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正好跌在劉樊二人的腳前,只見他口溢鮮血,正欲爬起,但終因受傷非淺,只能在原地掙扎。
劉樊二人對看了一眼,他們俱是好手,自能一眼看出此人下身僵硬,所以才掙扎不起。從剛才的變故驟生,到眼前的此人跌落在地也隻一瞬間的事,這人便已受製倒地,實在也太快了。說明此人不是太弱,與對手相差太大,就是事起倉促,快不及防。可一出手就製人雙腿的畢竟不多,雙方對敵,或是暗施偷襲,要麽伸手擒拿,要麽出手攻其要害,哪有先上來點人腿上穴道的?
這倒地之人顯是先被製住了雙腿,之後胸膛上又挨了一掌所以才被擊飛而起。這時候此人卻擼起了褲管,查看膝蓋,口裡強忍著痛楚,輕輕低嗬,顯得頗為痛苦。
劉元朗看著他光潔白皙的兩條小腿,其上一無傷痕,心道:“要是被點了膝上要穴,端非如此痛苦,而胸痛應該捂胸才對,莫非他腿骨被暗勁擊碎,所以從外表上看不出來?”
這時前方人群散開,一個年青人施施然地走了過來,在那跌落之人的不遠處站定,說道:“你便是流雲派的快劍洪宇?”
劉元朗聞言一震,這流雲派以劍法命名,亦以劍法聞名,其一套《流雲飛劍》端地是十分厲害,走的是輕捷靈動的路子。而這洪宇更非弱手,是其流雲派掌門的師弟,武功直追其師兄。再看看他手邊隨之跌落在旁的一柄長劍,其上劍口之處果然刻著一朵雲痕。而劍身又薄又輕,不是流雲派又是何人?
劉元朗轉念,這快劍洪宇絕非低手,怎會在一合之下竟為人所擊傷,那麽眼前的年青人又是誰?
那洪宇揮手連點,在大腿上封了幾處穴道,問出了劉元朗此刻心中的疑問,說道:“你是唐家十三子裡面的哪一位?”
唐家家族龐大,嫡系加上旁支有幾百號人,再算上門人奴仆那就有千人之數了,所以才佔據了這麽一大片地方。而其小一輩也決不止十三個這麽少,洪宇口中的唐家十三子說的是唐家目前為止最為出色的十三個年青高手,他們與他們的長輩比起來也不遑多讓,這也正是唐門讓所有江湖人敬畏的地方,就是他們綿延數代,人才輩出,不見衰落,反有越興越旺之象。
那年青人說道:“我是唐家老七,名叫唐決。”
洪宇心下一沉,唐決行事最決,出手果斷狠辣,甚而有人說他瘋狂衝動如野獸,完全看不出眼前這個說話慢條斯理的年青人竟然是他。但從他二話不說就在人群裡偷襲自己,一上來便毀了自己的雙腿來看,委實與傳說不悖,有幾份瘋意。
他吃吃地說道:“你……你為什麽要對我下手?”但覺下身越來越麻,宛如有萬蟻噬身。
唐決一笑,道:“我這跗骨神針的滋味還好受嗎?”
洪宇咬牙道:“卑鄙,暗箭傷人!”
他剛才在人群裡驀覺得有異,似突然被猛獸盯上,便拔劍在手。孰不料暗器自下方貼地襲來,饒他劍快也不及阻擋,雙腿便似被兩隻蚊子叮了一口,心中一驚,真氣便松,這時候掌風襲到,硬破開了他的防禦,擊中了胸口,飛了出去。此時想來,定是這唐決鞋上有機括,放了暗器擊中了自己,不由得大悔,明知唐家人滿身都是暗器,防不勝防,為什麽在這魔窟當中,風險之地還這麽大意。不過這唐決的當胸一掌卻勁氣十足,決不含糊,委實不負高手之稱,要不然也蕩不開自己的劍招,搶進中路來,拍中自己。
唐決笑道:“卑鄙?你到我唐家鎮來莫非就安好心?”
洪宇一驚,
他到唐門本是以另一個身份而來,便是長劍也藏在正常的劍鞘之中,若不拔出,與其它的佩劍無異,方才被唐決一口叫出名字來已是吃了一驚,這刻又說他心懷不軌,怎不叫他暗暗駭異。 他暗提了一口氣,驀地翻掌抓過地上的落劍,左手一拍地面,騰身而起,劍尖直指唐決,閃電般刺了過去。他腿雖受傷,胸口也中了一掌,但丹田之氣猶在。
唐決好似已料到他此著,身子後飄,右手一揮,便是一把鐵蒺藜撒了過去。
洪宇憑著一拍之力疾衝了過去,猝然對面勁風急響,有數道破空之音急遽而來,自己猶如闖進了一片疾風暴雨之中,十數點寒芒向己兜頭迎來。
他不及傷敵,先求自保,手腕一抖,圈轉劍勢,舞成一團白光護住自己。但聽“叮叮當當”一陣金鐵交鳴之聲,卻是那些鐵蒺藜先後撞在了自己的劍上。
其實與其說那些鐵蒺藜是先後撞上他的劍,倒不如說是他本人瞅準了鐵蒺藜的來勢,而展開本門的高妙劍法,將其一一擊落。蓋因這些鐵蒺藜貌似被唐決一把撒來,劈頭蓋臉,不分先後,但卻在唐決的巧妙手法下,這些鐵蒺藜在短短的飛行途中,卻有了主次,散開分襲洪宇周身。洪宇每一次相接,便是劍勢一蕩,難以連貫,劍圈不免有破綻。要在平時未受傷之前,他接之不下,尚可憑借身法躲避,此刻他雙腿不便,猶如離弦之箭一樣不得旁移或後撤,隻好硬接。好在他不愧有快劍之稱,眼見不對,忙竭盡所能,盡展自己的所學,舞起劍光護住自己,用速度彌補了勁力的不足。
他流雲劍派本不以勁力的雄渾見長,而以劍法的輕捷靈動取勝,所以他遇阻則圜,順水推舟,趁劍鋒蕩起時圈轉劍鋒,決不稍滯,虎口雖然巨震,卻也使得恍如行雲流水,別人萬看不出來有半分的勉強,依然揮灑如意,直如有一條玉帶匹練在他身邊圍繞。
在他們二人交手之初,人們便都慌不迭地散開,給他們讓出一個圈子來,避免殃及池魚。可當鐵蒺藜被洪宇以快手法一一磕飛後,頓向圍觀的人群裡激射而去。雖然速度及力量不及施發之初,但亦不容小覷。
眼看這些暗器就要誤傷路人,那些看客們卻忽地齊皆出手,或掌力斜拍,或騰挪躲閃,竟都擋下或讓過了暗器,無一受傷。
劉元朗一凜,以他的眼力,在他初臨小鎮之時便已看出,這條街上的行人或販夫,以及路邊店裡的夥計和掌櫃都不似常人,大多目光有神,腳步輕捷,竟都是練家子。這在唐家門口亦不足為奇,但現在看了他們的身手後不由一驚,這些人竟都不是庸手!他念及樊振山,又不禁為其歎了口氣,這些人雖不盡是唐門之人,但只怕也佔了多數。這山下之人猶且如此,那山上的人還要說嗎!還是說出於某種原因,唐門將好手盡遣於此?言念及此,劉元朗看向洪宇的目光便深了一些,若有所思。
眾人正驚歎於洪宇半身不遂,仍能奮起攻擊,抵擋一波如此綿密詭譎的鐵蒺藜時,洪宇的一口真氣也已用盡,落下地來。他早已有備,不待落地,趁著前衝的余勢未消,伸掌一按地面,又強提了一口真氣,複又挺劍撲出,直奔唐決。
武林中有一門輕功,名喚《燕子三抄水》,便是功力深厚之輩在不轉息的情況下,能夠連續多次的縱起,大幅度的躍進,宛如燕子掠水一般。雖然叫作“三抄水”,但“三”只不過是個泛數,至於幾個起落,全憑個人的功力而定, 一般連續三次,已算是高手了。洪宇修為不弱,迫於形勢,不甘束手就擒,此刻勉力施為,宛如蜻蜓點水一般掠地而行,只不過別人施來是用腳點地,他卻換作了以手拍擊地面。
出乎眾人意料的,唐決這次卻不退反進,往洪宇的劍尖直撞而去。二人身形都快,有些人的驚詫之心才起,他二人便已撞在一起,短兵相接。
那唐決身形一錯,便伸手往洪宇的劍頭捉去,竟欲空手奪白刃。洪宇大怒,自藝成以來,還沒有任何人敢這樣輕辱於他。他以快劍著稱,《流雲飛劍》又極飄忽,難以捉摸,這唐決就不怕自己剁了他的爪子嗎?
他既怒且惕,之前中了一掌,又接了一波暗器,深知此人功力深厚,猶在自己之上。但自己浸淫劍術多年,一身所長都在劍上,又豈是那般好相與的,此人當真是瘋狂傲慢得緊。
他身子臨空,劍勢一展,一柄劍化為三柄劍,三柄劍又化作六柄劍,頓時簇簇劍影向唐決籠去,分不清他手中的真劍所在。
而唐決手呈鳥喙之狀,隨勢一變,亦化為漫天手影,往那劍影裡啄去。他大袖翩翩,上下翻飛,宛如逐花的蝴蝶一般。
洪宇望著他那黑幽幽的袖筒對著自己,忍不住想道:“這裡面不會冷不防會射出什麽暗器來吧?”心頭一緊,感到頭皮發麻,同時丹田氣促,身子往下落去。
他以受傷之軀,拖著廢腿,奮起兩次雷霆之擊已極為不易,此刻終於力竭。他暗道不好,就覺手上一空,劍已被唐決夾手奪去,跟著身子一麻,被封了穴道,摔下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