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來命人把木桶搬了下來,眾人皆是慣走江湖之人,目光老道,雖然木桶輕拿輕放,但仍看了出來,每隻木桶大慨有一百來斤,心下俱疑,不知裡面裝了什麽,又與今日之事有什麽關系?
燕歸來看著眾人,笑道:“我之所以知道你們的事,都在這桶裡了。”
眾人益發好奇。唐聰見他立在木桶之間,並不稍離,心下遂安。
燕歸來手按在一隻木桶上,說道:“諸位,請看這裡是什麽?”說著一掀木蓋,揪出一物來。
但聽龍其揚怒道:“好賊子,原來我這師侄是被你擄了去。”作勢欲撲。
就見燕歸來手裡揪著一個人,此人垂頭喪氣,委靡不振,顯是被點了要穴,不能動彈——原來他將人藏在這木桶裡。
燕歸來手提著那人,說道:“龍前輩休怒,你可知他是什麽人嗎?”
龍其揚怒道:“他是我華山派的弟子。”
燕歸來搖頭道:“龍前輩隻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是貴派的弟子不假,可他另有一個身份前輩可知否?”
龍其揚道:“另一個身份?”
燕歸來道:“前輩想必應該知道歸元教這個教派。”
龍其揚及眾人的面色一變,歸元教是胡魏朝廷為了對付漢人及其它政權的殘余反抗勢力而組建的一個教派,專為剿滅這些人而立,這些年來曾在江湖上掀起過不少的腥風血雨。
“歸元”二字在道教及佛教中皆有其說法,而胡魏朝拿來用以給其下勢力命名,蓋與魏帝改元姓的原因相同,不無有萬物歸元之意,由此可見此教派成立的宗旨與野心。
龍其揚道:“你莫非是說我派這名弟子原是歸元教的奸細?”
燕歸來點點頭。龍其揚冷笑道:“你又是怎麽知道?”
燕歸來看了手中之人一眼,說道:“他都跟我說了。你可知令師弟是如何死的,又死於何人之手?”
龍其揚道:“敝師弟慘死在唐門的暗器之下,你莫告訴我乃是他所為?”
燕歸來笑道:“不錯,其凶手真是前輩的好師侄,令師弟的寶貝徒弟所為。”
龍其揚的胡須輕顫,指著那人說道:“你……你是說他大逆不道,弑師行凶?”
燕歸來道:“要不是親近之人下的手,令師弟又怎會輕易就死!”
龍其揚隻覺氣血上湧,他師弟亦不是泛泛之輩,武功不俗,在江湖上與他幾個師兄弟齊名,不想前段時間卻死在唐門的暗器之下,華山一派震怒,因而他領了人來尋仇,如今這燕歸來卻告訴他不是唐門所為,凶手另有其人,怎不叫他驚詫莫名。他問道:“那唐家的暗器卻又怎麽說?”
燕歸來道:“自是他幕後勢力交給他的,用來栽贓唐門而已。唐門暗器只是凶器,在其他人手裡照樣能殺人。雖然手法不及唐家人,但不意之下用來背後弑師還是輕而易舉的。”
龍其揚注視他手中之人,眼裡如欲噴出火來。他見了今日形勢,心裡對燕歸來其言已信了幾分,說道:“這都是他自己招出來的?”
燕歸來道:“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問問他本人。”說完,拍開那人的啞穴。
那人瞄了一眼龍其揚,不敢與之正面相對,嘶聲對燕歸來道:“你折磨我算什麽能耐,有種給我個痛快。”
龍其揚見他在同門強援已到的情況下並不先行為己爭辯,目光躲閃,已明了事情不假,不由氣得渾身發抖,戟指道:“我華山派待你不薄,
你師父更是對你親厚有加,你為何要做下這等禽獸行為?” 那人分辯道:“師伯千萬莫信他,他萬般虐待師侄,師侄才逼不得已,屈打成招。”
不過他的這番爭辯卻說得有些遲了,他做下這等事來,心裡或多或少都會有些愧疚,畢竟華山派待他不薄,一面對同門,第一時間便是下意識地選擇躲閃,這些細微的神情變化,又怎逃得過像龍其揚這樣老江湖的眼睛。
燕歸來道:“你說我屈打成招嗎?那好,我便讓你對對質。”說著,又掀開另一個木桶的木蓋,揪出一個人來,說道:“這是你歸元教的同夥,便是他交給你唐門暗器與你接頭的對不對?”
那人大聲道:“不是,不是,我不認識他,你別誣陷我。”
對面那人有氣無力地道:“你就認了吧,也可少受些零碎苦處。”
燕歸來一把又將那歸元教人塞回桶中,對眾人道:“這便是歸元教的鷹犬了。”
眾人心想:“莫非這些桶裡裝的都是人,不知有沒有我派中的?這姓燕的小子分明是有備而來,哪來的手段捉這麽些人?”見他行事大有章法,有條不紊,再也不將他當作無名小輩來看待了。
那華山派奸細嘶聲道:“龍師伯,這是他派人有意攀咬我,你千萬莫信,快救救我。”
龍其揚搖搖頭,喃喃道:“你怎麽能做出這種事來,枉師弟那般待你。”
那奸細目光漸寒,知已敗露,華山派諸人再也不會信他,忽哈哈笑道:“我本就是歸元教眾,為了任務,才拜入你華山派。我忠於原教,殺你們這些亂黨匪類有何不可?”
龍其揚點頭道:“原來在你的眼中,我和你師父只是你嘴裡的亂黨匪徒?”
那人亦點頭道:“不錯,我乃朝廷之人,又怎會當真事你們為師,只不過虛以委蛇罷了,哈哈。”說到最後,狀甚癲狂。
此人未及笑完,一點寒星飛來,正好釘在他的咽喉之上,將他的笑聲打斷。卻是龍其揚踢起掉落在一邊的鐵蒺藜,殺死了他。
龍其揚仰天道:“師弟,你我都有眼無珠,識人不明,引狼入室,才致今日之禍,落得慘死,好在他已被我用同樣的手法致死,你在天之靈就不要太怨恨了,好好去吧。”
眾人一時沉默無言,心下卻暗忖:“這歸元教所謀甚大,處心積慮,不知我派中可有被其滲透,回去後不可不察。”暗自警惕。
龍其揚說完之後仍仰天不動,似心馳天外,與他遠去師弟的亡靈對話,意甚蕭索悲愴。過得少頃,方才回過神來,對燕歸來道:“歸元教行此大事,必定隱秘謹慎,你又緣何知道這些事?你又是何人?”
這也正是眾人極欲想知道的,聽龍其揚問了出來,目光刷地齊投在燕歸來的面上,瞧他怎生做答。
燕歸來絲毫不為這些目光所拘謹,侃侃而談道:“小可也深受魏朝其害,家破人亡,流落江湖,對元魏深惡痛絕,是以時刻關注歸元教的動向。及見他們這段時間人手調動頻繁,有大批人馬被悄然派往各派,因而亦遣人跟在了其後,不想卻由此發現了這一重大圖謀,所以將這些奸細及與之接頭的歸元教鷹犬全都拿下,運來此處。”
眾人聽後駭然,既為歸元教這次行動的動作之大,手段之劇而驚,亦因這燕歸來,心道:“這人憑地這麽大能量,手下若無傑出人才,豈能將這些鷹犬盡擒而來!”
燕歸來又去打開其它木桶,一邊說道:“各位其實也不須太過驚惱,並非每家都有叛徒奸細,死者多數還是死於暗殺。小可勢單力薄,未能將這些魏朝鷹犬盡擒,錯過或給他們逃走不少。”
隨著木桶的掀開,果是一個個魏朝鷹犬或各派叛徒奸細,其無不委頓不堪,顯遭過嚴刑。眾人對燕歸來私下行刑倒不甚在意,只不過料不到那些叛徒奸細竟出自身邊親近之人,俱是又恨又痛,心情複雜難言。
忽聽眾人裡有人叫道:“華兒,怎麽是你?”卻是鐵筆判官鐵家的家主驚呼出聲。
這位鐵家家主名叫鐵飛熊,江湖人送外號“一筆勾銷”, 意思是說他手中鐵筆一經劃出,敵人再強也即一命嗚呼,與這個世界再無瓜葛。此刻的他卻面露驚容,難以置信地看著木桶裡的一個少年。
那鐵飛熊畢竟久歷陣仗,見過大風大雨,驚訝過後便即清醒過來,冷冷對燕歸來道:“敢問小兒犯了什麽過錯,也被閣下拿來,莫非小兒也是叛徒不成?”想這華兒乃是少主,日後便要執掌鐵家,他有什麽理由背叛自家家族。
燕歸來笑道:“鐵前輩何不自己問問令郎。”拍開那華兒的啞穴。
那華兒囁嚅不言,似不敢面對鐵飛熊。鐵飛熊不禁起疑,顫聲道:“你二叔……你二叔他……難道……難道是你……”余下幾個字怎麽也說不出口。
那華兒滿臉愧色,隻管流淚,卻不言語。燕歸來歎道:“鐵前輩料想得不差。”
鐵飛熊不可思議地看著華兒,說道:“你……你為何要這樣做?”忽然醒悟道:“你是怕我將家主之位傳給你二叔,而不傳給你嗎,你這又是何必?”說完,跌足不已。
那華兒仍是淚落不止,卻搖了搖頭。燕歸來代他回道:“令郎倒不是為了家主之位,而是令弟不死,他便要死。”
鐵飛熊不解道:“這是什麽意思?”
燕歸來道:“歸元教威脅令郎,如他不殺死他二叔,他們便殺了他。兩權相較,令郎自然希望自己活下去,他倒無意殺他二叔,只不過怯懦而已。”
鐵飛熊跺腳道:“他怎地全憑歸元教擺布,卻不來告訴我?”他自知兒子向來膽小,故而不信他做出叛族弑叔的事來。