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轉生殿走出去以後,藍隱依然是面對著那條長河。這麽短的時間裡,明明不該有什麽改變才對,可她總感覺似乎有哪裡不太一樣了,總覺得河上好像多了些東西似的。
反正也要等小舟來接,藍隱便站在轉生殿門口想了一會、望了一會,漸漸意識到了問題所在,心也一點點沉下去,不太願意接受那個可能性。
但她從不是個喜歡逃避的人,既然猜想到了就會去驗證。
——她抬手緩緩捂上右眼,隻留下左眼去看河上。
果然,那沒猜錯,經過這一動作,那不太一樣的一切便徹底顯露出來。
原本只有些水燈漂浮的河上現在多了好多亡魂,藍隱知道他們應該不是忽然多出來的,而是來時她自己的眼睛看不到,現在用鬼王的左眼,能夠看到這些了。
對於這換眼後的“附贈能力”,她稍微有一點不愉快。人們都說技多不壓身,藍隱不那麽想,可能是因為她好多的能力都不是自己自願獲得的,並且那些能力都不受自己掌控吧。
簡言之,獲得新能力後總是會出亂子,她對獲得新能力這事有陰影了。
不過想著亡魂不是隨處都有,自己又不是經常來陰界,左眼能看到亡魂這事倒也沒什麽大影響了。
那兩位剛剛送她過來的陰兵此時又擺著小舟過來接她了,她邁步到長河旁邊,看著他們一點點靠近,同時也看見了盤踞在其中一個陰兵身上的亡魂。
她心裡歎氣,低下頭當沒看見,待到小舟近了,她提著裙子邁步舟上。
陰兵重新擺起船槳,他身上的亡魂幾乎把自己拉成了長條狀,一直在往藍隱的方向湊,藍隱也不知道它到底是在看些什麽。她本想當沒看見,可是眼看著對方都要貼到她臉上了。
忍無可忍,她深吸一口氣,對著亡魂出聲問道,“請問,離遠一點可以嗎?”
“呀!你怎麽能看到我了?”那亡魂發出驚呼聲。兩個陰兵也都震驚地看她,問她,“小仙姑,你能看見她啊?”
不知是不是因為亡魂說話了,現在她的模樣在藍隱眼裡變得更加清晰。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姑娘,穿了一身紅裙子,頭上還插了一朵紅色的花。實在是不怎麽雅致的打扮,但是放在她身上,卻不會讓人感到豔俗。
現在她已不是盤踞在那陰兵身上的魂魄樣子了,而是站在了小舟上,好像也是其中一位乘客似的。
其中一陰兵還指著她對藍隱介紹說,“小仙姑,得罪了,這位是我妻子,她生性就是活潑好動的,沒怎麽見過神仙,看見你她很好奇。當年她病死以後,我陪她一道死了,這才來這裡又相聚。”
他用很輕松的語氣描述了一場愛人死後自己殉情的悲劇,可是語氣的輕松並不能抹去事件本身的沉重感。
藍隱不是很想知道這些聽過以後讓人莫名哀傷的背景故事,所以她沒有接話,也沒有回答他們前面的問題,而是對著亡魂說,“你下去一下。”
那亡魂莫名聽話,依言下去了,就那麽飄在河上。
藍隱又說,“那你再上來。”
亡魂便又上來。
藍隱讓亡魂下去又上來當然不是為了折騰人家,她是在觀察亡魂是否在小舟上,對小舟的吃水是否有影響。現在她得出結論了,是毫無影響的。
藍隱心裡更加不愉快了一些。
她並不是很喜歡虛無縹緲的東西,她知道亡魂在某種角度上來說也是存在的,可是就算這樣,她也不是很想擁有這種能看見他們的能力。
她覺得自己好像距離“正常”這個詞又遠了一點。
“奇怪啊。”亡魂抱起手臂感歎道,“本姑娘一向我行我素,今天竟然被這個小仙姑使喚了。喂,小仙姑,你叫什麽名字。”
藍隱不想說話,她在小舟上盤腿坐下了,裝沒聽見。
那兩個陰兵回答亡魂說,“她叫藍隱。”
“藍隱。”那亡魂點點頭,“我記住你了。”
記住便記住吧。藍隱在心裡說:反正要不了多久你就去投胎了,或者,你選擇留在陰界修煉成鬼,那也不會有什麽和我見面的機會了。
小舟繼續往前駛,其間見到不少亡魂,不過沒什麽關系,小舟可以直接從他們身體裡穿行過去,他們也沒什麽特別的感覺,有的甚至都沒注意到有船隻經過了。
藍隱覺得走時似乎比來時更慢,小舟在河上晃晃悠悠,搞得她幾乎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她忽然聽見一聲大呵,“是鬼王!鬼王回來了!”
她被驚醒,睜開眼就看見一群亡魂正漂浮在河上對她做出下跪的樣子。其中也有一些已經修煉出真身的鬼怪,也紛紛對她俯首稱臣。
眼看著小舟就要到對岸了,她本可以什麽都不說就這麽離開,但也許是看見他們虔誠的模樣有點心虛,她站起了身,抖了抖袖子對他們說,“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鬼王。 ”
那些亡魂和鬼怪卻好像認定她是鬼王的轉世,叩拜著不敢起來。負責擺渡的那兩個陰兵倒也淡定,面對此情此景,就仿佛沒看見一樣。
直到其中一個陰兵問另一個陰兵,“他們和誰說話呢?鬼王是誰啊?”另一個陰兵回答“不知道”的時候藍隱才明白過來——他們哪裡是淡定,他們是來陰界比較晚,沒見過,甚至也沒聽過鬼王的名號。
她猶豫了一下是否要告訴那些亡魂和鬼怪自己只是用了鬼王的左眼,最終還是作罷了,看著他們對鬼王那般虔誠的樣子,她怕說出實情,他們會生吞活剝了她。
當然,他們不一定是她的對手,可是她不想再和人交無謂的手了。償還業障這種事一次就要了她一隻眼睛,再來一次,她怕是要把全身上下都來個大調包。
小舟終於緩緩靠岸,藍隱下了舟走到岸上。那些亡魂和鬼怪一直跟著她,直到她越過了陰界的地界,他們沒辦法跟著了,才紛紛停下。
藍隱歎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乘雲往藍氏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