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憐那大楚皇帝，龍椅連一個月都沒有坐滿，就被拉下台，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知。你們曾經同朝為臣，你可得知他的一星半點消息?”

　　茱萸大為不解:張邦昌的大楚政權，僅僅持續短短一個月時間，早就是過眼雲煙，如今不過是人們茶余飯後的笑談而已，說他沐猴而冠，祖墳冒煙了，想當皇帝。

　　張皇帝和《清明上河圖》、春花會及李後主寶藏，無任何瓜葛，掌門姐姐乾嗎問這個問題?

　　要是茱萸能夠看見隔壁的情形，或許會猜到幾分她的用意。

　　師師說話間，一雙妙目一眨不眨地端詳著張擇端的表情。

　　在莫十八那張僵硬麻木的人皮面具之下，即使張擇端面部肌肉有所抽搐扭動，她又如何能夠發現?

　　張擇端的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言道:“聽說他老人家已被當今聖上賜死，不知真假。”

　　三月三，上巳節，洛水兩岸柳蔭下、堤岸邊，一群一群的男女老少結伴沐浴，祭祀宴飲，一片歡聲笑語。

　　從汴京方向駛來的遊船絡繹不絕，洛水上舟楫如梭，帆纜似雲。兩岸的官道上，文人騷客怒馬鮮衣，貴婦小姐香車寶馬，都是趕往洛陽觀賞今年第一撥牡丹花的遊客。

　　茱萸閑坐在遊船的暖閣裡，斜倚窗戶，一邊品茶磕松子，一邊欣賞沿途的無邊春色。

　　船尾偶爾傳來幾聲敲打聲和拉鋸子的聲響，沈仲修正在指導林嶽，製作一套飛鏢發射器。

　　李師師則躲在船艙裡，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古琴，“叮叮咚咚”如珠玉飛濺般的琴聲，不時飛出船艙。

　　遠遠地，從洛水上遊，飄來一陣清雅幽深的歌聲。

　　“……含辭未吐，氣若幽蘭。華容婀娜，令我忘餐……”

　　一艘木蘭舟順流而下，漸漸靠近茱萸他們的遊船。

　　木蘭舟上繁花似錦、綠草如茵，裝扮得如同一個大花壇。

　　兩側船舷邊，分別站立有一小隊樂工，絲弦陣陣，笙鼓齊鳴。

　　蓮花台上，一名頭戴五彩花冠和洛神面具的女子亭亭玉立，衣袂飄飄，長袖善舞，吟唱著曹子建的《洛神賦》。

　　洛水上的舟船中、洛水之濱的人群裡，頓時爆發出喝彩聲和鼓掌聲，一浪高過一浪。

　　“洛神來了！”“洛神來了！”

　　不多時，上遊又駛來一艘木蘭舟，其上用木板和鮮花青草建造了一座假山崖。一位體態豐滿的婦人頭戴盧舍那大佛面具，身披袈裟，端坐於八角蓮花座上。面具造得栩栩如生，慈眉善目，亦不失端莊威嚴。

　　舟中、岸上的歡呼雀躍聲頓時止住，人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面朝木蘭舟，雙手合十，拜了三拜。

　　更有虔誠之人，點燃線香、火燭，口中念誦佛經。

　　洛陽城歡度上巳節，歷來有一個獨特的傳統，鄉紳豪門出錢打造木蘭舟，仿造洛陽的名勝古跡，陳列其上，另讓人裝扮成歷史人物或者傳說中的神仙，諸如洛神、盧舍那大佛、太上老君等等。

　　木蘭舟泛舟洛水、伊水之上，接受四方百姓的歡呼和膜拜。

　　一艘速度奇快的木蘭舟超過洛神舟，上面木板造的寺廟刷以朱漆，十分醒目，老遠就能看見。寺廟拱門上方一塊金字匾額，上書三個大字“白馬寺”。

　　一個男子戴著僧人面具，手牽一匹高大矯健的白馬，站在木蘭舟上，馬背上馱載著佛經和佛像。

　　白馬舟幾乎擦著茱萸所乘坐遊船的船舷，駛向其下遊。

　　兩艘船的船尾剛剛交錯而過，白馬舟上牽馬那人一聲呼哨，舵工立即從船尾跑向船頭，操縱起位於船頭的另一隻舵，槳手們也迅速調轉方向坐好，反向奮力劃槳。

　　這艘獨特的木蘭舟以原來的船頭為船尾，以原來的船尾為船頭，原地掉頭，從駛離遊船，變成了緊緊尾隨遊船。

　　與此同時，洛神舟和大佛舟加速靠近遊船兩側，和白馬舟一樣原地轉向，一左一右，將遊船夾在了中間。

　　兩側的木蘭舟上分別扔出三隻鐵索錨，鐵錨深深扎入遊船甲板，三艘船緊緊地連在了一起，很有點赤壁之戰鐵索連環船的意思。

　　這一切都來得十分突然，且完全出人意料，茱萸等人大驚之下，來不及做任何反應，木蘭舟上的“洛神”、“盧舍那大佛”和牽白馬的男子已經躍上遊船甲板。

　　遊船上的所有乘客束手就擒，被集中至暖閣，等候發落。

　　茱萸、師師、沈叔倫等人或坐或站，神色張皇，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洛神”拖曳著長裙，娉娉嫋嫋地走了進來。

　　“沈家大小姐，咱們姐妹倆又見面了， 別來無恙啊?”

　　只見“洛神”緩緩摘下面具，眾人眼前一亮，一張嬌俏白嫩、薄施朱粉的臉蛋正對著茱萸言笑晏晏，此女居然是符離集菊花塢主人如意夫人。

　　她走上前去，拉著茱萸的雙手，嘴角含笑，美目圓睜，不住上下打量茱萸。

　　“嘖嘖，這分別也不過數月，妹妹越發清減了。此去洛陽看牡丹花會，怎麽也不叫上姐姐同行?張公子……”

　　突然她大叫一聲，甩下茱萸的手，倒退數步。

　　“你不是沈茱萸！你是誰?”

　　隨即她一把扯下身旁李師師脖子上圍的絲巾，只見“師師”粉頸上有一個明顯的凸起，微微滾動，分明是男人的喉結。

　　“她們是男人假扮的，我們上當了！”如意氣得聲音發顫。

　　白馬舟上那名男子右手一拂，從“沈仲修”頜下扯下三綹長須，上面連著半塊軟遝遝的人皮。

　　再順勢朝“林嶽”臉上一抹一摳，“林嶽”那張俊俏的面皮居然掉了下來，露出一張麻皮老臉。

　　可憐“沈仲修”和“林嶽”，一身功夫不知去向，二人被嚇得一動也不敢動，更別說出手抵擋了。

　　“母親，這二人也是假扮的。”

　　如意怒從心頭起，一把揪住假李師師的衣領，厲聲喝問:

　　“你們是何來歷?誰是你們的幕後主使?”

　　“盧舍那大佛”出聲到:

　　“問幾個小嘍囉又有何用?只怕羽衣門和夢溪園此時已經到了洛陽。早就告訴你們，沈家丫頭詭計多端，要多準備幾手，你們偏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