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這裡看了許久,向子芸終於道出一句,“這是我第一任師父的墓。”
發現之前一直沉不住氣的封溫綸和林初這時候一點回應都沒有,向子芸回過頭,就看見他們兩個屏息凝神靜等她下一句話的模樣。
她彎了彎嘴角,無奈地笑了,“你們這樣會讓我覺得沒有後文還蠻對不住你們的。”
“真的沒有然後了?”林初聽了這話,十分遺憾地上前兩步,繞到了向子芸面前,“就沒有什麽比如之前一直打不贏他這樣的遺憾嗎?”說到這裡,她意識到不對,趕緊搖搖頭,“哦,不可以,你的遺憾千萬不要是這個,他已經仙逝了,你這個夙願沒辦法完成。”
“都說過了,我的師父都不是我的對手。”向子芸的話裡沒有什麽驕傲的意思,似乎她已經習慣甚至厭倦了自己的強大。像現在這樣做個沒什麽仙力的人,她好像還蠻享受。
她伸出手指拂去了第一任師父墓碑上積下的一點點灰塵以後,就扭頭對滿臉不甘的林初和封溫綸說了聲,“走吧。”
他們從墓園東邊一直走到墓園最西,看遍了每一座墓碑,還是沒出現那座那向子芸一看就眼淚汪汪指著墓碑說“這就是我要找的人”的墓。
封溫綸和林初都有點泄氣,出了墓園以後,封溫綸抬手撥亂了自己的頭髮,思索著推測道,“會不會我們找錯方向了。前輩,您未完的遺願是不是根本和仙人沒關系啊?”
向子芸被“遺願”這個詞扎了一下,帶著一臉“你會說話嗎”的表情掃了封溫綸一眼。
不過大概是看出了封溫綸和林初的焦急,她開口時沒有糾結這些細節,而是如實回答說,“我是真的不清楚。在我看來,我這一生順風順水,除了年少時打跑師父有點傷心以外,再沒有什麽做了卻沒做成的事了。”
向子芸說自己並沒有任何遺憾。
一時間,封溫綸和林初都感到無力。他們不得不承認,自己陷入了僵局之中。
再這麽漫無目的地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他們將向子芸當做藍隱的樣子送回了藍氏,讓她先在流雲殿暫時住下,若想起什麽了再與他們聯絡。
向子芸答應了,並說不管有沒有想起什麽,每隔三日她都會聯絡他們一下。
這句每隔三日讓他們意識到,自己要面臨的大概是持久戰了。
林初這種剛剛晉仙不久的小散仙平日裡沒什麽事,得以留在白虎族幫封溫綸跑跑腿做做事,在他閑下來後,兩人坐在一起推測向子芸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遺憾究竟與何有關。
天色已晚,夕陽光順著微開的窗欞灑落進來,只在他們的周身灑下金色的光暈。封溫綸研了墨,提筆在寫一些有可能存在的可能性。
也許是因為場景過於寧靜安然,原本因為藍隱的事情十分焦躁的林初心裡靜了一些,她仰頭看著封溫綸的眉眼和彎起的指節,有點出神,卻又不知道自己的神遊具體是在想些什麽。
封溫綸密密麻麻地寫了一整頁,抬起頭動了動酸痛的脖頸,忽然發現林初在看著他。
林初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偷看”有點光明正大。現在偷看被發現再去躲開眼神反倒顯得奇怪,她索性坦坦蕩蕩地回望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鍾,封溫綸眨了眨眼,問她,“怎麽了?”
“沒什麽。”林初已經在幾秒內想好了說辭,很平常地回答,“在想你在寫些什麽啊,我們明明沒什麽思路的,你卻寫了一大堆。”
封溫綸笑了一聲,“把現況理出來了而已。小的時候參加那些關於術法知識的考核,一個專有詞匯都記不住,就在紙上寫滿了關於施展術法全過程的描繪。”
話題被自然而然地轉開了,林初也笑了笑,問他,“文不對題的話,寫那麽多有什麽用。”
“寫滿了會覺得心安啊。”
封溫綸把筆又蘸上了墨,重新開始寫字,林初也重新開始看他。
“話說回來。”封溫綸一邊寫著字,一邊又開了口,“你在這裡也坐了半天了,不貢獻點什麽思路麽?”
他寫字的模樣很專注,語氣卻是平常那樣輕松帶著笑意的。兩者的反差好像產生了點微妙的效果,林初說不清那是什麽,只是覺得自己呼吸有點困難,心跳得有點快。
那些因為事情過多心事過多而被壓下去的小心思、小情感,好像在這一刻壓不住了。她為此感到緊張,所以也產生了想提筆寫字讓自己靜一靜的想法,可惜封溫綸這裡就只有一支毛筆。
在感受到封溫綸要再次抬頭看她之前的瞬間,她先一步別開了臉,悶悶道,“我在想向子芸前輩的事情不一定就在白虎族疆域以內,她所放不下的也不一定是遺憾、仇恨或者恩情吧。”
“確實不一定在白虎族以內,可是她自己說自己不記得了,天地如此之大,我們又如何能找到呢?”答完了她的前半句,封溫綸的語氣裡蒙上了點疑惑,“除了那些,還有什麽?”
“還有愛情啊。”林初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鎮靜和平常,殊不知,她的聲線已經在顫抖了。“我看那些書裡大都描寫愛情,說愛情偉大,至死不渝。”
封溫綸輕輕笑了一聲, 林初沒有完全理解他笑的意思。笑過以後,他說,“只有人族這種大多數不修煉的族群才有時間和精力去考慮這些,也只有他們會根據自己的好惡決定與水相伴余生。仙族中,那樣的事基本是不存在的。”
林初這才明白,他剛剛是在笑話她傻。
她覺得心裡更悶了,而且和剛剛是不同的感受。她低下頭,很小聲地反駁了一句,“你也說了,只是基本不存在。”
“什麽?”封溫綸沒聽清。
林初搖搖頭表示沒什麽,沒再去重複那句話。
封溫綸亦沒有追問,他再次提筆寫字,林初沒什麽事好做,就瞥了一眼他在寫的東西。
他的字沒什麽章法,所以放在一起看不算規整,但是每一個字單獨拿出來看都很好看,筆力險勁、頗有風骨。
林初把他在這頁紙上新寫的一行字合在一起看,只見他寫:向子芸前輩所放不下的不一定是仇恨或恩情,也有是愛情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