子。
這幾下銀鉤鐵劃“大書狂草”,上牆下地兔起鶻落,看得人眼花繚亂。
茱萸再是見多識廣、博學多才,也沒有本事憑空想出這幾招,她只是將祖傳逃跑大法《黃鶴樓》的招數和江湖上人人都會的《望天門山》掌法組合在一起使用。
前半截用的是第三招“黃鶴一去不複返”中“黃鶴”二字口訣,上牆招數“兩岸青山相對出,孤帆一片日邊來”取的是這一招的形,實則是用《黃鶴樓》第一招“昔人已乘黃鶴去”中“已乘”口訣催動,後半截又用回到《黃鶴樓》第三招,口訣是“不複返”,逃脫圍困,自然就是不複返了。
她靈機一動之作,果然見到奇效,在如此危急關頭,不拘泥於陳法,敢於大膽化用先人的絕招和所謂的“鏢局子”掌法,取舍得當,銜接流暢,可見茱萸在這套逃跑大法上的造詣相當深湛。
茱萸更不打話,展開身形,朝巷口奔去,突地一個踉蹌,雙腳被絆了一下,有什麽物事在地上盤來繞去,似活物一般,擦刮得地面“嗤嗤”作響。
她不敢站立,隻好並起雙腳跳來跳去,像是小童玩跳繩遊戲一般,該不會是大蟒蛇吧?這大冬天的,蛇都進洞睡覺了,哪來的大蟒蛇?
“鎮江夢溪園果然名不虛傳,一個小姑娘也能夠和龍眠山莊祖孫二人鬥到現在,方才落敗,當真難得。我勸你還是就此罷手,如不是我們手下留情,想觀摩一下夢溪園的武功,你早就是刀下鬼了。”
茱萸的前面突然冒出一個白發腦袋,陰惻惻地威脅到。
就在茱萸蹦蹦跳跳躲避地下的“大蟒蛇”之際,國李氏已閃身而過,衝到她的前面。
這次,國李氏在前,國逸在後,又將茱萸圍堵起來。
“哼,江湖上從未聽說過什麽龍眠山莊,哪裡來的山野鄉人敢殺夢溪園的人?只要你們敢動我半根毫毛,我爹爹和二伯滅你國氏滿門。”
茱萸平生頭一次吃這麽大的虧,被堵在這裡進退兩難,又饑又渴,不由得惱了,故而一反常態口出狂言。
“老身也不與你這小丫頭逞口舌之強,看你和我孫兒差不多大年紀,就讓他來教訓教訓你,讓你知道什麽叫做‘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也免得你說我們兩輩人鬥你一個弱小女子,失了江湖道義。”
地上響起一陣“嘩啦嘩啦”的拖拉聲音,那彎彎曲曲的物事縮了回去,哪裡是什麽大蟒蛇?卻是鏈子椎上的鐵鏈子,原來國逸的兵器可以一物兩用,鐵椎和鐵鏈連起來便是鏈子椎,分開來鐵鏈子可以做軟鞭,鐵椎可以充作投石使用。
國逸將鏈子椎和鐵掃帚放在地上,脫下車夫外套,露出一身玄色短打,瘦瘦小小的身軀透著一股子彪悍狠勁。
月光斜照在他的臉上,只見他嘴角淺淺一歪,似是在微笑,又似在嘲弄,更像是不屑。
他雙手相互緊了緊護腕,一字一句地說到:
“我國氏公子師承祖父大人,自三歲起便習練家傳絕學《俠客行》信陵君劍掌法,至今已逾十五年,未曾用其與人對陣,今天我就以肉手做利劍,會一會夢溪園的大小姐,驗一驗國、沈兩家的成色。”
他語氣謙和緩慢,但掩不住根植於內心深處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