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擇端不解道:“誰?哦，李師師?仙子您是說昔日汴京紅極一時的頭牌歌姬李師師?聽說她早已洗盡鉛華，嫁做商人婦了，絕無可能！絕無可能！天底下相貌相似的人多得很。”

　　“此女名李楚楚，是《千裡江山圖》畫家王希孟大師的再傳弟子，一手丹青技藝起碼是二十年以上的功力。”

　　“這樣啊?難道我認錯人了?以李師師的冰雪聰明，又有皇帝老兒親自做她的繪畫師傅，琴畫雙絕也是可能的。”

　　諸葛接著說:“老身在蜀中時，夜觀天象，西北方向有數顆流星墜下，用先祖遺留下來的孔明八卦算子佔了一卦，西北必有大事發生，三日之後，便接到你張大人的信函。張大人，中原的英雄豪傑為了你那副寶貝絹本和你本人的下落打得昏天黑地，你倒好，躲到這天高地遠之處享清福了。”

　　張擇端連連謙虛:“豈敢，豈敢，那是大家抬愛，在下胡亂塗鴉之作，被旁人利用作怪，張某也是受害者之一，身不由己啊。”

　　“拜石頭教在中原混不下去了，跑來西域現世?居然插手《清明上河圖》這事，如今的武林啊，良莠不齊，江河日下哦。”

　　張擇端強忍住笑，答到:“仙子，在下可不敢這麽說，青蓮教是大遼皇帝禦前的血滴子，東征西討，立下了赫赫戰功。”

　　中原武林的名門正派都有著深厚的武學淵源、數代乃至數十代積累的獨門絕技，哪裡瞧得上青蓮教這靠挖寶石發財買了一本武功秘笈，練得幾年就自己開山立派的暴發戶?居然還大言不慚地給自己起了個清新雅致、纖塵不染的名字“青蓮教”，一幫用寶石當磨刀石的暴發戶和青蓮居士李白挨得上邊嗎?

　　大家暗地裡給青蓮教起了個外號“拜石頭教”，別人都悶在心裡暗自好笑，也只有諸葛荇茸敢說出口，和打個噴嚏一般若無其事。

　　諸葛荇茸嗤之以鼻:“赫赫戰功?白骨累累人頭無數吧。”隨即話鋒一轉，直奔主題:“畫呢?”

　　“在下這就帶仙子過去瞧瞧絹本。”

　　岩洞深處，燈火通明，諸葛荇茸站在《清明上河圖》前，一言不發，時而微微點頭，時而秀眉微蹙，仔細觀摩了約莫一炷香功夫，連她這等眼高於頂的人物也被這絕世丹青所折服，張擇端不免暗自得意。

　　“張大人，你說的吠犬可是在這裡?”荇茸仙子指著北一西三十六號格子問道。

　　“不敢、不敢。正是此處。”

　　畫中，那隻導致三人慘死的卷尾巴狗張嘴狂吠，深巷，柳樹，瓦舍，柴扉。

　　諸葛荇茸輕輕哼了一聲，“這有何難?！柴門聞犬吠。”

　　刹那間，張擇端如醍醐灌頂，《清明上河圖》的第一個秘密就這樣被解開了。

　　那一隻後來添加的吠犬和畫中原有的柴門構成了一句五言唐詩，劉長卿《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的第三句。

　　這是一句密語，是打開塵封數個世紀血腥記憶的咒語，是開啟席卷萬裡河山江湖仇殺的鑰匙。

　　“不用。”諸葛荇茸右手一舉，阻擋了張擇端即將出口的滾滾諛詞。

　　“一來呢，我欠峨眉山金頂寺一個人情，這五個字算是兩清了，互不相欠。二來呢，《清明上河圖》事件是本朝開國以來屈指可數的大戲，不讓當年的澶淵之盟和靖康之變，神農幫豈能不一睹為快?”

　　她眉頭一皺，掏出一張粗布手帕捂住口鼻，

問道:“這岩洞內什麽氣味?”　　張擇端吸了吸鼻子，果然，一股腐敗食物的氣味從岩洞深處的某個角落飄來，若有若無。他意欲找到源頭，循著氣味走了幾步，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在他心裡升起。

　　旋即蕭舞陽率領一隊侍衛進入岩洞搜尋，在密閉空間內經人體溫度的熏蒸，那腐敗氣味越來越濃，惡臭難當，熏得人幾欲作嘔。

　　侍衛如獵犬一般東聞西嗅，翻箱倒櫃，最後在畫櫥底層的一隻抽屜裡，發現一具已經腐爛見骨的屍體。

　　不用特別的鑒別，單只看那殘存破碎的黝黑皮膚，蕭舞陽一眼斷定這是昆侖奴阿莊的屍體。

　　屍體骨骼完好，沒有頸骨被折斷的跡象，頭蓋骨亦完整，衣物和四周的紙張沒有凝固發黑的血跡，故而也不可能是外傷導致的失血過多而亡。

　　剩下的只有一種可能:被點穴致死，蓋因皮膚肌肉已腐爛成臭水一灘，凶手下手的是哪個穴位卻也不好判斷。作為一名經驗豐富的前刑部都官，蕭舞陽得出了明確的結論。

　　殺害三位文士的最大嫌犯如今已是一堆腐臭發爛的白骨。人死帳銷，追查已然無從下手了，好一個完美的殺人閉環。

　　蕭舞陽是不會善罷甘休的，沒有人證物證，但他可以推測。

　　三名文士被殺害的當日，阿莊第一個走進岩洞，之後是否出洞，守衛們不能確定，何衝證言說是阿莊對他下了昏睡藥、點了他的玉枕穴，爾後阿莊又憑空消失，故而人人都認為阿莊是凶手。

　　現在嫌犯阿莊自己也被殺害，屍身出現在岩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