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無平靜望著眼前登高的赤紅大影,銅鈴大眼中忽然全然沒有了先前的凶煞之氣,反而是一片寶相莊嚴,胸前的拳印竟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愈合了不少。
金剛不再怒目,但王吾反而覺得,眼前這人更加可怕了。
淨無收掌而立,夾杵合掌在胸前,臉上一片寶相莊嚴,隱隱有著種大慈悲,大歡喜之色閃過,他朗聲吐出兩句話。
“閣下絕不是魔教之人。”
話落,音浪鼓蕩,傳得極遠,林府衙和師爺心間大沉,暗道不好,臉色大變。
“閣下無門無派,出身散修,天資奇高,甚至還要甚於我,竟然單憑己身將內外功法齊齊推至出神入化之境。”
話畢,林舒花容失色,驚呼不可能。
王吾負手而立,紅芒湧動,身間脹痛,但面色儼然不變,淡淡道:“那又如何。”
淨無知道這是默認,眉目笑意更甚,臉上一片蒼茫莫測,開口道:“閣下既然並非魔道,亦不似是魚肉百姓之輩,我與閣下便不是死敵,而我等都在攀登武道之途,你我便皆為道友。今日之戰沒有了進行下去的理由,但小僧心頭有惑,懇請道友能與我論道。”
王吾聽得莫名其妙,眉頭大皺“論道?”
“不錯,以生死為賭注的論道,生者自然便是道高一籌,自然便是世間大理,小僧心頭之惑可解,若身死道消,百般道理也是枉然,心間疑惑也不足為道了。“淨無肅然道。
“為何與我論道?”
“閣下實力極強,天資驚世駭俗,往後必是撥弄風雲的人物,小僧欲行大事,必先磨礪道心,而施主正是最佳的磨刀石。更重要的是,小僧需要道友的幫助,但或許我也能送道友你一個大造化。”
王吾閉口不語。
“閣下可願聽小僧講一個故事?”
淨無眸光幽深,也沒有說話,臉上閃過一絲迷茫,好似在追溯極遙遠的過去,半晌後才開聲。
“二十八年前,在京北一個小漁村中,有一對漁夫夫婦生下了一個怪異嬰孩,面目怪異,不哭不鬧,見者無不驚詫,以為怪胎,適逢漁村有僧人旅居,見到此嬰孩天生異相,目似火炬,頭有慧根,靈台清明,筋骨奇絕,撫首大笑中斷言此嬰孩日後當為佛門護法大金剛,果位怒目。”
頓了頓,淨無又再度開聲道:
“那嬰孩未滿月便被收入金光寺,自幼與經書為伴,夜夜勤讀不綴,心中除“佛”之一字外別無他物,八歲習武,自此一日千裡,得佛門無上人物稱譽,至此佛家大才之名響徹世間,縱是世間第一流的功法也不過花費十余年便雙雙踏破融會貫通的門檻,眾多奇功絕藝更是兼修不綴,一身本領相比寺內幾位首座也不遑多讓,最後以不足三十之齡壓倒芸芸眾生,位列地榜十一,怒目金剛之名威震一方,令無數奸邪之輩聞風喪膽。”
淨無面容迷茫,緩聲道:“那人本也將真正成就佛門護法的果位視作一生的追求。直至後來,那人受師命入世,然後他看到了這方世道的真面目。他看到萬萬千千人流離失所,有襤褸流民易子而食,有被席猶溫的村莊血流成河,有無垠白骨荒露於野,有十數嗷嗷待哺的稚兒成群被拋葬兒崗,有朱門外凍死骨,有舉家勞作猶餓死的鄉民,有肆虐一方的地方官。太多了,他看到了太多的苦難,那不是一鄉一府間的苦難,而是彌漫天下間的苦難。”
“於是乎那人終日不歇,但凡聽聞有惡人當道,
便不遠千裡奔涉而去降服妖邪,過了一兩年,他怒目金剛的名頭更響了,但他發現這世道還是沒變。於是那人上訪朝廷,集結同道,回稟師門,那人做了很多很多的嘗試,但終究都失敗了,那人絕望地發現,朝廷不顧,同道不解,師門道他得了魔障,無論他做出什麽嘗試,這片世道就是好不了。後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起,那人心裡忽然泛起了一個念頭。” 話罷,淨無臉上愈加蒼茫。
“佛主說“若得證果位,可超脫苦海”。小僧修佛二十余年,得證金剛果位,諸厄不加身,萬邪退避,世間萬般疾苦眼看身不覺。但為何我能度己,卻度不了這芸芸眾生,只能徒看百姓沉淪?即使一人得以解脫最終也只能在岸上作冷眼旁觀,眾生皆苦唯我不苦,難道這是我欲要修的佛麽!!“
“佛經曾言集一切善根,證無上正等正覺,能對人天乘,聲聞乘,菩薩乘,正確的教導,利益一切眾生,無願不滿,為普度眾生。但我修持二十余年,自懂事起無不日日與佛相伴,為何這天下悠悠眾生終不得解脫!為何偌大佛門數宗盡皆是渡己不渡人之輩,為何神功蓋世的佛主不行那普度眾生之事!”
“天下百姓苦久矣,佛門不度我來度!小僧以為,唯眾生皆兵,人人如龍,萬靈皆可成就果位,方為普度眾生!”
淨無眸光大亮,身形挺拔,一身衣擺無風自動。
“今日之後,世間再無怒目金剛,只有金光寺叛徒淨無!而世間功法也不會再是一家之法,而是萬戶可習之法!貧僧淨無,願以己身作舟,渡眾生行過苦海,願人人可到達彼岸!”
淨無鏗鏘大喝,聲浪滾滾傳得極遠,駭得不遠處臨江城眾人一片懵懂,就連林舒也是驚得踹不過氣來。
那有連無邊滔滔江水浪潮聲也絕不能掩蓋的決然。
“貧僧淨無,有當世頂尖外功丈八金身,兼秘傳內功金剛圖錄,外加奇功絕藝無數,賭上性命,施主可願與我一戰!若小僧戰死,一身道果遺澤便是送給施主的大造化,若是施主身死,小僧道心得成,便行心中大事,天下布武,望眾生可脫離苦海!”
“小僧乞道而來,望施主成全!!!”
“····乞道而來,望施主成全···”
“····乞道而來,望施主····”
淨無面目莊嚴,躬身合掌俯身而拜。
王吾深吸一口氣,眼中似有神光閃躍,他感覺此時心中好似有一股熊熊烈火燃之不盡,又好似有火山將發未發,一股極度洶湧的豪氣幾乎破胸而出。
“如此人物!“
縱然是王吾,也被眼前這人的大決心震駭到了。
天下布武,談何容易。
一家之法一家習,敝帚自珍是江湖上自古以來流傳了千百年經久不衰的規矩。畢竟功法就是一個門派存在的根基!有了頂尖功法才有人才,有了人才於是才有了勢力!
可以說,若是有一家門派立基之法被外人學了去,不是此人有滔天蓋世的勢力或者實力,就是這家門派已經被滅門了。
外傳功法是江湖大忌!
眼前這漢子若要天下布武,首先要受到的就是自家門派不死不休的追殺!
然後是朝廷!
無論是哪朝哪代,若有人敢行天下布武之事,此人必然會被朝廷視為窮凶極惡,動搖社稷之大惡賊。
畢竟這是從根本上動搖他們的統治!是絕對不能發生的事。
這是即使舉盡朝廷之力也必定要斬殺的大惡!
正是明白這一點,王吾才為眼前這人感到驚歎,隨後萬丈豪氣頓生。
“來戰!!”
王吾仰天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